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窗外,和风日丽,万里无云。若是这个时候她醒过来,一定会高兴地去外面疯跑几圈吧?像以前一样……绛彦望着门外的风景出神,却没注意到女子轻微的蹙眉——

大概过了许久,我才恢复意识。我竟然还活在这个世上?

自从在城楼上昏倒,我就迷迷糊糊的,像是一直留恋在混混沌沌的梦中,不知疲惫地追赶着,想要抓住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父王慈爱的笑脸、成爷爷宠溺的神情、五哥无休止地嬉笑哄骗、七哥温柔体贴的照顾,还有那些一到春天就开满王宫的花……一切的一切,令我沉醉痴迷,迟迟不肯清醒。

我以为,也许这样沉溺在梦里,就再也不会感受到痛苦,再也不会体验失去时的心痛,再也不会有背叛和欺骗,再也不会……

今天是第二十一天!整整二十一天了啊?

绛彦看着默默躺在床上,一脸平和的女子,这般没有生气,仿若美好而易碎的瓷娃娃。

这就是自己渴望多年的女人,然今就躺在他的寝宫之中,可此刻的她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真会如同瓷器那般破碎掉。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总是淡淡地浮现出一种安详的神色,或许是做着美梦吧?

“殿下,太医来了。”麟花殿的宫人在内室门外,仔细听了听门内的动静,悄声细语道。

“快请!”绛彦转过身,看向内室店门。“袁太医,今天倒是来的早了些。”站到一旁,绛彦仔细观察着太医的例行检查。

“太医,她的情况如何?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清醒的意识?”

“殿下稍安。姑娘是因为强行摧力运功,导致内力失衡。加之商城常年受寒气所控,导致姑娘的身体机能与我国人有异,自我恢复缓慢,所以才会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据老臣推测,再有三天,姑娘定会苏醒。”袁甫捋捋下巴上的胡须,神色中也有了些释然。经过这么多天,太医院的同僚们一直在研究这位姑娘的病情,看来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还是保住了这女子的性命。

太医的话,令绛彦顿时心花怒放。短短二十多天,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心疼她。不仅每日过来陪她说话,每日为她讲当天的天气,还为她准备了许多可能她会喜欢的东西。一连数日,绛彦都满心欢喜地回到麟花殿,她却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渐渐的,他开始担心,担心这个女人再也不会醒过来。回想起十年前,她脸上一抹惊若昙花的笑,愤懑(men 四声)的他砸碎了所有准备送她的珍宝。待回过神来,看着满地狼藉,他又像个小孩子一样懊悔地趴在女子的床边失声痛哭。

就这样,自那天以后,哀伤、悔恨、心痛、怨怼、恼火种种情绪反复折磨着他,令他心神不安。他甚至干脆将处理政事的书房,直接安置在她的床榻旁边。每天但凡政事烦心的时候,只要偏过头静静地看她一眼,心底的浮躁之气便会渐渐消散,尽管公事不断却也甘之若饴。

“殿下,这是最后一副汤药。姑娘醒来之后,切勿刺激情绪激动,半年内不可再施展内力,否则会因体内气息相互冲撞,导致血脉贲张,经脉断裂而亡。”太医交过药方,慢慢地退出殿外。

“来人,速去药房煎药!”看了一眼药方的内容,转手交给身边的宫人,命其速速前去药房煎药。

“是,殿下。”宫人藏好药方,机灵地稍稍抬头看了一眼王子殿下。见他并未注意自己,转身速速离去。

看着床榻上的女子——比起先前,她的脸色红润许多。可能是长时间没有进食,所以身体有些消瘦。看来得准备上好的补品,给她补一补了。绛彦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想象着女子醒来时候的模样,身体里的欲望甚至就要按捺不住拥她入怀。

“殿下,商璩(qu 二声)公子来了。”门外突然有人传报,打断了绛彦的所有思绪。

“他来我这做什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子,绛彦危险地眯起双眼,眉头深锁。“带他去偏殿。”

“是。”

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未若还在昏迷的情况下赶来,他想做什么?披上外氅,绛彦匆忙向偏殿走去。这人,是来者不善?还是另有所谋?

绛彦离开殿门之后,女子不安分地在床榻上辗转,幅度越来越大,一不小心滚落到地上,双臂痛苦地抱紧头部,口中喃喃地念着:“血,血,流血……血……”

偏殿,一身蓝衣锦袍,长发束冠,身材清瘦的男子,面色坦然的立在大殿中央,凝视着头顶悬挂的金字匾额,脱口而出:“栖凤殿。”

“你来做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充满警惕的喝问。

男子低头默默一笑,转身:“好久不见,绛彦。”

“哼,少套近乎。我刚才攻陷了你们的王城,你现在只身堂而皇之地前来,是根本没把我这一国王子放在眼里的意思吗?”大步流星地走到男子面前,看着他风轻云淡的笑,绛彦深知,眼前的男人,才是绛花一直以来最危险的敌人!

“绛彦,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更精壮了。”丝毫不介意对方的敌意,商璩笑意更盛地看着眼前人的双眸。

“哼,彼此彼此。废话休谈,你来干什么?听说你已经回家了。”坐到殿中主位上,绛彦才得以冷静下来,居高临下的口气也顺势表露出来。

“你的消息一向灵通。”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商璩笑着道出来意:“我来,你该知道原因。未若,还给我。”

绛彦看着下面坐着的男子,微眯双眼。商璩的脸上虽挂满笑意,但他这句话却说得如同严冬腊月的风雪,寒彻骨髓。

“她,现在是我的女人。你凭什么要人?”绛彦怒目圆瞪,高声震喝(he 四声同前文“喝令”同音),却不见堂下之人有丝毫身在敌营的畏惧之色。

“她,你关不住,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你。”

话音刚落,门外急匆匆闯进来一个宫卫:“殿下,不好了,姑娘现在疼痛难忍,口中已经吐出好几口鲜血了。”

“你说什么?”绛彦和商璩同时惊起,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未若所在的宫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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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开始,我突然想要给点悬念了。今天就到这,悬念,接下来揭晓。

☆、第七章 符花初现

“姑娘,姑娘醒醒,姑娘……姑娘你……啊,救命,救命啊——”门外的近卫兵微微皱眉,见里面并未有人出来,便置若罔闻地继续站岗。他们很清楚,王后下旨命他们前来近卫,不过是负责监视殿里的人进出,其他的一概无需他们负责。至于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无心过问。

飞奔赶来的两人被殿内突如其来的惊叫声吓了一跳。商璩先回过神,急匆匆地冲进麟花大殿。绛彦愣了好一会儿,望向早已消失在麟花殿的人影,愤然直追。

进到麟花殿中,四处弥散着浓郁的血腥味。这味道不像是小若的,难道是?商璩挑起双眉,嘴角早已不复先前的浅笑。循着气味最强烈的地方走去,商璩的眼前才渐渐浮现出那抹熟悉的身影——那个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妹妹。面前这个坐在地上,痴痴傻傻的她,一双纤细的玉手,正掬着一捧猩红的液体,缓缓送往嘴边。也许是残留的意念,那东西虽已近在嘴边,她却苦苦挣扎着不肯喝下。

面前的一切,彻彻底底地撕裂了商璩的心。这还是他的妹妹吗?这还是只知道喝花蜜汁水的女孩儿吗?这还是他认识的……她吗?内心似有无数虫蚁在咬,胸腔内登时涌出一股隐忍很久的腥甜。

“噗……”一口红色的粘稠,悉数喷向跪坐在地的女子。商璩站立不稳,单膝跪倒在女子前方不远处。

绛彦闯进来的时候,骇然大惊。殿内莫名其妙的出现一具女尸,面目狰狞地歪躺在地,右肋处似乎被强力撕裂,露出粘连着血肉的森森白骨。诡异的是,之前神色平和的商璩正单膝跪地,嘴角处明显的血迹,似是刚刚与人交手受了伤。而令绛彦不解的是,这麟花殿前后都有近卫兵,若是外敌,那人是如何在这里来去自如的呢?又或者……绛彦看了看商璩倒地的位置,难道是她?回想起自己在商城城楼最后受的一掌,若非她已濒临脱力之时,今日的绛花怕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看向那边浑身瑟缩的女子,虽然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可是老天眷顾,她终究还是醒了!

“别过去。绛彦,不想死就别过去……咳,咳,她不认识你。”抹掉嘴边的血渍,商璩慢慢地站起身,虚弱地借靠了一下绛彦的左臂:“你会被她像那样,吃掉……咳咳……咳……”

似乎察觉到身边的异样,女子慢慢抬起溅满人血的脸——

昔日一头乌黑长发,现在被猩红色侵染;隐约露出削瘦的面颊那般惨白,如同冬日的皑皑白雪;一双灵动活泼的笑眼,如今却灰蒙蒙的一片深霾;一双葱白的玉手,早已被捧着的猩红液体浸没(mo 四声)。

“小若,不能喝……”商璩摇摇晃晃地走向女子,柔声细语地安抚道。

绛彦不知情由,见商璩没有实质性动作,冲上前去一把打落女子手中的血浆。

“绛彦!离开她!”商璩艰难地向前迈了两步,推开挡在女子面前的绛彦。没想到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女子面前。近在咫尺的她双眼赤红,气息混乱,完全失去辨别能力。

绛彦刚想怒斥商璩胆小,回头却见女子一把按倒眼前的男人,粗暴地扯开他的衣衫,一口狠狠地咬在肩胛处。

商璩感受着剧烈的疼痛和贝齿狠狠嵌进去的深度,忍受着她近似疯狂地撕咬。

“乖……乖……小若听话。小若不是最乖的妹妹吗?小若,七哥在这儿,我在这儿。别怕,别怕……”商璩展开双臂,像老鹰的羽翼一般,轻轻地环抱正在撕咬自己身体的女子,丝毫不介意自己的行动,扯到肩上的剧痛。商璩继续笑着:“小若,不怕,我不是在这儿吗?不怕,不怕……”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脑勺,细细地捋着她的青丝,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细语。

绛彦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二人。他们忘记了世间的所有,只享受着他们自己的世界。这画面深深地刺疼了绛彦,他倏(shu 一声)然觉得,眼前的二人,也许才该是上天注定的良缘伴侣吧?

女子渐渐松开紧咬不放的牙齿,双目渐渐对焦。抬头看清男子的面容之后,甜甜地一笑,吐出几个字:“你比花蜜好吃。”

双手覆上她削瘦冰冷的面颊,男子微微一笑:“我知道。”从小到大,只要你生病,我都守在你身边,这些早已习惯。商璩在心里默默地说,眼中依然是笑意满满。

女子渐渐失去力气,躺在商璩的胸前,沉沉地睡去。见她昏昏沉沉地睡去,商璩抬手理了理粘连在她脸颊上的发丝,笑着开口:“放心睡吧,我一直都在。”

“商璩,你不要欺人太甚!快放开我的王妃!”一把利剑突然悬在商璩的头顶。绛彦实在不愿再见到他们二人在自己面前卿卿我我,未若是他的女人,岂能被其他男人拥在怀里?即使是血亲也不行!

商璩自顾自地抱着未若起身,将她放在干净的床上,转身一脸轻松的笑:“绛彦,你这里是不能住了。”

“……”绛彦一愣,随后又怒气冲冲地挥动起手里的重剑:“你想干什么?我不会让你带走未若的!就算我死都不行!”

“你刚才也见到了,小若不是你能对付的人。不想变成尸体,就让她和我回去。”见绛彦依旧不吐口,商璩笑意更盛:“你的人,我不放心。虽然不知道你是否尽心照顾小若,但见她今日异状,实是有人喂她食用有毒药物。小若的身体异于常人,出于本能,以毒血换血的强烈欲望导致了你今日所见景象。就算是不同意我带走小若,你是不是应该,好好去查一查这件事?”一双注满威胁的眸子,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令绛彦为之一惧。

收起重剑,绛彦满脸阴沉。食用毒药?这么说袁太医竟会舍弃医者仁心,下毒杀害未若吗?“来人,将此二人押至栖凤殿,严加看守。没我手牌,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父皇母后。”

“是,殿下。”

“等等,带他们从偏门走,不要惊动门外的侍卫。”

“属下明白。”麟花殿所属近卫队队长泽祥,平日里精明强干,文治武功样样精通。进宫不到三年,却已跻身麟花殿近卫队队长之位。他明白,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成就,全都仰仗殿下的信任和提携。自从当上了队长之后,他处处唯殿下之令是从。在他心里早就认定,为殿下肝脑涂地亦是理所当然。

而他不知道的是,绛彦重用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精明能干、惟命是从,还有他身后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将他二人安顿好之后,叫尺娘过来,为姑娘清洁更衣。”看了一眼床上昏睡过去的人儿,绛彦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大步迈出麟花殿门,直奔太医院而去。

“妹妹,你知道吗?绛彦这整整十年对你的思念和期盼,哥哥全都看在眼里。今日一事,足以证明他对你的一往情深。小若,我今日要强行将你带离天桑,我怕他到时承受不住,徒增害人害已的祸事。”抱起床上的女子,看着她沉睡的面容,祥和而平静,商璩淡然一笑:“等你醒过来,还是由你自己决定是去还是留吧!”

“七公子,您这边请。”近卫兵队长向商璩躬身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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