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惊喜

惊喜

年三十这天, 清晨下起了小雨。

外头天灰蒙蒙的,雾霾一片,像家里陈年没洗的纱窗盖了层厚厚的灰, 空气质量差得很。

嘉水城区有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可几千年的旧俗流传至今,一刀切完, 总有人不服气, 要悄悄地放。

昨天是立春。

闻姝她们公司年会也在昨天, 结束以后,是闵奚去接的。

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 不, 应该是说比从前更近了一步。

那晚云甸酒吧小露台上的一个吻,说不清楚是谁先越过安全线牵头开始, 或许是两人同时。

闵奚瞧见对方放在自己家门口, 那份已经凉透的甜品, 自然也就明白了一些成年人之间未曾明白说出口的事情。

周末两天的时间,她仔细思量, 过后,主动联系到闻姝, 告知对方愿意试试。

可以试试。

闵奚也不知道,这些年自己过得太拧巴,是不是还仍保有爱人的能力, 能够去开展一段新的感情。

游可总是劝说她去试试。

刚好, 眼下又有一个各方面都合适,也喜欢她的人, 那么她就试试好了。

闻姝也愿意“试试”。

这天晚上,两人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后半夜也是下起了暴雨,闻姝顺理成章开口,问闵奚自己能不能留宿一晚。

闵奚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答应了。

这场雨来的如此及时。

当晚,她留在闵奚家里,睡的是薄青瓷的房间。

一觉醒来,就是除夕了,也是春天。

早晨,闻姝和闵奚一起用过早餐,又找了新借口继续留下,想要和人多相处一会儿。一直待到下午两点,玄关传来有人开门的动静。

彼时,闵奚和闻姝正靠在沙发上看一部很无聊的爱情文艺片,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闵奚第一反应是警惕,她起身,摸过手机已经在屏幕上按下“110”的字样。

结果防盗门打开,薄青辞提着行李箱外面进来。

“……”

“小瓷?”

“你姐姐不是说你回老家过年去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率先惊讶出声的人是闻姝。

听见这个突兀的声音,薄青辞也懵了一下。

她转头,一眼看见的是闻姝下身穿了条眼熟的睡裤,这条睡裤她很熟悉,闵奚之前穿过。

脑子“嗡”一下变得空白,心脏猛然收缩,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生疼。

“……闻姝姐。”薄青辞干巴巴开口,表情是控制不了的僵硬。

大约是种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又不能哭,不伦不类的模样。

但薄青辞现在这会儿确实没得由来的想哭。她忍着,眨眼的频率很快,努力尝试将那股不断升涌的酸意给压回去,因为闻姝的出现,脑子里全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占满。

自己回去的这一周时间,都发生什么了?闻姝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对方会穿着姐姐的睡裤。

她们确定关系,在一起了吗?

薄青辞有些崩溃。

上一秒,她还在暗自期待,自己在除夕这天悄悄回来闵奚会不会觉得惊喜,下一秒,现实就将她幻想的粉色泡泡一个一个,不留情面地全部戳破。

别说惊喜,自己现在回来,应该是打扰到了两人才对。

薄青辞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小丑,卑劣下作,还自作多情。

闵奚从惊讶中缓过神,踩着拖鞋往门口走来,口吻关切:“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外面冷,先关门进屋。”

她越过薄青辞,探身将没关紧的门给关上,然后好自然拉过对方的手——冰冰凉凉的,冷得出奇。

薄青辞却触电般将手缩回。

她抿了下唇,扯出一个自认为不算难看的笑:“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春华书记说不需要我留在村里陪着,让我回来。”话里,薄青辞抹去有关自己想法的部分,只说了陈春华的话。

就像她走之前对闵奚说的那样。

在离开的这一周时间里,她无时无刻都在都在想念对方,思念蚀骨,所以归心似箭。

那晚陈春华说表过态后,她就火速订好回程的车票。

少女荡漾澎湃的心,被临头一盆冷水泼下,寒意刺骨。

薄青辞长睫不住地在颤,却克制言辞,表现得平静:“那姐姐,我先回房间收拾行李。”她勉强提起面前的大箱子,越过两人,一步一步踉跄着往自己的房间走。

闻姝偏头,看了闵奚一眼:“她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的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不问问?”

“我去看看。”

闵奚也有这种感觉。

薄青辞的情绪低落得很明显,且有很明显要避开自己的意思,她有些担心。

闵奚跟在女孩后面,几乎是前后脚进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薄青辞将手里的行李箱放下,她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即便床铺什么的已经叠放整齐,但有人睡过的痕迹,仍旧明显。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沉落的心情又被打捞起,仍旧湿漉,却燃起一点希望的火星。

她已经来不及去抵触闻姝可能睡过自己的房间。

“姐姐,昨晚是有人在家里留宿吗?”薄青辞问得很隐晦,她没指名道姓,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人选。

“昨晚雨太大闻姝没回去,我让她睡的你房间。”闵奚相当坦荡。在她看来,薄青辞并不知道自己与闻姝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就不必遮掩。

“哦。”

得到答案,薄青辞似乎是松了口气。但心口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并未因此得到缓解,她努力扮乖,开始委婉赶人:“那姐姐你出去陪她吧,毕竟是客人,我自己整理收拾一下,东西太多,会有点乱。”

闵奚没动,认真看向她:“小辞,是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决定要临时回来吗?”

明明是担忧关心,落到薄青辞的耳朵里,却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薄青辞没去看闵奚的眼睛。

她将这话理解为质问: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

“怎么会,没有的。”她觉得自己声音是不是都有些发颤了。

闵奚:“但你的情绪很低落。”

“啊——”

“可能是一路回来太累了,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姐姐。”

薄青辞疲惫笑笑,在心里将话默默补充完整:现在看来只有惊,没有喜。

她确实很累。

春运的火车票本来就难抢,回嘉水是临时决定,12306候补半天,她只补到了一张硬座票。

从老家的小县城到嘉水,十二个小时的硬座,逼仄的车厢过道里,人挤人,充斥着各种各样复杂难闻的气味。这十二个小时里,她怀揣着满腔热切的心情,一点不觉得难熬,也不觉得累。

薄青辞一遍遍幻想自己打车回家,开门就能见到闵奚。

姐姐一定会很惊讶,也会开心吧。她喜欢看见对方唇角悄然上扬的模样。

到时候她就可以很得意地告诉闵奚,自己回来陪她过春节了,特意的。

改名这件事这是十八岁成年以后,薄青辞为自己做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再把新身份证拿出来给她看,让闵奚也为自己高兴。

她什么都想好了,火车没有晚点,甚至还计划好年夜饭她们要一起在家做。

可是打开家门,美梦被无情粉碎。

薄青辞用用力吸了口气,她突然发现自己鼻子好像堵住了,没法呼吸。

不能想了,再想,她真的又想哭了。

她不能在姐姐面前哭。

闵奚没有做错什么,更是什么也不知道。

薄青辞强忍着情绪,同闵奚反复确认自己真的没事,然后笑着将人推搡送出卧室。

等人一走,她将房门轻轻合上,眼眶几乎是瞬间盈满泪水,哪还见方才璀璨的笑意。

“怎么样,她没事吧?”闻姝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房门关闭动静,抬头望来。

闵奚摇摇头,柳眉轻蹙:“我也不知道,不肯说,可能不方便说吧。”她心不在焉,在沙发坐下,伸手就近拿了个洗好的苹果咬上一口,酸甜的苹果汁在口腔炸开。

直觉告诉她,薄青辞有事瞒着自己。

同个屋檐下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回,闵奚发现原来对方并不完全信任自己,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层心里也有些别扭。

薄青辞突然回来,也打乱了闻姝的计划。

即便现在人躲在房间里,没有出现,但确确实实已经将闵奚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闻姝觉得继续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索性在三点半的时候,起身告辞。

闵奚下楼送她。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提了两塑料袋东西——菜市场买的,绞好的肉馅和饺子皮。

包饺子是临时起意,从前一家人还在的时候,妈妈每年都会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包饺子,大家说说话,聊聊天,电视在那放着播什么也不重要,当个背景音,其乐融融。

后来父母去世,这项活动就被永久搁置了。

倒不是闵奚不想捡起来,也不是有多难。

只是在除夕这样的节日里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包饺子,即便电视背景音再热闹,也掩不住那股孤寂冷清,反而容易触景生情。

按照食谱教程,闵奚按比例调好馅料,又将东西从厨房搬到客厅的茶几上。

做好这一切,她来到薄青辞的卧室门前站定,抬手轻叩:“小辞,东西收拾好了吗?”

门的另一边,仍旧阒静,里面的人似乎并未被这两声叩门声惊扰到。

闵奚站在门口,安静等了一会儿。

没多久,轻缓的脚步传来,薄青辞打开房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面容困倦看似刚睡醒的脸,卧室内一片灰暗,本来拉开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重新拉上了,女孩半边身子没入阴影里。

闵奚注意到她略微泛红的眼角:“在睡觉吗?”

薄青辞揉揉眼,顺着话接:“嗯,收拾好睡了一会儿,刚刚没听见姐姐你敲门,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闻姝姐呢?”她没听见客厅传来其它动静,就连电视背景音也消停了。

实在太安静。

薄青辞拙劣地打探。

闵奚笑了声,调侃:“走了啊,人家只是借宿一晚。而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啊,除夕。”除夕当然要回家和家里人一起过,吃团圆饭。

“噢。”说的也是,今天除夕。

闻姝走了。

按理来说这是个好消息,但薄青辞仍旧提不起开心的劲。

她也觉得自己特别扫兴,今天是除夕,应该开开心心陪姐姐一起过节才对,可身体里的多巴胺就跟死了一样,罢工待机。

闵奚却在这时拉住她的手,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点:“我下楼买了饺子皮,调了馅料。”

“要一起来包饺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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