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折翼的方舟与五百万赎金

肾上腺素褪去,身体像被抽干了电的废电池,只剩下钻心的剧痛。

道奇“方舟”驶离北山,车轮碾碎石子,低吼沉闷。江烈靠在驾驶座,那只刚在赛道上飙出极限、硬扛重压的右手,此刻正在遭到透支后的疯狂反噬。

痛感顺着指尖一路烧到肩胛,像有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蛰得伤口生疼。江烈咬着牙没吭声,左手死死把着方向盘,右手垂在身侧,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两下,僵硬得像截枯死的树枝。

在沈清舟面前,他不想露怯。哪怕这手抖得像帕金森。

刚上五环主路,刺眼的红蓝爆闪毫无预兆地撕裂夜色。

不是杀手,没有枪口。几辆交警铁骑和特勤执法车像张大网,将这辆布满弹孔、挂着破冰铲的“钢铁怪物”死死逼停在应急车道。

广播声严厉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前方车辆,立即熄火,下车接受检查!”

江烈背脊一弓,左手下意识摸向座位底——那里藏着重型扳手。这是地下世界的肌肉记忆,遇事儿先下手为强。

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他的小臂。

沈清舟侧头,眼底一片清明,早没了赛道上的疯劲:“别动。看清楚车牌,这是刑侦支队协办,这儿是法治社会,你想袭警?”

江烈动作一僵,眼底戾气散了,自嘲地卸了劲。是啊,这不是无法无天的金三角,这儿是京城五环。他的江湖规矩,在这儿就是废纸一张。

车门拉开,执法记录仪的红点在黑暗中闪烁。

“非法改装、套牌、严重超速、损坏公共设施……”交警围着这辆装甲车似的道奇转了两圈,眉头紧锁,指着那夸张的破冰铲:“怎么着?想给五环路铲个皮?驾驶证、行驶证!”

江烈沉默坐着,没动。

不是不想拿,是右手根本抬不起来。连解安全带这种三岁小孩都能干的事,他现在做不到。

“磨蹭什么呢!下车!”

被强行拽下车时,江烈踉跄了一下。拖车的轰鸣声响起,粗大的钢缆“哐当”一声,无情钩住了“方舟”的前脸。

那辆承载着母亲嫁妆、刚陪他们杀出重围的猛兽,此刻像头被拔了牙的老虎,被机械臂生生吊离地面。

江烈眼底瞬间充血,左脚迈出一步,喉咙里溢出低吼:“别动它……”

“老实点!”警察横臂拦在他面前。

现实的耳光总是来得又快又狠。前一秒还是不可一世的车神,下一秒在规则面前,他连自己的车都护不住。

……

凌晨两点,交警大队询问室。

灯亮得惨白。没有茶水,只有冰冷的金属桌椅和一份厚厚的律师函。

“交通肇事和非法改装是小事,顶格罚款也就几千。”

办案民警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摔在桌上,神色严肃:“但刚才江氏集团法务部报案了。指控你们在北山废弃风洞飙车时,撞毁了测试车底盘上的高精度感应阵列,同时造成实验室风洞内壁多处损毁。”

江烈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老钟的车,那个废弃实验室……江震这老东西,动作真快。东西被抢了,就要让他们倾家荡产。

“定损单出来了。”民警指了指文件末尾,“设备造价加维修费,四百八十万。对方律师说了,如果不赔偿,就按‘故意毁坏财物罪’起诉,涉案金额巨大,起步就是十年。”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就两条路:要么赔钱私了,拿谅解书走人;要么今晚送看守所,等着吃牢饭。”

江烈坐在铁椅子上,低着头,碎发挡住眼睛。缠着绷带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即使不动,也在细微地发抖。

江震这一手,够狠。把他们手里唯一的翻身钱算计得死死的。

“签字,按手印。确认笔录和赔偿意向。”

民警把一支黑色水笔扔在江烈面前。

屋里死静,只有挂钟走动的咔哒声。旁边几个西装革履的江氏律师站在阴影里,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像是在看两只落入陷阱的老鼠。

江烈死死盯着那支笔。

几秒后,他缓缓伸出右手。绷带下的肌肉僵硬如石,他试图用拇指和食指去捏笔杆。

笔尖触纸的瞬间,受损神经爆发出一阵恶性痉挛。五指不受控制地猛烈一弹。

“啪嗒。”

笔掉在桌上,墨水划出一道丑陋的长痕。

“怎么回事?这种时候还耍态度?”民警皱眉,语气不耐烦,“快点!不想签就直接走拘留程序!”

那几个律师发出几声嗤笑。

“江大少爷,手废了啊?”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当初砸我们会所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现在连笔都拿不稳?”

江烈深吸一口气,咬紧后槽牙,左手死按住发抖的右手手腕,再次试图去捡笔。

指尖刚碰笔身,又是一阵剧烈哆嗦,笔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羞耻感像滚油一样浇在心头。

江烈的手僵在半空,脖子上青筋暴起。曾经单手换轮胎、京圈闻风丧胆的“疯狗”,现在连在这个该死的单子上签个名都做不到。

无力的荒谬感淹没了他。他想掀桌子,想把这些看笑话的人都打烂,但那只手只是无力地垂下去,像个彻底报废的零件。

“我……”江烈嗓音嘶哑,刚想说用左手,或者这牢他坐了算了。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横空伸来,捡起了地上的笔。

沈清舟面无表情地挡在江烈身前,高定风衣隔绝了身后那些探究和鄙夷的视线。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瞬间冲淡了审讯室里焦躁的烟味。

“这字,我替他签。”

沈清舟声音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那律师冷笑:“沈先生,这可是将近五百万。您想好了,这是江家要的债。”

“他是我的司机,车是我的,债也是我的。”

沈清舟根本没给对方废话的机会,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那是徐董刚开不久、原本用来买顶级废钢、作为他们翻身资本的数百万定金。

“啪”的一声。

支票被重重拍在桌案上。

“罚款、赔偿金、拖车费,所有能用钱解决的项目,顶格算。”

沈清舟眼神冷得像刀,扫过在场那几个律师,最后定格在民警身上:“钱给你们,告诉江震,这笔钱让他拿去买棺材。人,我现在就要带走。”

财务室刷卡机吐出长长的单据,滋滋作响。

江烈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张承载复仇希望的支票被收走,换回一堆盖着红章的废纸。徐董那笔钱,十分钟内,缩水大半。

为了捞他这个“废人”,为了不让他蹲局子,沈清舟把他们的军费烧了。

江烈眼底全是红血丝,伸手想拦:“沈清舟,你疯了?那是翻本的钱……江震就是想逼我们破产!我在里面蹲半个月死不了,这钱不能动!”

沈清舟眼皮都没抬,在那张天价单据上行云流水地签下名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你在里面蹲一晚,江震就能弄死你十次。”

他扔下笔,转身,一把抓起江烈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里。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你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没法跟你爸交代,也没法跟我自己交代。”

江烈喉头一哽,千言万语都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堵死在嗓子眼。

凌晨四点。

两人走出警局大门。

没霸气的道奇,没巨款,那个装满五百二十万的塑料猪还没捂热就得拿去填窟窿。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街头寒风卷着枯叶,冷得人骨头缝发疼。

一切又像回到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车成了废铁,那是母亲留下的念想;钱打了水漂,那是捅破京城的刀。

江烈站在台阶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自嘲一笑,声音哑得厉害:“车没了,钱也没了。沈老板,这回咱们真成穷光蛋了。”

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不仅护不住车,连个名字都签不了,最后还得靠老婆败家来赎人。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忽然罩在他肩头。

沈清舟只穿着单薄衬衫,站在风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伸手,十分自然地插进江烈大衣口袋,精准找到那只冰冷、僵硬,甚至还在抽搐的右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车只是代步工具,废了就废了。”沈清舟侧过头,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柔化了清冷,只剩下了坚定。

他捏了捏江烈的手指,仿佛在确认这只手还在,还属于他。

“手还在就行。”

沈清舟拉着他往路边走,伸手拦下一辆破旧出租车。

“走,回家。哪怕是从捡垃圾开始,这一局,我们也能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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