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绿地

魏栩生严肃地思考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冒险带他出去。

南归是一只脆弱的鸟,即使是平常不过的环境,也很有可能使他应激受惊。

然而这只毛茸茸的小鸟拉扯着他的胳膊,柔声恳求:

“求你了魏栩生,我真的很想去看艺术展。还有几天时间,要来不及了。”

“啾啾——南归,南归求求你。”

肩膀上的鹦鹉罕见地开始学舌,用一种奇怪的嗓音说话,说完又低下头,用小小的鸟喙触碰魏栩生的肩膀。

南归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声音脆生生,是一种介于成人和少年之间的嗓音,故意撒娇的时候总是格外的让人在意。

“求求你,我让妈妈给你涨工资,好不好?”

魏栩生的衣服都快被扯开了。

“好吧,趁红姨没回来之前,我带你出去。”

“太好了!”

南归高兴得一挥手,两只鹦鹉立刻从他肩膀上飞走,叽叽喳喳地钻出门缝,跑到外面去了。

上午十一点。

红姨还没回来,邻居家也没有人。

南归不会飞,但两只鹦鹉却是真的长了翅膀。

魏栩生害怕它们飞走,于是先把两只鹦鹉抓回了笼子,才缓缓推开落地窗。

“啊!”

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南归往后退了两步。

魏栩生扶着他的腰,低头一看,发现只是一片飘进来的叶子。

“你确定要出去吗?”

魏栩生缓缓放开他,“觉得不舒服随时叫我。”

南归带着好奇与紧张,握着他的手腕,走到落地窗的边缘。

他犹豫了一会儿,半个身子探出去。

他小小的惊呼一声,觉得很新奇。“没有暖气的感觉是这样的!”

草地的芳香、街道的轻微灰尘气味侵入鼻腔,南归稍微往外走了几步,抬头看向头顶二楼的位置,然后立刻钻回客厅里,紧紧抱着魏栩生。

“好可怕,”他喘息着,“我头上是什么?那个很大的玻璃窗户,是什么?”

魏栩生蹙眉,“那个是你的房间啊。”

他安抚好南归,自己走到外面看了一眼,抬头能看到的正是南归房间的环形玻璃窗。

“我居然住在这么高的地方!”

南归缩在沙发角落里,“这样不行!它会倒下来的,如果我走到院子里,它就会倒下来压到我!”

秋风不断刮进客厅里,魏栩生立刻回来关上窗,将南归从角落里捞起来,给他顺气。

“不会的。红姨和我说了,这里的房子是特意加固过的,你住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相信吗?”

魏栩生随口撒了个谎。

“你说的对,我的家是特殊材料加固过的,”南归真的相信了,“不然怎么可能会一直都这么安全……”

魏栩生眸色微暗,手指抚摸过南归的头顶,心中思绪千回百转。

他大致能够明白南归恐惧的关键点了。

除去幽闭的空间,南归总是害怕有东西会倒塌。

他的世界里,似乎所有东西都是不牢固的,和纸片一样一碰就会散架。

魏栩生曾经见过类似的病症,大学时有一位来自南方的同学,他就常常说自己接受不了前往五层楼以上的地方,而且总是害怕建筑物坍塌,还经常做梦梦到从高处掉下来。

然而那时魏栩生与他并不熟,也不知道他如此恐惧的原因。若是当时能够询问一二,说不定对南归的脱敏训练也有好处。

“好了南归,”魏栩生柔声说,“今天到此为止,别勉强。”

南归半跪在地上,双手紧抓着魏栩生的肩膀。

“不行,我还要试试,”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抱我出去。”

魏栩生犹豫半晌,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一阵隐隐的痛。

他叹了口气,示意南归站起来。

“你想让我怎么抱你?”

小洋房的后院,常青的大树落下一大片阴影,笼罩在打理整齐的柔软草坪上。

魏栩生将南归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

南归把头埋在魏栩生胸前,搂着他的脖子,不敢睁眼。

他闻到了草地清香的味道,听到树叶摇曳发出的声音,感受到秋日阳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有种被壁炉温暖的感觉。

“南归,我们现在已经在院子里了。”

魏栩生贴近他的耳朵,声音柔和,“要睁开眼看看吗?”

南归半晌没说话,魏栩生试图观察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南归毛茸茸的头顶,以及毛衣领口里一截白净的后颈。

“不,不行,”南归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天上是不是有东西?”

魏栩生不解地抬起头:“没有,今天天气很好,只有几朵白色的云。你要不要看一看?”

他的手已经有些酸了。

南归虽然很瘦,但也是个快成年的男性,魏栩生生怕抱疼了他,握着膝弯的手一直虚着力。

“不要!我不要看那些白色的云!”

南归闻言更害怕了,“那些云非常非常大,如果从天上掉下来,我们都会被砸死的!”

他紧紧搂着魏栩生的脖子,贴着脸颊,剧烈地喘息。

“那我们先回去吧。”

“不回去!”

南归稍微睁了睁眼,瞥向不远处的那棵桂花树,“我们…到那里去。”

桂花落得差不多,但高大的树木依旧投下一片深绿色的树影。

高大挺拔的树如同撑起一把伞,将两人笼罩在一片安全的树荫下。

“这里看不到云了,”魏栩生柔声说,“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南归缓缓睁开眼,眼中倒映着簌簌作响的树枝和树叶。

他紧绷看看肌肉放松了不少,于是魏栩生缓缓蹲下身,将他平稳的放在地上。

南归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动作送开了手,翻身坐了起来,挪到树干边靠着坐下。

他注意到手上的触感,十分新奇地摸了摸草坪,手掌上沾到了一点点干燥的泥土。

“哇,好软的绿色,”他轻柔地捻着小草,手指摸到树荫的边缘,“这是大树的翅膀吗?”

他不敢踏出树荫,发软的双腿也无法站起来,只是好奇地摸了摸草地,又转身抚摸粗糙的树皮。

魏栩生害怕树皮划伤他的手,但看着如此兴奋的南归,还是没有阻止他。

“我感觉我在做梦一样,”他激动地抓住魏栩生的手,“你知道吗,那天我梦到有好多东西在追我,整个森林都被掉下来的云砸坏了,只有森林里的大树能够保护我们。”

魏栩生点点头,“这个故事你已经和我说过了。”

“下次,我带你去更多有树的地方,”他顺势安慰道,“外面没有你想象中危险。”

南归迟疑地摇摇头,眼中露出害怕的神色。

魏栩生赶忙换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你想在这里待着,还是回到房间?”

“我不要,”南归趴在草地上,依旧警惕地缩成一团,“我就在这里坐会儿。”

他时不时探头出去,透过树叶缝隙看向头顶,然后又心惊胆战地退回去,后背紧紧靠着树干。

魏栩生觉得他的模样很像一只伸长脖子的鸟,忍不住逗他,“小鸟都是在树上休息的,你是个小走地鸡,只敢坐在树下休息。”

南归瞪着眼睛。“谁说的,我一直待在树上,下来看看怎么了?”

他说着指向身后的二楼房间,喃喃道:“我今天可是第一次下来……”

魏栩生本还觉得好笑,但一想要南归在这个鸟笼似的房间里待了整整十多年,笑容顿时消散了。

这样过度的保护,真的是好的吗?

如果南归能在年纪比较小的时候进行脱敏训练,他是不是现在也能和正常人一样出门?

魏栩生叹了口气,和南归肩并肩坐在树下,等待他慢慢适应周围的环境。

他为南归做不了太多,能做的也只有让他高兴一点儿。

如此想着,他沉默地瞥了一眼正在好奇看向蓝天的南归。

柔软的短发盖住他的眉毛,抬头的时候,过长的碎发便贴在他的眼皮上,随着眨眼而动来动去。

魏栩生抬手,轻柔地撩开碎发,手指触碰到他白净的皮肤上时,又忍不住绕到后颈处捏了一把。

“南归,”他垂眸低声说,“你真的很勇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