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启程

两天后。

噪音和颠簸一直入侵梦境,像一条轨道似的在脑海中铺开。

南归又做了那个梦,他感觉自己逐渐变得轻盈,飞过层层云朵,降落在一张巨大的画纸上。

小鸟一家生活在一片山林里。

鸟妈妈是一只白色的大鸟,白天要出去巡逻,晚上就会讲故事给小鸟听;鸟爸爸不怎么回家,总是很忙,但会给小鸟带好吃的果子回来。

周围的鸟说小鸟是一只笨鸟,学不会别的鸟儿沟通的话,也不会飞,总是呆呆的。

但小鸟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因为有一群和他一样的小鸟,总是会陪他一起玩。

有一天,小鸟的爸妈带小鸟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有很多漂亮的鸟窝。鸟爸爸说他们要搬到新的树林里,所以要买一个新的带回去。

小鸟觉得无聊,于是和其他两个小鸟躲在角落玩捉迷藏。

忽然间,小鸟觉得脚底软软的,像踩在一朵棉花上。

所有东西都在摇晃,周围的鸟儿们四散开来,头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看到同伴站在自己面前,乌黑的眼睛不停转动。

“快……”

他想说些什么,一只蜘蛛忽然从天花板上扑下来,瞬间把那只小鸟吞进了肚子。

红色的花瓣从蜘蛛的嘴巴里冒出来,还有一双折断的翅膀。

黑色、白色、红色,全都碎了一地。

小鸟吓坏了,他尖叫着,随着四周的东西一起摇晃。

鸟爸爸拉着他和鸟妈妈,三个人疯狂地往外飞,那些楼梯却像泥巴一样,变得东倒西歪,越来越奇怪。

轰的一声,小鸟忽然觉得自己的翅膀一松,整个人扑在了泥地上。

他愣愣地趴着,不敢回头看,因为他的腿好像已经流出血来,而刚刚在身后护着他的鸟爸爸,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愤怒的大地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身后的石墙再一次砸下来。

鸟妈妈哭了,一手抱起淌着血的小鸟继续跑。风声、哭声、尖叫声全部混在一起,小鸟分辨不出任何话语的内容。

在这座高楼彻底倒塌前,他们终于跑了出来,跑进了熟悉的学校,栽倒在混乱的水泥广场。

小鸟被放在地上,周围的小鸟们都在哭闹,鸟妈妈握着他的身体说了什么,而后义无反顾地转身飞走了。

声音被周遭混乱吞噬,只能听到断断续续几个字:

妈妈 教室 小孩子 救。

小鸟追上去抓住她,却只抓到一根羽毛。

砰地一声,南归猛然惊醒,整个人从躺椅上跳起来。

“南归。”

身边人握住他的手腕,紧紧拉了他一把。

南归惊慌地瞥向坐在外侧的魏栩生,逐渐缓过神来。

铁轨的金属碰撞声微微响起,身体能感觉到轻微的抖动,车厢里响起了到站播报。

他们正在前往暮山市的高铁上。

南归不敢坐飞机,火车的时间又太长。魏栩生怕他身体不好承受不了,最后还是选择了坐高铁。

这一路上,南归一直紧张不安,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也睡得不踏实。魏栩生一刻没敢休息,一直在照顾他。好在车厢里的乘客很少,南归才稍微自在了一点。

“刚刚只是轻微的颠簸,”魏栩生摸了摸他的头,把座位再调整得舒适一些,“怎么,做噩梦了?”

南归愣了好久,摇摇头。

窗外是一片连绵山川,和处在平原的云州市很不一样。

“我们到哪里了?”

魏栩生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再休息一会儿。”

他把毯子盖在南归身上,吻了吻南归的额头。

“别担心,”魏栩生柔声说,“一切都会顺利的。”

自那天和杨殊谈话过后,南归一直心神不宁,思考了两天后终于还是打算启程,亲自去溪霞镇看看。

魏栩生的画展还在办,陈铎和方逸都不赞成他现在离开,但魏栩生实在不忍南归一直受煎熬,于是丢下手头的工作偷偷买了票。

“你的画展……真的没事吗?”

南归有些担忧,“陈铎哥哥说,有坏人一直盯着你。”

魏栩生笑着帮他把窗帘拉下来,“美术馆安保很强,他们不会做什么的。现在我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你。”

三小时后,高铁准点到达暮山市。

暮山市没有下雪,气温却一样寒冷刺骨。南归被魏栩生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起来,依旧觉得有股湿冷的气息一直往身体里钻。

站台上的人很多,魏栩生推着行李箱,给南归撑起黑伞。他们一直在角落里等着,待到其他人都已经差不多离开,他们才坐电梯出了站。

出站口人满为患,魏栩生害怕南归被人流挤走,又腾出手把人紧紧揽住,才勉强从里面走出来。

从暮山市到溪霞镇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南归坐不惯大巴,魏栩生便提前租了一辆房车,打算这几天吃住都在车里。

南归放好行李箱,小心翼翼地坐进副驾驶,又回头看了眼车内陌生的布局。

“接下来会有一段山路,需要晕车药吗?”魏栩生帮他把围巾系紧了些。

“不用了。”

房车缓缓驶入马路,南归冰凉的脸颊埋进围巾里,看着窗外的景色。

暮山市的天空灰扑扑的,平直的柏油路两侧是些老旧的厂房,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隐入灰暗的云层里。

南归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却依旧觉得冷得发抖。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直到有些微微出汗,他才发现自己发抖并不是因为冷,而是紧张。

魏栩生看了他一眼,微微蹙起眉。

“去后面躺着睡一会儿,”魏栩生腾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宝贝,你脸色很差。”

南归摇摇头,努力做了个深呼吸。

他实在不想睡觉,只要闭上眼,那个梦就会立刻席卷而来。

“那就和我说说话,”魏栩生安抚道,“我们出发前就说好的,就当是旅游。放松一点。”

他打开车载音响,地方电台正在放悠扬的老歌,轻柔的鼓点逐渐安抚了南归紧张的神经。

南归从包里掏出提前买好的地图,铺开放在腿上。

溪霞镇的地图像个圆圆的鸟巢,南归沉默地将它捧在手里,手指指向几个标记的地方。

他们从东南方一直往北,途经过一片瀑布景观的旅游区,又沿着水库往山谷里开,才能到达杨殊所说的地方。

溪霞镇是暮山市下的落后小镇,从前交通难行的时候,镇上的村民要坐船穿过山谷、再坐巴士进山。

也正是因为这里四面环山,所以在十三年的那场地震里,溪霞镇即使是处于远离震中心的地带,也因为引发泥石流而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小侦探,我们今晚可能只能在景区的营地休息了,”魏栩生说,“明天你想去哪儿?”

南归想了很久,手指犹豫地指向地图上的某处。

溪霞镇第一中学。

魏栩生瞥了一眼,笑了笑,“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溪霞镇第一中学,是十年前建造的学校,从建校到现在,南里燕每年都以出版社的名义捐赠了大量的书籍,并且创立了基金。

这所中学的前身,是南玉莺和丈夫工作过的曙光小学。

南玉莺来支教的年代网络并不发达,能查到的资料更是少之又少。魏栩生托杨殊找到了在暮山市生活过的人,又通过好一番打听,才知道了这件往事。

夜幕降临的时候,魏栩生开上了山路,一路平稳地行驶到半山腰,才终于到了景区。

房车摇摇晃晃,车里不知何处的金属一直发出碰撞的声响。

南归身上盖着魏栩生的外套,昏昏欲睡间,就见前方的道路变得开阔起来,平坦的停车场建立在一条瀑布边,一簇篝火在夜空中格外显眼,周遭还亮着许多小灯,似乎坐着几个人。

“南归,今晚我们在这里休息吧。”

魏栩生开进停车场,把车挨着其他房车停好,“已经很晚了。”

营地里燃着篝火,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像是出来旅游的。他们旁边还有两个简易搭建的小屋,是当地人在路口经营的小吃店。

南归困倦地坐起身,心疼地摸了摸魏栩生的下巴,摸到了一点点胡茬。

“辛苦你了,”他在魏栩生的脸上吻了吻,语气还是不太开心,“要是我会开车就好了。”

魏栩生笑着拉住他的手,“别想这些,我们现在是吃自己带的拉面,还是下去买烤肠吃?”

南归的肚子发出一声抗议的咕咕声。

他有些尴尬地把头埋进魏栩生的衣领里,“……都想吃。”

隔着衣服,南归蹭了蹭魏栩生的胸口,柔软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我可不是食物,”魏栩生捏了捏他的后颈,“先起来吃晚餐。”

南归抬头看他,“吃完晚餐就可以吃吗?”

正说着话,南归听到身后传来敲窗户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回身就见一个年轻男生站在车窗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打扰你们一下,请问你们车上有热水壶吗?我们想借来煮个泡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