第61章 疯狗的项圈

暴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全是没散干净的潮气。“野火”修车行二楼,红花油那股冲鼻子的味儿盖过了霉味。

江烈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根油条。

他试了几次,想用右手拿起筷子。

那只手肿得像个紫茄子,指关节僵硬得根本不像自己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是在清算这两天的疯狂——先是缠着胶带强行飙F3,昨晚又在暴雨里硬生生扛住几百斤的液压扳手。

那时候有多爽,现在反噬就有多狠。

他咬牙,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想强行控制拇指和食指并拢。

“啪嗒。”

筷子刚离桌半寸,就像碰到了高压电似的猛地一抖,掉在桌上。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早晨特别刺耳。

江烈骂了句脏话,迅速换左手去抓油条,眼神还心虚地往楼梯口瞟。

刚回头,就撞上一道冷冰冰的视线。

沈清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他穿着昨天那身还没来得及换的高定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半张刚擦完绘图桌的废图纸。

江烈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咧嘴一笑:“醒了?粥还热着,我去给你盛……”

话没说完,沈清舟几步跨过来,根本没理会那碗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从身后拽了出来。

昨晚在雨里看不清,现在阳光一照,惨不忍睹。整个手掌充血肿胀,五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痉挛,像截枯死的树枝。

沈清舟的指尖凉得吓人,搭在江烈滚烫的手腕上,激得他一哆嗦。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沈清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江烈干笑一声,眼神飘向绘图桌上那只红色的塑料猪存钱罐:“真没事,昨晚劲儿使大了,歇两天就好。倒是那个……”他努了努嘴,“支票收好没?徐董给的那笔定金,加上这只猪,咱们现在的家底可够买十个江震的命了,别让潮气给弄……”

“砰!”

一声脆响。

沈清舟抓起桌上那只盛满白粥的搪瓷碗,狠狠砸在地上。粥米四溅,碎片崩到了江烈的裤腿上。

江烈愣住了。认识这么久,这还是沈清舟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江烈,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沈清舟胸口剧烈起伏,眼尾通红,那是气狠了,“钱?我们现在缺钱吗?徐董的支票在桌上,这只猪里有五百二十万!我们要这么多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拿着这只废手去跟江震拼命吗?!”

“我……”

“闭嘴。”沈清舟转身,一把抱起那只沉甸甸的塑料红猪,看都没看一眼那张价值不菲的徐氏支票,仿佛那些钱在他眼里只是废纸。他拽着江烈的衣领就往楼下拖,“跟我走。今天这只手要是治不好,这五百万我就全烧了给你陪葬!”

……

城中村最深处的巷子,连阳光都挤不进来。

“张氏跌打”连个正经牌匾都没有,门口挂着个发黑的葫芦。推门进去,一股子陈年草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老张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没行医执照,但专治这种见不得光的伤。他也不废话,那双干枯的手在江烈肿胀的手腕上摸索,指尖用力,在那道旧伤疤上反复按压。

江烈疼得脸皮抽搐,硬是一声没吭。

半晌,老张松开手,从旁边的一盆脏水里捞出块毛巾擦手,冷笑一声:“也就是碰到我。换个大医院,直接给你开截肢通知书。这手本来就是两年前的废手,神经刚接好,你就敢去飙F3?昨晚还敢提重物?你是嫌它断得不够彻底?”

沈清舟脸色煞白,直接将那只沉重的塑料猪“咚”地一声砸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这里是五百二十万。”沈清舟的声音冷得像冰,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不管用什么药,不管是违禁的还是进口的,只要能让他的手恢复如初,钱全是你的。不够我再加。”

老张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瞥了一眼那只猪,又看了看满眼血丝的沈清舟,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儿。神经粘连太久,又被过度透支,现在里面全是死血。”老张从布包里掏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得放血通络,再用长针去刺死穴,刺激神经反应。为了试探神经反应,不能打麻药。这种疼,跟剐骨差不多。受得住吗?”

江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感觉随时会碎掉的沈清舟,突然笑了。

他利索地单手脱掉T恤,露出精壮却布满旧伤的上身,随手抓过旁边一块发黄的毛巾塞进嘴里,眼神却温柔地看向沈清舟。

“来。”他声音含混不清,眼神却像狼一样狠,“沈工,钱留着娶媳妇。这点疼,老子受得住。”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江烈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那根三寸长的银针直接扎进了掌心的劳宫穴,又深又狠。

“唔——!”

江烈死死咬住毛巾,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青蛇。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毛孔里炸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打湿了裤腰。

老张面无表情,手指捻动针尾。

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那根早已枯死的神经上用火烧、用刀搅。

沈清舟站在旁边,看着江烈疼到灰白的脸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碎了。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

放血开始了。

老张用锋利的三棱针挑破指尖,黑紫色的淤血滴答滴答落在铁盘里。

江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那种疼超出了人类忍耐的极限,他的背部肌肉紧绷得像块铁板,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沈清舟再也忍不住了。

去他妈的洁癖,去他妈的高冷。

他一步跨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满身冷汗和药油味的江烈。

“别动……江烈,别动……”

沈清舟双手死死按住江烈颤抖的肩膀,用自己的胸膛贴着他湿滑的后背,试图给他哪怕一点点的支撑点。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躯体正在经历怎样的炼狱,每一次颤抖都顺着接触面传导进他的骨头里,疼得他想杀人。

“最后一步,拨筋。”老张提醒了一句,“按住他。”

这才是最要命的。

老张的大拇指狠狠按进江烈手腕的伤疤深处,用力一拨。

“厄啊——!!!”

江烈猛地仰头,口中的毛巾掉落在地。他的瞳孔瞬间涣散,牙齿因为剧痛即将咬上自己的舌头。

沈清舟想都没想,把自己的小臂递到了江烈嘴边。

“咬我!”

他吼道,“别咬舌头!咬!”

江烈在混沌的痛楚中,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冷的雪松味。那是沈清舟的味道。

他的牙齿已经碰到了那截白皙的小臂,那是他视若珍宝的人,是拿笔画图的手。

在理智崩塌的最后边缘,江烈硬生生偏过头。

他没有咬下去。

他一头撞进沈清舟的颈窝里,额头死死抵着那精致的锁骨,滚烫的汗水混着眼泪蹭了沈清舟一身。

“呼……呼……”

那急促、粗重的喘息声就在沈清舟耳边。江烈像一只在外面斗得遍体鳞伤、终于跑回家找主人求救的大狗,把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藏进了这个怀抱里。

沈清舟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湿热,那是江烈的汗,或者是疼出来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老张拔出了最后一根针。

“行了。”老张擦了擦手上的血,“这手算是保住了。但这几天别碰重物,也就是你小子命硬,换个人早疼死了。”

江烈浑身脱力,像一摊泥一样瘫软在沈清舟怀里,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沈清舟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僵硬了好几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滑落,砸在江烈赤裸的脊背上,和那些冷汗混在一起。

江烈虽然迷糊,但还是感觉到了那一丁点灼热。

他费劲地动了动手指,反手勾住了沈清舟的一根手指。

“沈工……”他的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别哭啊……真他妈没出息,疼的是我,你哭什么……”

沈清舟没理会他的调侃。

他抽出湿巾,一点点擦掉江烈背上的血污和冷汗,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这只手是我的。”

沈清舟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偏执得可怕,“除了我,谁也不能毁了它。江烈,你给我听好了,要是这只手废了,你就别想上我的床。”

江烈虚弱地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遵命……沈老板。”

他把脸埋在沈清舟的掌心里蹭了蹭,那种粗糙的胡茬刺得沈清舟手心发痒。

沈清舟把那只塑料红猪塞给老张,也不管里面那五百二十万到底够不够这几百块的诊费,扶起江烈就往外走。

走出昏暗的巷子,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江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

很疼,钻心的疼。

但看着身旁那个手里提着塑料猪、神色依旧紧绷的男人,江烈心里那股久违的热流,顺着指尖一点点复苏。

他以前拼命是为了活着。

现在拼命,是为了这只手还能牵住身边这个人。

他用完好的左手,强硬地扣住了沈清舟的手指。

“沈工。”江烈晃了晃那只被包成粽子的右手,笑得有些痞,“手保住了,钱也没花完。看来这京城的天,老天爷是注定要让我们捅个窟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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