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傅龙城见弟弟秋水般的明眸含着怯意看向自己,又慌忙垂下头去,心里真有些难过,龙星一向是家里最听话的孩子,自己怎么舍得下这么重的手打他。

龙星的十个手指头,都红肿着,指甲中的木刺虽然已经挑净,但是淤血和伤痕还是很清晰。

拉起龙星的双手,龙城微责道:“多大的人了,那点痛就忍不得,将手弄成这个样子,就不疼了。”

龙星诺诺地不敢辩驳,只是觉得这样被大哥拉着双手很温暖。

放了龙星的手,龙城用一只手,抬起龙星的下颌,看他嘴唇上,还有浅浅地牙印,眼中疼惜的光芒更甚:“下次再敢咬了唇,或弄伤手,必定多打你一百鞭子,让你长长记性。”

龙星吓得不自觉地哆嗦一下,就想屈膝跪地。龙城却扶住了他的肩膀。

“对不起,大哥,龙星知错了。下次不敢了。”龙星慌忙认错。

龙城见弟弟诚惶诚恐的模样,想起结拜大哥白霆的话来。那日白霆来时,也忘了是因为什么事情,自己罚龙晴在雨里跪着。

白霆曾笑对自己道,其实要做好你金龙令主的弟弟,是再简单不过。龙城很好奇为何白霆会这样说。白霆笑道:“只要会说,和不停地说,‘是,是,大哥教诲的是,弟弟错了,弟弟该罚’就可以了。”

当时对白大哥的调侃,龙城只觉可笑,今日看了龙星的模样,再想想因为两句话就被自己罚到外面跪着的龙晴,龙城不由苦笑。

伸手轻轻掐了掐龙星的脸颊,龙城微笑道:“你都和大哥一边高了。”

龙星彻底傻了。龙星从在襁褓中时,就是个帅得不得了的婴儿,家里的长辈和龙城几个哥哥,总是忍不住喜欢掐龙星的脸颊。

可怜龙星惨遭蹂躏的小脸,一直被掐到现在。当然,这样做的人越来越少。先是娘去世了,然后爹也走了。龙星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哥除了亲自动手打他耳光时,会接触他的脸外,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总是掐掐他的小脸,或是表示鼓励,或是代表轻罚。

当然,三哥龙晴除外。龙晴这个爱好一直保留到现在。

很多亲昵的,久违又熟悉的动作,由大哥自然而然的再次重复,龙星忽然不怕人笑话地觉得这一顿打很值得。

忽然想起侄儿小卿曾经告诉过自己的秘密:“被师父重罚后的几天里,师父的心肠会变得很柔软,甚至会宠溺你做出许多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呢。”

其实很多人就算也发现这个秘密,也不敢如小卿那般大胆地真的去做。龙星忽然很想试试。

心里鼓了鼓勇气,轻声道:“大哥,三哥这几日里照顾龙星很辛苦的,大哥也免了三哥这回吧。”

龙城“嗯”了一声,道:“你以后规矩些,也省得龙晴总为你操心。”

龙星大喜过望,忙单膝点地道:“谢谢大哥。”刚才可是提心吊胆地说了求情的话的,别看站得笔直,其实,年轻的心早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而且做好了随时跪下被痛责的准备。想不到大哥竟会应一个“嗯”字。

不过这一下动作猛了些,膝盖落地“嘭”地一声,痛得龙星半天没缓过劲来,额上的冷汗也刷地渗出。

“疼了?”龙城略带着一丝责备:“知道有伤还不注意些?”

“疼。”龙星实话实说,却有一丝撒娇的意味。他也不明白,虽然大哥很严厉,可是,在心底里,却是最期待最盼望大哥的关怀与宠溺。

这种撒娇的口吻,就是和三哥也不曾有。因为他不想让三哥心疼。可是,却真的想让大哥好好心疼一下。

再次被大哥轻轻扶起来的感觉真好,龙星保持着面部的平和,心里却乐开了花,顺势轻靠在大哥身上,感受如阳光般温暖的气息。

龙星垂下长长的睫毛:“大哥责罚龙星,龙星不敢觉得委屈。可是,大哥,龙星真的没有去招惹那两个疯女人。”

龙城轻声叹了口气:“大哥知道。”

龙星灿然一笑。

“这次抄佛经,许你坐着吧。”龙城淡淡地道。

龙星心花怒放,忙谢了大哥宽责,又道:“龙星去请三哥起来吧。”

看到大哥首肯,龙星正想出门,忽然又回头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哥。

“有事就说,吞吞吐吐地,是什么规矩?”龙城并未动怒。

“大哥,龙星想吃饺子。”

饺子是一种北方的小吃,有馅有皮,包成元宝模样,用清水煮了吃。最近的世家大户很流行吃这个。

龙城点了点头:“你吩咐香雪和厨房说一声吧。”

“是。”龙星犹豫了一下,心道,死就死吧,大不了再三天下不来床:“大哥包给龙星吃吧。”



☆、霞草微香(下)

龙城微怔,一时没反映过来。

龙星在大哥的沉默中惶恐,自己太过分了吧。明知大哥是笃信“君子远庖厨”的,也不喜自己钻研厨艺。大哥平日里连“厨房重地”想必也从未涉足过。

“我该将他按倒在地抽他一顿,还是罚他去静思堂跪着?”傅龙城看着弟弟惊慌而希翼的神色随着自己的沉默慢慢转为委屈和失望,还有淡淡的哀伤,忍不住怒:“居然敢恃宠生骄!胆子大了你!”

“好。”

龙星听见大哥的这声好字,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喜地看向大哥,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想扑过去抱住大哥的冲动,笑若春花地道:“是,谢谢大哥,龙星马上准备。”

龙城看着难掩喜色的弟弟,虽然似乎有些满天繁星的感觉,仍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心里纳闷,明明是想喝他跪下狠打一顿的,为何竟会说一个“好”字呢。

龙星请龙晴起来时,龙晴真有些惊讶,大哥未罚龙星,竟连自己也一并赦了。

“大哥要给包饺子吃。”龙星的脸上闪动着光彩,轻轻在龙晴耳边道。

龙晴看着龙星摇了檐下的一个玉盅,吩咐香雪和香兰伺候,才确信刚才确实是听到龙星说“大哥要给包饺子吃”。

进屋内谢了大哥轻责,给大哥添茶。龙晴站在旁边,偷偷打量下大哥,不由带了笑容。

龙城接了茶,道:“龙星越来越没规矩了。”

大哥的这句责备,在龙晴听来,却有些宠溺的味道。

“是龙晴疏于管教。”龙晴垂首,立得笔直。

若是平日听了大哥责备,龙晴早都屈膝跪倒。龙城不由暗中叹了口气:看来,今日,这两个小子是都想翻天了。也罢,今日,就饶你们一回。

龙城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翡翠玉匣,递给龙晴。

龙晴双手接过,心里忽然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轻轻打开雕琢着精致的花开富贵图案的匣子盖,一枚盘龙的黑色玉石印章,映入眼帘。

龙晴的手指竟有些颤抖,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取出,黑色玉石似水晶般晶莹剔透,黑色的丝絮如上好的徽墨丝丝漾在清澈的泉水中。

栩栩如生的腾龙盘旋于整枚印章之上,刻画细致的龙头正好作为印章的顶部,龙睛处正好是玉髓所凝,乌黑灵动。印章底部果真是再熟悉不过的篆字:逸之。逸之是龙晴的表字。

有那么一瞬间,龙晴几乎无法呼吸,心忽然狠狠地痛了起来。忘了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便有了这心悸的毛病,而且百般服药,毫无成效。

随着时间推移,龙晴终于发现,这心悸的病症,并不会随时发作。只有当自己面对大哥屈膝受责时,心才会丝丝作痛,而且凉得澈骨。

想明白时,龙晴合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到药碗中的泪水,将手里的药一饮而尽,然后拭净了脸,平静地倒掉其他的药。

“龙晴已经完全康复了。”龙晴恭敬地向大哥禀告。

心悸的毛病既然好了,大哥再罚起来时,似乎更重了。龙晴只是忍忍,“心不痛”,他这样骗自己。

忘了多少次曾痛彻心扉,多少次曾心凉入骨。竟比不得此时,手里紧握着这方印章时,心里的痛。难道幸福也会心痛?

看着龙晴的脸色有些白,龙城放了茶杯,略蹙眉道:“难道心悸的毛病又犯了不成?”

“不是。”龙晴慌忙答,话音出口,忽然感觉心里一轻,刺心的痛已经消失,心里暖暖地有了温度。

龙星看着三哥手中的印章,满是疑问和惊奇,终究还是忍不住道:“这枚印章好像和三哥原来碎掉的那枚一模一样啊”

龙晴六岁时,龙城得了一块墨玉,十分喜爱,准备刻枚印章。龙晴看了,也极为喜爱,把玩不已,却又乖巧地还给大哥。

“龙晴喜欢,就拿去吧。”大哥笑着将墨玉放到龙晴手中。

“颜色黑黑的,有什么好。也就是大哥才喜欢。”龙晴笑着将墨玉递回去。

可是小孩子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十二岁的龙城,却将弟弟恋恋不舍的目光清晰地看在眼中。

六岁生日时,龙晴早早去爹娘屋里请安,大哥却笑着将刻好的印章递过来。

“真精美。”龙晴想不到这么巧,大哥的印章也在几天刻好。

可是看见印章底部的篆刻时,却惊呆了,那赫然是自己的表字“逸之”。

惊喜的目光望去,是大哥淡淡的笑容。

龙晴将这枚印章贴身收藏,整整十年。直到十六那年,因为大理的差事,让弟弟受伤,迟归。大哥怒得来不及喝令褪衣,鞭子就抽到了身上。

想来大哥是非常生气的,手上的力道也就极重,以至自己终于忍不住,竟回身抱住了大哥的手臂哀求。回答他的,是大哥飞起一脚,将他踢飞出去,怀里的印章就碎成了两半,落到了地上。

那次皮开肉绽的疼痛,龙晴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却一直清晰地记得,看见碎裂在地上的印章时,心几乎痛得抽搐。将两块碎片攥到手中,龙晴跪好,再没有一声哀求或呻/吟,挺着大哥的责打,直到体力不支而昏倒。

可惜醒来后,却不见那两片碎玉了。龙晴暗自叹息,想来是自己昏倒后,被送去养伤时,掉到了哪里,却无人注意吧。

等能下地时,龙晴悄悄地寻找过几次,可是却未曾找到。慢慢地,也就淡了。

一晃,六年过去了。龙晴在大哥责罚时,再不敢也不会躲避、求饶,只是忍着心悸,硬挨。养伤时,手里也再没了那个似乎能让他减轻疼痛的墨玉印章。

碎掉的印章当然不会再完好如初。这枚印章,是龙城用了整整六年时间,才重新雕刻而成。光是寻找这天下罕有、又带玉髓的墨玉,就用了整整五年时间。

然后是绘图,制模,在同质的其他玉石上反复雕刻,然后又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雕刻出这枚与那枚碎了的印章几乎一模一样的印章。

难怪这一年来,大哥右手指上时不时便会出现深浅不一的伤痕。龙城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很多,所以这印章刻得也慢些。

“本想年初时给你的,却耽误到现在。”龙城看着龙晴,刻意忽略弟弟清亮眼眸中的水汽。

“多谢大哥。”龙晴淡淡地行礼。知道大哥不喜人流泪,也更不愿在龙星面前掉泪,龙晴借着行礼的一跪一站,已经平稳了情绪。将印章放入盒子,轻轻放入怀中,转问龙星道:“可准备齐了?”

龙星看看正在品茶的大哥,应道:“是。”

香雪和香兰另带着四个小丫鬟,已经手脚麻利地在厅中备齐了一应物品,伺候三位老爷净了手,才退了出去。

光滑的玉石桌面上,盈润的瓷器,闪着光泽。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整套的蓝白碎花的瓷器,都是在钧窑定制的。

两根不同长短粗细的玉石面杖横在两个莲藕造型的玉托上,三柄镶金的长柄小勺放在一个碗内,另有一个精致的圆口瓷瓶内,盛着清水。

一溜兰花盆内,分别盛放着白面、新鲜的牛肉、鹿肉;圆盘内放着娇艳的黄花骨朵、猴头菇、灵芝、龙眼、茴香、黄芪一样俱全。另有一个长形的瓷盘,上置几个精致的瓷碗,放着各种调料。

龙城曾吩咐过龙星远离“庖厨”之事,可看这几个丫鬟这么麻利的手脚,轻车熟路地伺候,想必是平日里没少操练。

“龙星敢对我的话阳奉阴违,龙晴自然也难逃包庇之罪。等吃完饺子,看我如何收拾你们。”龙城在走到桌边的几步里,已经给龙星和龙晴定了罪,可怜两人还沉浸在各自的幸福喜悦当中,完全没想到大哥已经琢磨着要打他们的板子了。

龙晴将清水倒入面中,开始和面。龙城在旁看着,接过装清水的瓷罐,将水缓缓倒入,让龙晴慢慢揉面。

龙星在剁肉馅,看到他手里握着的两把菜刀,傅龙城一脸黑线,莫居十年庆,限量版专用切肉刀,黄梨木的刀柄上,镶嵌着龙眼大小的珍珠,锋利的刀刃闪着寒芒,便是一般的利器也不过这般光泽。

这刀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太和。刀当然也是由本朝厨师的泰斗极人物,莫居顶级供奉——太和,亲手打造。太和刀,三万两金一把。十年共制成七把。行啊,你真舍得花钱,六万两黄金你就买两把切肉的刀,倒养成这骄奢的习气了,大哥我必定好好帮你改改。

看龙星用刀切肉,真是一种享受。长身玉立,双腕抖动处,两柄刀上的珍珠似乎晃成了两道耀目的直线,龙星手指上有伤,并不敢将刀握得太紧,不过是一股巧劲,刀风里裹着内力,不顷刻功夫,肉已成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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