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月白染墨

十一月的京都,秋风已彻底褪去了温柔的伪装。

它夹杂着西伯利亚南下的初冬寒意,如同一柄柄细小而钝拙的冰刀,反复割磨着行人的脸颊,激起阵阵隐隐的刺痛。

然而,在这股足以令草木凋零的肃杀之中,京都国际会议中心周围却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燥热。

两年一届的“智慧城市与安防科技峰会”开幕在即。

这不仅是一场技术的博弈,更是京都权力版图重新洗牌的预演。

大厅外,黑色涂装的卫星转播车密密麻麻,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了每一辆驶入红毯的豪车。

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寻找那个能改变未来十年安防格局的“国之重器”。

与会场外的喧嚣截然不同,御景园别墅二楼的衣帽间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香在博山炉中缓缓燃烧的细碎声响。

暖黄色的灯光从挑高的穹顶倾泻而下,柔和地勾勒出屋内奢华而不失内敛的陈设。

白沐宁静静地站在穿衣镜前,他的身姿如同一株在雪地中挺立的寒松,清瘦得让人心疼,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挺拔。

陆执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

这个在省城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兽,此时却敛去了浑身的戾气。

他神色专注得近乎虔诚,粗粝指节与纤细颈部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他正细致地替白沐宁整理着月白色中式西装的领口。

这套西装是陆执亲自盯着京都那家百年老字号“云锦坊”的老师傅加急定制的。

布料中揉入了极细的银丝,在灯光照耀下,会泛起一种类似冰霜的冷冽质感。

领口与袖口处,用同色的暗线绣着古朴的云雷纹——那是古代祭祀礼服中才有的纹样,庄重而肃穆。

“别动。”陆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由于极度克制而产生的沙哑。

他的手指划过白沐宁的喉结。

那里,一截银色的莫比乌斯环项链若隐若现,金属的凉意贴着温热的锁骨,泛着微弱的光。那是两人关系的某种隐秘锚点。

陆执的目光在那条项链上停留了太久,眼底翻滚起浓稠的墨色,那是深不见底的占有欲。

他突然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手掌从背后环过白沐宁那窄而韧的腰际,动作霸道却又不失轻柔地将人扣入怀中。

陆执将下巴抵在白沐宁的肩窝,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股混合了清冷药香与淡淡草本的气息。

那是白沐宁独有的味道,也是唯一能让他在暴戾边缘找回理智的良药。

“真不想带你出去。”陆执的胸腔震动,声音在白沐宁耳畔炸开,“你穿成这样,走在那些聚光灯下,外面那些不长眼的狼指不定要怎么盯着你看。我真想把你藏在这别墅里,打上一道锁,谁也不给看。”

自从京大迎新晚会后,宁安科技名声大噪。

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投资大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前仆后继地试图接近白沐宁。

哪怕有陆执这个“保镖”寸步不离,那些贪婪的目光依然让陆执的忍耐达到了临界点。

白沐宁感受着身后那具如熔岩般炽热的躯体,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笑意。

他放松了身体,将全身的重量放心地交托给身后的人,修长的手指覆盖在陆执环在腰间的大手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藏起来,怎么看戏?”

白沐宁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堂哥白浩费了那么大劲,特意把峰会的VIP邀请函送到御景园,还精准地把我们的座位安排在白氏集团的正后方。这份‘盛情’,若不去亲自回敬一下,岂不是辜负了他这段时间的‘辛苦筹谋’?”

就在昨日,陈锐和陈安在宁安科技的机房里拦截到了白氏集团与“长城安全”的高层通话。

白浩在电话里狂妄地宣称,要在全京都商界大佬面前,让宁安科技这个“外来户”彻底沦为业界的笑柄,让他们在京都再无立足之地。

这种低级而充满恶意的挑衅,对于已经经历过生死轮回的白沐宁来说,不过是猎物在落入陷阱前最后的狂吠。

白沐宁微微侧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前世的记忆,如同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再次在脑海中翻涌。

那时候的他,因为身体孱弱,终日被禁锢在那间弥漫着药味的精致囚笼里。

他只能透过那一扇窄窄的、甚至带着铁栅影子的窗户,去看京都的春花秋月。

他不知道商界的残酷,不知道白氏集团在堂叔白正明的掌控下早已变成了一个吸血的怪兽。

他只记得,十八岁那年,一直视他为掌中宝的爷爷奶奶突然因病暴毙。

紧接着,远在国外的父母在归国的途中失踪。

所有的庇护在一夜之间崩塌,他的医药费也彻底断了。

那个绝望的雨夜,当他试图拖着病体出门寻找真相时,一辆失控的卡车带走了他最后的一丝温度。

“为什么灾难会接踵而至……”白沐宁呢喃着。

曾经的他以为是命运不公。

但现在,看着白正明为了扼杀宁安科技所动用的种种手段——花重金雇佣顶级安保团队、全面封杀宁安的融资渠道、甚至在国际峰会上设下这个“捧杀”的死局。

他终于明白了。

白正明不是在对付一个侄子,他是在对付一个可能威胁他权力的继承人。

白沐宁眼底闪过一丝刺骨的幽光,仿佛古井深处凝结的坚冰。

“白正明,你害怕了。”白沐宁在心中冷冷地说道。

因为这一世,白沐宁没有死在病榻上,他站起来了。

只要他活着,白正明窃取的那些权力、那些本该属于他白沐宁父母和爷爷的家产,就随时会像沙堡一样崩塌。

“走吧。”白沐宁收敛了思绪,反握住陆执的手,转身看向这个愿意为他奔赴地狱的男人,“去做我最锋利的刀。今天,我们去收网。”

陆执看着白沐宁眼底那抹睥睨一切的锋芒,心中的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战意。

他单膝跪地,动作极其自然地替白沐宁整理好西裤那略微褶皱的裤腿,然后站起身。

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将他那极具压迫感的身材包裹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如您所愿,我的少爷。”

……

京都国际会议中心,红毯区。

闪光灯的频率达到了巅峰,每一声快门声都代表着金钱与地位的碰撞。

当那辆挂着省城牌照、车身线条硬朗得如同装甲车般的黑色越野车平稳地停在红毯尽头时,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在一众流线型的顶级跑车和商务轿车中,这辆车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种粗野的挑衅。

车门打开,陆执率先跨出。

利落的寸头,眉宇间压制不住的野性与煞气,让那些端着相机的记者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而是绕到副驾驶,伸手挡在车顶边缘。

当白沐宁搭着陆执的手走下车时,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白色的西装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微凉的光晕,他像是一尊走入凡间的冰雕,清冷、矜贵、高不可攀。

“那是谁?省城来的?”

“没见过,但那个保镖……杀气太重了。”

人群中,几个之前在京大试图接近白沐宁的世家子弟也认出了他。

但看着陆执那吃人般的眼神,他们连上前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两人即将步入会场大门时,一个极其刺耳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哟,这不是我那个在外面‘创业’创到快要饭的堂弟吗?”

白浩穿着一身浮夸的酒红色西装,手里晃着香槟,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横在了路中间。

他嫉恨地盯着白沐宁那张近乎完美的脸,恶意地压低声音:

“白沐宁,你以为换身皮就能飞上枝头了?我爸在里面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等会儿在台上展示你们那个破系统时,可千万别哭鼻子啊!”

陆执跨前一步,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红光。

白沐宁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看向白浩,嘴角勾起一个怜悯的弧度:

“堂哥,多谢关心。不过我建议你,在看戏之前,先去检查一下你们那套‘白盾’系统的核心代码。毕竟,有些东西,偷来的……可是会爆炸的。”

白浩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起来。

然而,白沐宁没再给他任何眼神,带着陆执从容掠过。

会场内,灯光如织。

白氏集团的展示位处于最显眼的中心,而“宁安科技”的牌子,却被故意安排在了紧挨着厕所出口的角落,甚至连个像样的显示器都没有准备。

白正明坐在第一排,遥遥地看了白沐宁一眼,眼神中满是看死人般的平静。

峰会正式开始。

白正明意气风发地走上台,在大屏幕上展示着那套所谓的“白盾天眼系统”。

台下的专家频频点头,媒体们疯狂记录。

“这是我们白氏集团耗资数十亿研发的成果,它将彻底终结犯罪!”白正明激昂的声音传遍全场。

白沐宁坐在角落里,修长的双腿交叠,目光冷冷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只有他知道,那些数据正在加速崩坏。

而在会场的第一排,几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神色肃穆的老者,正不着痕迹地交流着眼神。

那是国家安全部门的真正考官。

白沐宁轻轻按下了口袋里的一个微型遥控器。

“陆执。”白沐宁低声呢喃。

“在。”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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