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你带嫣然过来吧。让宛然看着就是。”休夫人冷冷地道:“这已是师父格外开恩了。”

玉麒站在回廊里,呼吸着雨后略带泥土芬芳的空气。小雨初晴。

院里的红砖被洗刷得分外洁净,砖缝内的小草似乎更加青绿。院子内,处处花墙也碧绿青翠,点缀的朵朵姹紫嫣红的花儿,分外赏心悦目。

叶片上,花瓣上偶尔还有水珠滚落。蜻蜓、蝴蝶又已翩翩起舞。天色已经放亮,阳光似乎也经过了一夜雨水的洗涤,闪耀着清澈的光辉。

他长吸了几口气,沿着回廊转过两个弯,就看见了小莫。

小莫仍是那样的姿势,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垂手侍立在在门前的回廊处。

“师兄。”小莫趋前一步行礼。

因为是请早,小莫按习惯,行了大礼。

玉麒过去扶起了他。昨夜三更,欧阳权醒来后,便与小卿在房中谈话。小卿吩咐玉麒去休息,留下小莫在门外等候吩咐。想不到到这个时辰,依旧没有谈完。

燕月也走了过来,看见玉麒,轻声笑道:“师兄早。”小莫对燕月行礼,燕月一手拦了。

“你跟我过来。”玉麒看了看燕月,压低声音吩咐道。

燕月跟着玉麒进了房间,玉麒已经命他跪下。燕月只好撩衣跪地,却十分委屈,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谁许你为荆轲疗伤?”玉麒恨不得给燕月一巴掌:“我不是说过,荆轲之事,让你置身事外。”

早上,玉麒照例巡视被关的犯人。意外发现,荆轲内腑伤势竟然大有好转。玉麒连忙封了荆轲的几处穴道。

荆轲伤势之重,换了内力稍微差一些的人,早已归西。而且这种内伤,需要内力极其高强之人,运用本身功力为其疗伤,才能获救。

而有如此高强内力之人,却并不多。休夫人虽然逃走,却因为硬受了燕杰和玉翎的掌力,本身已受内伤,根本无法为荆轲治疗。荆轲就是回去,也会伤重而死。

所以慕容芸不顾他而去。任他自生自灭了。

但是,燕月、玉翎和燕杰,却也有这份功力。玉翎和燕杰一直还在罚跪思过,那么救他的人,就只能是燕月了。

玉麒发现荆轲伤势好转时,心中真是又惊又怒。燕月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这等于是直接违反了老大的命令。

燕月微垂了头:“荆轲伤势,师兄也知道,若非用内力逼出他体内淤血,只怕他真会功力尽失的。”

“你真想让老大活活打死了你。”玉麒看着燕月:“你轻罚燕杰、玉翎之事,老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那么算了。这次你打算如何?你以为你真是铁打的不成?”

燕月低垂了头:“反正已经作了。老大要罚,燕月受着就是。”

“你受着就是?”玉麒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狠狠抽了燕月一下。心里气恨,燕月实在有些不懂事。

休夫人逃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孙剑兰、青翼也还在姊妹宫手中。宇文家,慕容家,欧阳家,岭南孙家,这几个大家族以及衡山派,都被姊妹宫暗中所趁,都将有极大的变化发生。

江南看似平静,其实已经风起云涌,江湖动荡。“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非得让老大打得你下不了床吗?”玉麒又抽了燕月一下,冷声喝问。

燕月何尝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只是,宇文萧萧跪在他面前求他救荆轲一命时,他实在不忍心拒绝。“谁让燕大哥喝过你的酒,就当还你的人情好了。”燕月笑着,扶起了宇文萧萧。

燕月忍不住用手揉了揉被玉麒抽过的胳膊:“小弟也知道这些。可是做也做了,也瞒不过老大去。就请师兄在老大面前多多求情,暂且先记下这顿打,等办完这边的差事再罚吧。”

小莫依旧侍立门外,屋内,欧阳权和小卿说了很多。甚至包括一些他自己的秘密。

欧阳权虽遵母命,娶了世家联姻的阮丁丁,其实也有一个自己喜欢的美丽女子,就是蓝秀竹。蓝秀竹甚至为他怀了骨肉。蓝秀竹找欧阳权商量私奔。欧阳权却拒绝了,他不能让蓝秀竹和自己亡命天涯。他更舍不得放弃欧阳家的名誉和地位。

阮丁丁虽与欧阳权欢好,却一直没有子嗣。可蓝秀竹腹内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欧阳权不由想出了一条妙计。蓝秀竹在欧阳权的暗示下,与阮丁丁计划起来。阮丁丁假装怀孕。随后,蓝秀竹之子也就是欧阳佩显就被送到了阮丁丁房中。

“恭喜老爷,夫人生了个小少爷。”欧阳佩显就这样被欣喜若狂地欧阳权抱在了怀中。

虽然设计让自己的儿子留在了自己身边,但是他与蓝秀竹为避人耳目,却是无法再在一起,因为阮丁丁是多么伶俐的人,任何一丝蛛丝马迹都会被她发现。

阮丁丁再也无法有孕。世家之中,只有独子难免让人非议,欧阳世家的家族争斗,也让他有些力不从心。郁闷的欧阳权游历江湖散心,正巧遇到了丁红烛。或许,曾有某个时刻,他真的很想和丁红烛就那样相守在小渔村一辈子。可是他不能,他不能忍受失去一方霸主的地位,失去权力、财富和尊崇。

他还是离开了丁红烛回到了欧阳家。令他想不到的是,丁红烛竟然会带着他的骨血找到欧阳家。“我本来也想好好对待她们母子的。”欧阳权叹息:“但有的时候,实在是身不由己,当时族内有人质疑我治理欧阳家的能力,并以丁红烛和小莫的出身嘲笑于我……”

欧阳权为了堵上众人的嘴,只能被迫“牺牲”丁红烛。

欧阳权冷冷地道:“小莫即便是我儿子又如何,世家弟子常需为家族利益牺牲,即便小莫真的死了,我还有欧阳佩显这个儿子。”

小卿心里不由彻骨寒冷。

名门世家这种弱肉强食,牺牲骨肉亲情的事例实在太多,小卿不会管当然也没心情去管。若非牵扯小莫的身世,小卿更是连问也不会问,听也不会听。

“傅少侠,可知后来是何人助力老夫稳固家主之位?”欧阳权笑问,又自答道:“就是令师。”

小卿心里叹息一声,他不敢质疑师父的做法,师父也有师父的苦衷,当年欧阳家老先生、老夫人曾鼎力助先皇夺嫡,傅家也欠欧阳家一个人情。

“令师对欧阳家恩同再造。小莫这个孩子,就归你傅家差役。虽然他也是欧阳家的血脉,老夫并不打算让他认祖归宗。免得日后与佩显相残。”

“不过,佩显这孩子,无论是机智还是武功,并不杰出,想要保住欧阳家在江湖上的地位,还得傅少侠多多帮衬。老夫先谢过了。”

小卿看着面前这个阴险狠毒城府极深的老狐狸,心里不由为小莫难过。小莫怎么会有这样的爹爹。

欧阳权这话说得漂亮,不让小莫认祖归宗,实际上是不给小莫作为欧阳家二公子的权利和地位,但是小莫的血脉依旧是他欧阳家的,必定也该为欧阳家的事情尽一份心力。

最主要的,是小莫太过优秀,欧阳权担心优秀的儿子会让他这个当爹的没有了地位。连亲生儿子也要算计和防范的人,实在不配为人父看。

“欧阳前辈客气。”小卿淡淡笑道。

“还请傅少侠多多约束小莫,这孩子狂放任性,不知尊重长辈。”欧阳权已经摆出了当爹爹的架势。

“欧阳世家是名门大家,你们傅家弟子更是有规矩的,阮丁丁是欧阳家明媒正娶的夫人,终归是他的大娘,岂能容他不敬。”欧阳权略皱了眉。

居然有人说小莫狂放任性。小卿只能在心中苦笑:“是。前辈请放心。小卿以后会约束他的。”

“小莫进来吧。”小卿在屋内召唤小莫。

小莫叹气一笑。轻轻推开房门。



☆、小雨初晴(下)

“小莫,你以后仍叫小莫,不必改回佩赫这个名字。”欧阳权端坐在椅子上,威严地吩咐着:“也不必喊我爹爹,与你师兄一样,喊我一声伯父即可。”

小莫抬头往师兄看去。小卿略点了点头。

“没规矩!”欧阳权斥道:“父亲与你说话,你连诺也不应吗?”

“是。”小莫轻声应道。

欧阳权嗯了一声,表示了对小莫的原谅。

“你娘的死,的确是冤枉的。”欧阳权叹了口气:“找个机会,我会将她的灵位迎进欧阳世家。”

“是。”小莫并没有想像中的喜悦,甚至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他虽然一直想为娘洗刷冤屈,但是如今,欧阳权答应为娘洗刷冤屈,却不过是因为师兄答应了他若是欧阳家日后有难,傅家弟子一定全力相帮……这种毫无亲情的家,娘若真是在天有灵,是否愿意回去呢。

小莫虽然明知不敬,可是玉麒师兄走后,他还是忍不住凝神倾听房内的谈话,却是越听,越觉心凉,对欧阳权的无情和冷漠彻底绝望了。

欧阳权略皱了皱眉,暗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东西。

“你最好注意些分寸。你是欧阳家的血脉,只记在心里就是。若是传扬出去半句,都小心你的脑袋。”欧阳权冷冷地喝道。俨然已找到了名门世家家主对弟子生杀予夺的气势和口吻。

欧阳权等着小莫应是。但是小莫只是微垂着头。

“怎么不回话?”欧阳权怒喝。

“晚辈想不出欧阳世家有什么事情,值得晚辈出去传说。”小莫淡然道。

“放肆!”欧阳权腾了站了起来:“你这是跟尊长说话的态度?”

“小莫。”小卿喊小莫的名字。

小莫听了老大的语气,虽然心里无限委屈,仍然退后一步,撩衣跪地。

欧阳权冷哼了一声,重又坐了下去:“你该好好学学为人子嗣的规矩。”

“是。”小莫想起燕月师兄的话:“板子虽然不在欧阳权的手里……”

欧阳权兴之所至,洋洋洒洒地谈论了一番为人子应如何的道理。

“多读读《二十四孝》。”欧阳权终于结束了训话。

欧阳权带着阮丁丁告辞先离去。他与阮丁丁虽曾有不睦,似乎已是过眼云烟,夫人老爷的很是热络,仿佛是恩爱一世的夫妻。

“你娘是为欧阳家牺牲,如今将她灵位迎回,为她昭雪,便算得欧阳家的功臣了,你娘地下有知,也可含笑了。”欧阳权看着小莫:“你大娘也是身不由己,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当年你娘的死虽然和我也有些关系,不过是大人间的事情,况且你已经刺了我一剑,就算两清了。”阮丁丁难得地对小莫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欧阳权却勃然变色,想不到他昏迷的时候,小莫竟然敢打伤尊长。反是阮丁丁笑着劝道:“老爷,都说过过去的事情不提了,我这也伤得不重,就算了。”

欧阳权这才指着小莫训斥道:“若是再敢对你大娘有半分不敬,一定将你押入欧阳家祠堂,请家法治你。”

既然我还是丁小莫,你凭什么就用欧阳家的家法治我。小莫在心里哼着,但是看看老大的神色,只是应了个是字。

小卿已经斥了小莫回房去跪着。

送走了欧阳权和阮丁丁。小卿看看晴朗的天色,微闭了眼睛,再睁开,脸上终于带了一丝笑意。

小莫安静地跪在地上,身子挺得笔直。

小卿进来,他抬头,又低下。

小卿微微一笑,“起来吧。”说着话竟然走到他跟前,伸手扶起了小莫,替小莫平整了腰间的玉佩。

“师兄。”小莫忽然觉得无限委屈,眼泪就掉了下来。而且越掉越多。

“哭什么?”小卿斥道:“又想讨打。”

“师兄想打,就再打一顿好了。”小莫双膝落地,哽咽道。

“谁想打你来着。”小卿用手摸了摸小莫的头。

小莫伸手抱住了小卿的腿:“是小莫该打。”

“看来这回是打疼你了。”小卿轻轻地摸着小莫的头。

“是小莫自己讨打的。”小莫鼻涕眼泪地蹭在老大洁净的长袍上。

小莫不由想起因为自己私闯杨家祠堂而被师兄重责的事情。自己昏迷了三天后,师兄来看自己。当时,也是穿着一袭如雪的长袍,坐在床边,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当时自己也是如今日般哭得一塌糊涂。

“看来这回是打疼你了。”师兄也是那样说。

小莫知道师兄罚自己,并不是因为自己插手杨龙两家水渠之争,而是因为自己眼里没有规矩,居然敢对先皇所赐的“忠孝节义”的牌匾不敬。

“师兄知你是为了救浩威性命。”师兄抚摸着自己的头:“但是规矩就是规矩,破坏了就要受罚。这次挨打就是让你记住,如果你认为是对的事情,就该想个不破坏规矩的方法。”

小莫虽然记得师兄的话,可是却很难做到这一点,他发现,有时候不破坏规矩,根本无法去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

“可是小莫做不到啊。”小莫委屈地道。

“那就还有一种方法。”师兄淡淡地道:“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然后等着挨板子。”

“那真做对了也要罚吗?”小莫看着老大:“浩威没有做错什么啊。”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对与错呢。”小卿抚摸着小莫的头:“等你当了父亲,也许就知道了。”

明明是对的事情,可是做了就要挨板子,明知道会挨板子,可还是做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