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诡梦

两只鹦鹉不时发出小小的动静,南归靠着魏栩生的胸膛,慢慢地闭上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昏暗的帐篷里睡觉,意识模糊之间,南归感受着魏栩生身上温暖的气息,忽然有种神奇的感受——像是小鸟找到了可以让它心安的鸟窝,就算是黑夜降临,也不会觉得害怕。

原来,这就是普通人每晚睡觉时所拥有的感受。

他听着鸟叫,魏栩生在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南归。”

梦里,一个熟悉的女声正在唤他,南归迷瞪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小房间里,床边坐着穿白裙子的南里燕。

“妈妈?”

他想要坐起来,可身子很沉很沉,身上的被子仿佛有千斤重。南归只好老实地躺在被子里,打量周围的景色。

水泥的地板,老旧的家具,窗户上糊着薄薄的报纸。视线沿着光走向窗外,外面是一片走廊,走廊上晾着五彩斑斓的衣服。

“小南归,讲完这个故事,你就该睡觉了哦。”

女人的声音比印象中温柔清脆。

南归呆呆地回过神,他看向和自己说话的南里燕,却发现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讲……什么故事?”

“小鸟儿冒险的故事,上次你还没有听完呢。”

“小鸟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便以为自己是一条小鱼。于是他扎进水下,就真的长出尾巴了。”

南归有些困倦,这个故事他已经不能再熟悉,因为这是他自己在画板上创作的故事,他自己已经看过不下十遍了。

“我知道的,后来他一直往深海游,钻进了海沟里,结果穿过海沟又是陆地,”南归小声说,“妈妈,我不要听小鸟的故事了。”

“……你不想听了吗?”

母亲的身影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给他盖好被子。

南归眯着眼,闻到了淡淡的石榴香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睁开眼,母亲俯身的轮廓却突然化为了一块僵硬漆黑的树皮。

天花板和顶灯尽数砸下来,南归吓得忘了尖叫,却听到了身体被重击发出的闷哼。

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母亲的声音变得很遥远。

“南归,再把故事讲给我听一遍,最后一遍,好不好?”

南归睡得很浅,再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空了许多,魏栩生正坐在他身旁看手机,南归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口水沾湿了他的裤子。

“你醒了?”

魏栩生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抽了张纸巾,在他嘴角擦了擦。“感觉还好吗?我刚好像听到你在说梦话,没敢叫醒你。”

他的裤子上留下了一小块湿漉漉的痕迹,南归羞得脸红,十分过意不去。

“我,我好像做梦了,”他挠挠头,“对不起。”

他心里慌张,立刻弹坐起来,拉开帐篷的门帘。

墙上的时钟指着下午四点,居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哟,醒来啦,”陈铎端着茶杯托盘从外面进来,“刚刚没忍心叫醒你们,我就自己起来泡茶喝了。”

南归还有些没回过神,愣愣地在地上坐着。

身后的帐篷传出一阵声响,魏栩生钻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拍拍陈铎。

“你陪一下南归,我去准备晚餐。”

红姨不在,做饭的事情也需要他全权负责。

陈铎一扬下巴,示意包在自己身上。

魏栩生转身关上房间门,无意间看到陈铎正笑着朝南归使眼色,不禁皱起眉。

“陈铎,”他沉声问,“你别和南归说少儿不宜的东西。”

陈铎抬手喊冤,“我没有!”

“陈铎哥哥他没有,”南归也马上反驳,“你不要乱说。”

魏栩生眯起眼,更觉得有鬼。

三人沉默对峙了许久,魏栩生苦于没有证据,最终还是暂时退出房间。

他一关门,陈铎和南归同时松了口气。

“怎么样,小南归,”陈铎笑嘻嘻地小声问,“你‘确认’得怎么样了?”

南归脸红得更厉害,“有,有一点点吧。”

“不是说要勇敢尝试吗?你也勇敢点嘛。”陈铎揶揄道。

“原来你都听见了!”

“那可不,你和老魏一直窸窸窣窣地聊天,我哪还睡得着啊。”

南归挠挠头,“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画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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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厨房。

魏栩生穿上围裙,打算把中午陈铎带来的食物重新热一下,再做几道小菜。

他娴熟地把土豆切成丝儿,思绪却飘向二楼的房间。

为了防止南归出意外,他几乎是一直都没有睡着。南归说的话不断地在脑海中回荡,魏栩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在南归身上学到了很多不曾领悟的东西。

然而他现在不打算直面自己的问题,反正他已经走出了失败的婚姻,也不奢望自己还能重新成为艺术家,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南归的事。

他迅速地备好菜,就见陈铎从楼上走了下来。

“老魏,”陈铎收起了轻佻的笑容,“南归说待会儿想去后院看日落,他这身体状况,能去吗?”

“没事,有我陪着他,”魏栩生往锅里倒油,“你站远点。”

陈铎缩着脖子往后站,热锅下菜,厨房里瞬间变得十分嘈杂。

“你对南归还真是上心,”陈铎背手站在他身边,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是挺喜欢他的,”魏栩生拿着锅铲,“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思维很奇怪,相处久了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我不是说这个……”陈铎有些无语,“算了,摊上你真是南归倒霉。”

“什么?”

土豆在锅里翻炒,魏栩生没太听清楚。

“你怎么下来了,我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我有事儿跟你说,”陈铎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位置,“你先把菜烧了。”

魏栩生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做好一道醋溜土豆丝,单手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顺手关了火。

“你说吧。”

他擦了擦手,围裙在后腰上系了个很紧的结,他一时摘不下来,只好先穿着。

陈铎反手把厨房的门半掩着,小声说:

“我下来之前,南归在很认真的画画,他说要把梦到的地方记录下来。”

魏栩生蹙起眉,“他画了什么?”

“待会儿你自己上去看吧,”陈铎挠挠头,“说实话,我没有太看懂。不过他说,他梦到了他妈年轻的时候,在那个房子里哄他睡觉。”

魏栩生顿了顿,推开房间门。

“我上去找他,你帮忙把吃的热一下。”

魏栩生上楼,轻轻推开南归的房间门。

肃杀的秋景呈现在落地窗外,南归盘腿坐在书桌前,背影看上去十分单薄,他打了个喷嚏,有些不舒服地擦擦鼻子,埋头继续画画。

魏栩生缓缓走近,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南归今天用的是魏栩生带来的油画棒,五颜六色的画笔在书桌上摊开,南归十分认真地确认着想要用的颜色,然后重重地涂在本子上。

因为右手受伤,南归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涂画,原本就难以辨认的物体现下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竖构图的纸张,灰色、红色、棕色……如同抽象主义一般难以读懂的轮廓,魏栩生却能看出一个大概。

在赏阅了南归的许多“画作”之后,他对南归的作画习惯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你在画一个你记忆里的房间,是不是?”

他凑近了些,帮忙拂开遮挡了画布的油画棒。

南归的手掌一侧沾满了颜料,他画上最后一笔,在右上角的空白处点了几笔饱和度很高的颜色。

“这是晒在走廊的衣服,”南归指着刚刚画上去的颜色,“红色的是我的,白色的是妈妈的。”

他盯着整个画面看了一会儿,将梦中所见到的场景像魏栩生缓缓道出。

水泥地、简陋的走廊、穿着白色裙子的年轻母亲、以及反复出现的童话故事。

“……这就是我忘记的事情吗?”

南归求证般看向魏栩生,“为什么妈妈会变成大树呢?”

他的眼神里含着对未知的恐惧,魏栩生心生怜爱,摸了摸他的头。

“人是不可能变成树的,梦是对潜意识的投射,但也有很多想象的部分,”魏栩生柔声说,“不用害怕,南归,你可以把它当做一个解谜游戏,我、朱竹老师、还有你妈妈,我们会陪你一起通关。”

南归脸上稍微有了些笑容,“你说得对,这就是解谜游戏!”

魏栩生勾了勾嘴角,十分配合地说:“那么南归警探,你还能想起来什么其他细节吗?”

“细节……”

南归摸了摸下巴,看向窗外的景色。

他想了许久,忽然说:

“石榴。妈妈身上有石榴的味道。”

然而说出这句话后,南归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画笔,十分不解地盯着魏栩生。

“不对,”他清秀的眉毛难看地皱成一团,“妈妈最讨厌吃石榴了,她不喜欢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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