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从此神明不在此岸

京城的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

两人走出市局大门,没有长枪短炮的记者,没有刺眼的闪光灯,昨晚那场足以载入京城豪门秘辛史的风暴,随着押送江震的囚车远去。

路边,江烈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门“砰”地关上,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劲儿才反上来。江烈下意识想侧身把沈清舟护在里面——这几天挡枪挡成了肌肉记忆。

刚一动,右手手背忽然一热。

沈清舟没看他,动作却很强势,五指直接插进他的指缝,扣死。那只刚接好神经、裹得像粽子的手,被对方干燥的掌心严丝合缝地包着,稳稳压在西装裤腿上。

“师傅,西四环。”沈清舟嗓音有点哑,透着股还没散劲儿的疲惫。

车载广播正播着早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江氏集团多只股票停牌,相关负责人已被警方控制……”

江烈靠在椅背上,脑袋随着车身颠簸在玻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

他侧头盯着沈清舟冷峻的侧脸,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想骚两句,最后却只是默默收紧了手指,用力到指节生疼。

回到“野火”修车行,天大亮。

卷帘门上那片红油漆还在,干得像早已结痂的烂疮。

江烈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得人眼晕——6月4日。

他动作顿了一下。

这日子他熟,北山车库的密码。也是他妈的死期。

二十四年前今天,那个女人拼了半条命把他生下来,眼都没睁开就咽气了。

在江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一天从来不是用来庆祝新生的,而是专门用来提醒他:你是条命硬克亲的野狗。

“发什么愣?”沈清舟的声音从半升起的卷帘门后传来。

江烈回神,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把手机揣兜里。想屁呢,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该烧高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二楼全是机油味,混着陈年的灰尘气,江烈却觉得这味儿比五星级酒店的香薰好闻一百倍。他现在只想把自己扔在那张硬板床上,睡死过去。

“去洗澡。”沈清舟把那件沾满硝烟味的高定风衣脱下来,随手往椅背上一挂,一边解袖扣一边往里走。

江烈单手扯了扯领口,嘟囔:“这就去,洗完你也赶紧睡,眼睛红得跟兔子成了精似的……”

话没说完,他看见沈清舟没进卧室,而是拐进了那个除了烧水平时只用来积灰的厨房。

江烈脚步一顿,倚着门框,表情像看见外星人登陆地球。

那个拿普利兹克奖的手,那个图纸上多粒灰尘都要皱眉的洁癖沈大设计师,这会儿挽着那件五位数的衬衫袖子,站在满是油垢的灶台前,手里捏着个鸡蛋,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拆弹。

“沈工,您这是准备炸了我这破庙?”江烈忍不住出声,鼻音很重。

沈清舟头也没回,手里的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道明显没算准,“咔嚓”一声,蛋壳碎了一半进碗里。

“闭嘴,洗你的澡。”沈清舟语气挺冷,手里却拿了双筷子,耐心地把那些碎蛋壳一点点挑出来。

江烈盯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敢多哔哔,转身钻进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上的血污,伤口沾水钻心地疼,脑子却清醒了不少。等他裹着浴巾出来,厨房里飘出一股带着点焦糊味的面香——说实话,这味儿不太行。

画图桌被清理出一块空地,放着只大海碗。

清汤寡水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两个边缘焦黑、形状极其狂野的荷包蛋,撒了一把长短不一的葱花,造型很抽象。

沈清舟坐在对面,指尖还沾着点面粉。

“坐。”

江烈走过去,看看那碗面,又看看沈清舟那张写着“敢嫌弃就弄死你”的脸,忍不住乐了:“沈工,这是给我的断头饭?”

沈清舟没搭理他的贫嘴,把筷子塞他手里,视线落在他还滴水的发梢上,突然很轻地说了句:

“江烈,生日快乐。”

江烈手一抖,筷子“啪嗒”掉桌上。

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只剩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死活地走字儿。

二十四年。

在江家,没人记得今天是少爷生日,只记得是夫人的祭日。后来在街头混,兄弟们只知道喝酒打架,没人搞这些酸不拉几的仪式。连他自己都忘了,这天除了死人,原来也是可以过生日的。

“你……”江烈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

“吃面。”沈清舟重新拿了双筷子塞给他,“水放多了点,但不至于毒死人。”

江烈低头,那股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

他夹了一大筷子塞嘴里。面煮软了,没劲道,汤底咸得发苦,显然盐放多了。

但他吃得飞快。

滚烫的面条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把心口那块冻了二十年的冰全烫化了。他大口吞咽,甚至不敢抬头,怕眼眶里那点兜不住的水掉碗里丢人。

这只在黑市拳台被打断肋骨都没哼一声、敢拿命去赌弯道的疯狗,此刻对着一碗煮烂的面条,心理防线塌得一塌糊涂。

沈清舟没说话,也没递纸巾。

他只是伸筷子,从江烈碗里夹走那个煎得最糊的蛋白,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江烈连汤都喝干了,放下碗时,眼底全是红血丝。他胡乱抹了把嘴,声音低沉:“沈清舟,你是不是想用这碗面把老子套牢一辈子?”

沈清舟抽了张纸巾擦嘴,挑眉:“一碗面就想买断我?江烈,你想得挺美。”

说完,他起身走到那个幸存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

“咔哒”。

他取出一个黑色的绘图筒,筒身一尘不染,显然被保护得极好。

“桌子擦干净。”

江烈用左手胡乱抹了两把桌子。

黑色筒盖拧开,沈清舟抽出里面厚厚一卷图纸,在江烈面前缓缓铺开。

那不是江烈之前见过的废纸板草图。

这是一张完整的、标准的、可以直接送审施工的高精度蓝图。

图纸正上方,烫金的宋体字像是烧红的烙铁——【WILD FIRE 野火 国际赛车场】。

江烈瞳孔猛地一缩。

“地在北山南坡,勘测我做完了。”沈清舟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声音恢复了谈专业时的那种笃定与傲气,“全长5.4公里,16个弯道。这个S弯利用了42米的天然落差,比斯帕赛道的红河弯更疯。”

他指着一块红笔标注区域。

“这里,我留了全世界最大的缓冲区。沥青特制,抓地力比普通赛道高30%。”沈清舟抬头,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江烈,“这才是符合FIA一级标准的赛道。江震那种货色建的,只能叫停车场。”

江烈手有点抖,不敢碰那张图,怕是一场梦,一碰就碎。

“你什么时候……”

“你去警局自首那天晚上。”沈清舟语气淡淡,“秦泽去谈的地皮。设计费我免了,施工队我会亲自盯着。”

他绕过桌子,走到江烈面前,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

“江震毁了你的车,拆了你的赛道,甚至想废了你的手。”

沈清舟俯身,呼吸逼近,眼底没了清冷,只剩下一片滚烫的偏执。

“但他毁不掉你。因为我有笔,我有脑子。”

“这张图,市值大概十个亿。现在它是你的了。”

江烈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这哪里是一张纸,这是沈清舟用才华和骄傲,一砖一瓦给他铺出来的通天路。

是把他从烂泥里拽出来,重新送回云端的梯子。

“沈工。”江烈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隔着图纸,准确扣住沈清舟的手。

纱布粗糙,掌心滚烫。

“你送这么大一份嫁妆,”江烈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狰狞却快意至极的笑,那股子熟悉的匪气又回来了,“老子这辈子就是做鬼,也得缠死你了。”

“这赛道要是建成了……”江烈的拇指摩挲着沈清舟的手背,声音哑得厉害,“首发车的副驾驶,只能是你。你要是不敢坐,这赛道我就给炸了听响。”

沈清舟反手握住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指骨嵌进肉里。

“炸了?”沈清舟冷哼一声,嘴角却极罕见地勾起一抹弧度,像是冰雪初融,“你敢炸,我就敢把你埋进去当地基。”

“那就这么说定了。”

窗外,第一缕真正明媚的阳光穿透满是灰尘的玻璃,金灿灿地铺满了那张宏伟的蓝图,也照亮了桌上两个空荡荡的碗底。

昨夜的血腥与黑暗被彻底洗刷干净。

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葱花味的破败二楼,两只在废墟里撕咬出生路的野狗,终于在这个清晨,给自己加上了最坚不可摧的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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