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夙缺番外

时隔多年,当初寸草不生的雾隐山已是芳草萋萋,山上却是人迹罕至。因为自当年的事发生后,雾隐山就被妖界默认为了禁区。

烈日炎炎,湖光潋滟,不时有鲤鱼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夙缺在湖边伫立良久,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越扬越弯,转身离去。

身后一条红色的小鲤鱼跃出水面,啪的落在了地上。

时不时的来雾隐山看看,似乎已经成了夙缺多年的习惯。这日,又是在这里待了一天。回去的路上,见一兔子正不停的在地上打滚。

不由轻笑,这爱吃草的红眼睛兔子,是阿缘最怕的东西呢。每次见了都会哭喊着远远跑开。

那个赖皮鬼,竟也有害怕的东西。

驾了祥云回去,无意中回头,却见之前看见的那只兔子正不停的向……他这边跑来?只是途中不幸滚落山崖,肥嘟嘟的身子缩成一团向山底滚去。

长眉一挑,和他的阿缘迷糊起来一样笨呢。

一年一度的南芜宴,偶有妖精抬头向看台望去。皎洁的月光下,夙皇正愣愣的端着酒杯出神,似是想到什么,突然笑的温柔。

自时常伴在夙皇身边的女子不见后,他们发现,夙皇爱笑了。对着花笑,对着草笑,甚至对着空空的酒杯笑。

只是这种笑,生生让他们多出一份心疼来。

夙皇他,是在想她吧。

月明星稀,妖精们已陆陆续续的走完,只剩夙缺倚在卧榻上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回头看向桌案上一个圆溜溜的青果子,凤眸中带了些许迷离,柔声道:“放心睡吧,定会带你回去的。”

突然,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跑到了看台上。浑身毛发脏兮兮的,爪子上还带了些许血迹。快速的向夙缺跑来。那满是欣喜的眸子让夙缺愣住,竟是忘了赶它走。

只见那只狐狸跳上卧榻,亲昵的在夙缺手上蹭了蹭,而后挑了他几缕头发,笨拙的绕在了它的小爪子上,放心的睡去。

夙缺眼一闭,心里如刀子刻过一般钝痛难忍,偏头低喃道:“阿缘。”

小狐狸耳朵微转,却是没有睁眼。

朝阳初升,夙缺悠悠一叹。没有阿缘的日子,时间是那么长,像是永远也等不到日出,看不到日落。时间又是那么短,看着天边淡淡的红光,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不明白它这样一天天的循环着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意义。

感觉到动静,回头看向一旁的小狐狸。应是刚睡醒,瞪了乌溜溜的眸子看向他。眼神中有懵懂,有好奇,却没有了昨夜让他心思柔软的熟悉感。

他是在期待着什么吗?

夙缺失望的摇摇头,用法术将它红肿的小爪子医好,看它蹦蹦跳跳的跑开,转身离去。

“阿缺”

夙缺步子一顿,回头望去,空荡荡的山头,什么也没有。

以前阿缘总喜欢跟在他的身后,一遍又一遍的唤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弯着眉眼,一遍又一遍的唤他。

却是,再也听不到了。

虎迦从妖界皇宫的书房出来,见坐在外面等他的阿呆正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声音里似乎还带着哽咽。好奇的看过去,见她手里抓着一只毛发凌乱的乌鸦。

忽然,乌鸦像是看到什么,眼睛一亮,像刚才书房出来的夙皇飞去。虎迦眉头一皱,顾不上多想,一把火就烧了过去。

阿呆尖叫着想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于是被误认为“图谋不轨”的乌鸦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的同时,一个蓝色的玉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个人皆是愣在原地,那是……

传说飘渺山是通往神界的入口,一界之主可以去那里向神族祈愿,不是百年许一次,而是一愿许百年。

夙缺本是不信的,可阿缘的事发生后,绝望的同时存了一丝希望,便紧紧的抓了这丝希望不放。拿着一个蓝玉镯在飘渺山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候。

百年期限已满,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但等待似已成为一种习惯,白雪皑皑的飘渺山上,依旧可以看到一个白发似雪的男子不分日夜的候在那里。

直到……

直到终有一日,一位面容清秀的童子出现在他的面前,淡淡道:“祖师爷邀夙皇一见。”

盈盈的湖面上,波光粼粼,七彩霞光随着水纹微漾。但若细看,会发现这湖面其实是一层厚厚的结界。

夙缺随童子走进草屋,一位老者正于其中闭目打坐。

夙缺呈上玉镯,恭敬道:“弟子是上古灵物焚泱剑所化,而这玉镯本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剑坠,后送于阿缘。如今总感觉事有蹊跷,似是有转机,望祖师爷指点。”

祖师爷接过玉镯,叹道:“原来如此。这剑坠是流暖玉石所制,可储物,然最大功效却是可以锁魂。想来当年最后一刻,落缘的魂魄侥幸躲入玉中,才免遭魂飞魄散一劫。”

夙缺眼中现出欣喜,忙道:“那可有补救之法?”

似是不忍心看他失望的样子,闭上眼睛沉声道:“落缘本是远古神只神农氏集盘古化生万物后的残留灵气,附于一颗从长生莲上撷下的莲子内,养于聚生鼎中。时日一长,竟慢慢化出形来,生就五官四肢。因她气息纯净,心头血加以清心咒可渡化魔灵,即使渡化所有魔灵,也应该生生不息的。只是当年的噬灵阵彻底毁去她的肉身,即便有魂魄在,也是无能为力。”

“不可以……再次……修出人身吗?”

“夙皇又何尝不知,物各有主,灵各有所依。一旦修作真身,便不可再占用其他物事。当初受到噬灵阵诅咒,永世入不得轮回。能保住魂魄已实属万幸,若强自占用其他身体,只会使魂魄越来越弱,最后灰飞烟灭。”

夙缺拳心紧握,眼中满是悲痛,还是……不行吗?

绝望之际,祖师爷开口道:“可有她生前所留之物?”

夙缺慢慢撑开手心,现出一块喜帕,帕子上歪歪扭扭的绣了偎在一起的“阿缘丸子”和“阿缺丸子”,时间久了,已有些褪色。

喜帕内包着落缘当初留下的头发。成亲那日,阿缘说要把他的心盛的满满的,却是带着他的心不见了踪影。

祖师爷将头发与玉镯一同放入聚生鼎内,一边往里面输入灵力,一边诵读经文符咒。良久,鼎内水纹荡漾,现出一黑黝黝的圆丸子。

“你将聚生鼎拿走吧,置于雾隐山上,每日以仙界新鲜瑶池水养之。能不能醒来,就看造化了。”

百年如一日,一日又一日。

夙缺从仙界取了瑶池水回来,远远看见雾隐山万物滋长,百花齐放。心里一喜,可当他赶到那里时,聚生鼎内仍是平静无波。

默立良久,满怀的希望终化为一抹苦笑,柔声道:“阿缘,可莫要再这般吓我。”

转身之际,背后传来一生微弱的低唤,

“阿缺”

手中的水坛掉落,骨碌碌的向下滚去,洒下一路长长的相思。

作者有话要说:

☆、落缘番外 尾声

入目皆是幽幽的蓝色,像她曾经见过的天空的颜色,也像她熟悉的一个人头发的颜色。可是看了这么久,她依旧猜不出这是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忽然,身子一轻,晃晃悠悠的飘在空中。梨涡一旋,她竟是可以动了。

欣喜的四处游走,看到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还有几坛未开封的美酒。不过她却没心思品尝。

因为她在找东西。可要到哪里找呢?

好想翻开那些东西看看他有没有藏在里面,可是指尖触上去,那些东西却穿体而过。她这才意识到,她是没有肉身的,不过一个透明的魂魄罢了。

角落里静静的躺着一件披风,眼睛一热,却是落不下泪来。

她想,她知道这是哪里了。也知道,她要找的阿缺不在这里。

于是,她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轻飘飘的在那件披风上打滚,想象着他曾经为她披上时,温柔的眼神。

好奇怪,她不过睡了一觉,醒来却到了这湖里。且她变成了……一条鱼?应该是吧,她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不过看身边一堆一模一样的鱼儿正亲昵的冲她挤眉弄眼,想是同类无疑了。

正想着呢,突然挤过来一条个头稍大点的鱼,尾巴一甩,啪的打在她的鱼脸上,将她打进了淤泥里。

委屈的打几个滚,可怜兮兮的向其它同伴投去求助的目光。于是一条好心的鱼伙伴示意她看清楚后,鱼身一跃,在湖面上翻了几个花样,重新落入湖中。

这下她明白了,这是在学习跳跃呢。可她不会,缩缩脖子,正准备往泥里钻,见那大个头的鱼又甩着尾巴向她游来。鱼肝一颤,赶紧闭了眼睛使劲一跃。

外面的空气很好闻,有淡淡的花草香。外面的阳光很灿烂,照在身上暖暖的。外面的…………泥土也很亲切,趴在上面有种几近窒息的“快感”。

呜呜,就说人家没做过鱼,人家不会跳,这下可好,回不去了!

后来发现,每次醒来都会变成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比如说这次,一醒来就觉得嘴里酸酸涩涩的,不知道在吃些什么。

趁着呕吐的间隙,大致的扫了眼自己的肥肚子,白爪子,然后震惊了。

兔子!竟是她最怕的兔子!

呜呜,怎么办?她心肝会受不了的。正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想办法,一股淡淡的酒香飘来。

身子一僵,扭头望去,一个墨袍加身的男子驾云离去。只是一个背影,头发也不是她记忆中的黛蓝色,可她却无比坚信,阿缺,那是她的阿缺。

焦急的起身追上去,想开口唤他,让他回头,让他带她回去,却只能看他越走越远。

且只顾着抬头追他,没注意脚下的路,不小心骨碌碌的滚下山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还未来得及探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见许多小妖精从她身边走过,有几个还依稀有些印象,她是认得的。

好奇的四下一望,乐得尾巴都竖起来了。

南芜山,这里是南芜山!若没猜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办南芜宴的日子,那她的阿缺……

高兴的原地打了好几个滚,屁颠屁颠的向山上跑去。跑到半山腰时,被一条宽宽的河流挡住了去路。犹豫再三,决定还是不绕路了。跳进河里,晕头转向的扑腾了好久,终于半死不活的爬上了对岸。

等她赶到山顶时,已是夜深,小妖精们都已离开。心头涌上浓浓的失望,忽然,看台上滚下一个酒杯。猛一激灵,满目欣喜的向上跑去。

果然,她的阿缺在。月光下,他的头发苍白如雪,正眼含温柔的看向她。好想跟他说话,好想告诉他她是阿缘,好想叮嘱他走的时候把她带上。

可是好累,占用他人的身体很是耗损元气,她已是变得越来越爱睡。

挑了他几缕头发绕在爪子上,想着他走的时候,应是可以醒来。

可再睁眼时,却是站在山腰那条宽宽的河前。探头看了看河面上倒映出的狐狸脸,不由低声呜咽。

她果真是和狐狸犯冲的,好不容易寻到阿缺,却被这狐狸的原身挤走了。现如今又该要死要活的过河了,倒是想起她来。

呜呜,都是混蛋。

睁开眼,继续她的畜生生涯以及寻找阿缺之旅。习惯性的用手揉眼睛,却发现……

翅膀!她竟长出翅膀了!

呵呵,从畜生到飞禽的过度让她很是满意。会飞的话,找阿缺就会容易很多,她记得妖界的皇宫在最高的那座山上。

扑扇着羽毛凌乱的小翅膀,兴高采烈的乱叫着向皇宫飞去。变成鸟,她已经想好了,再睡过去时,就想办法先把自己给困住,省得原身比她先醒来,到处乱跑,践踏她的“劳动成果”。

千辛万苦的赶到宫殿,刚想往书房飞,被等在外面的阿呆给拦住了。

许是触景生情,阿呆一见她就红了眼睛,抓着她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话,

“当初我被阿缘捡到时也是这副惨模样,浑身是伤,毛也掉的不剩几根了。她好心把我领回来养着,最后却是我带她去了雾隐山那边,我……”

正说着,虎迦从书房出来,落缘扭头望去,看见夙缺,顿时眼睛一亮,挣脱阿呆的手向他飞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呜呜,混蛋虎迦!这么多年,阿缺都不舍得拿火烧她了呢。

后来,她再也没醒来过,整日待在幽蓝的镯子里。像是陷入一个遥远的梦里,又像是在看戏,戏中上演着阿缘和阿缺的故事。

戏中阿缘会耍赖,会撒娇,会缠着阿缺。

戏中阿缺会生气,会无奈,会宠着阿缘。

戏中阿缘和阿缺相爱了,成亲了,走散了。

戏中阿缘一直在找阿缺,

却每次醒来,

都不见他。

……

意识越来越清晰,终于有力气将绕在心中无数遍的名字唤出口,

“阿缺,”

慢慢睁开眼睛,见一白发男子正惊喜的回头看她,顿时眉眼一弯,软软道:

“终于找到你。”

夙缺将落缘紧紧的抱在怀里,生怕这是一场梦,是他几千年来做了无数次的梦。

梦中她嘟嘴娇嗔“你怎么都不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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