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墓园

镇医院的走廊里,夕阳透过生锈的窗框,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板上投下一个个方格,犹如电影胶卷。

南归在护士的帮助下拔掉输液管,扶着门缓缓走出来。

靠墙的位置,南里燕坐在冰凉的金属座椅上,掩面哭泣。

南归有些难过,坐在她身边。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也经常见到您偷偷的哭,”南归轻声说,“那个时候我躺在床上,您总是背着我偷偷抹眼泪,其实我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对不起,妈妈。原来您一直……承受了这么多。”

南里燕拭去眼泪,神色疲惫。

“南归,你该叫我小姨。”

南归抿着嘴,终究说不出口。

他以前不明白,南里燕为什么要精心编制谎言,对他想要追寻过去的事情极力反对。

现在,他已经能够体会南里燕的心情了。

“抱歉,”南里燕深吸了一口气,“我太自私了。我害怕你得知亲生母亲的真相,怕看到你崩溃,更……不想失去你这个孩子。”

她独自承担了十几年的痛苦和思念,此刻,她再也没有对南归说一些粉饰太平的话,而是沉重地摸了摸南归的头发,将他当做一个大人,将心中的秘密倾诉出来。

“地震那天,我赶到的时候,你爸爸已经不在了。”

南里燕皱着眉,哽咽道,“搜救队从教学楼救出了你们母子,当时你身上全是血。我把你们母子转到全省最好的医院救治,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顿了顿,“事情结束后,我只带了你一个人走。你的父母被埋在了当地的墓园,和其他牺牲的人一起。”

南归盯着她的脸,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到南里燕手里。

两人的手都在颤抖。

“不是全省最好的医院吗?妈妈是……因为什么?”

南归喉咙发紧,不安地盯着南里燕。

南里燕深吸一口气,她眼眶泛红,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滚落。

“是我的错。”

她懊悔地说。

“南归,你知道挤压综合征吗?你们在废墟里被压了好几个小时,姐姐她……一直在上方支撑所有重量。这个病当时看不出什么症状,但如果没有及时发现,会引发很严重的休克和衰竭。当时她只顾着你的伤,等到了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两次了。她被重物压迫太久,是我的疏忽,我没有及时让医生现场处理……”

说到此处,南里燕崩溃地低下头,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当时她看上去没有别的外伤,我就以为……以为会没事的。”

南归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轻柔的拥抱。

“这不是您的错。”南归平静地说。

他侧过头,和南里燕靠在一起。眼泪从南归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淌下来,沾湿了南里燕的头发。

“妈妈是个很勇敢的人,”南归说,“我的两个妈妈都很勇敢,谢谢你们保护我。”

南里燕转过头,“南归,你不怪我吗?”

南归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当然不会呀。”

南里燕为他造了玻璃房,为他编制了十二年的童话。他的心底很清楚,如果没有南里燕的保护,那时候的他就像一只不会飞的幼鸟,很快就会被残酷的世界吃干抹净。

他轻轻拥抱了南里燕,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柔软的羽毛抚平了不安与痛苦。

当晚,南里燕陪着南归在病房休息,母子俩谈心到很晚才睡着。

魏栩生本想留在病房陪伴,被南里燕冷冰冰地赶去了房车里。他不敢反抗,却又担心南归,于是一直盯着南归的病房,凌晨才睡下。

次日清晨,南里燕帮南归办好了出院手续,回到了楼下的房车营地。

魏栩生刚从路边的早餐店买好早餐,他拎着三盒热腾腾的面,匆匆赶来。

南里燕见到他来,立刻冷了脸。

“……妈,”南归有些尴尬,“你们不要吵架哦。”

魏栩生扯了扯嘴角,低声下气地喊了一声:

“伯母,和南归上车吃早餐吧。”

南里燕冷哼一声,揽着南归上了车,顺手将魏栩生手里的面食接过来,放在小桌上。

“妈,我今天想……去看看爸爸妈妈,你能带我们去吗?”南归尝试打破紧张的氛围。

魏栩生坐进驾驶座,在拥挤的座位里掀开盒盖,端着面碗吃起来。

南归和他在后视镜里对视一眼,魏栩生无奈地笑了笑,示意他不要紧张。

“当然可以,昨天晚上我就已经答应你了。”

南里燕柔声和南归说完,转头又变得冷冰冰的,盯着魏栩生的后背。

“五分钟后就出发,按我说的路线走。”

“明白。”

魏栩生无奈加快了吃面的速度。虽然已经被解雇,但他莫名其妙又成了南家的保姆。

五分钟后,魏栩生发动房车,驶出停车场。

他坐立难安地轻咳一声,总感觉强烈的目光一直在灼烧他的后背。

“南归,”南里燕压低声音,“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还在喝汤地南归一愣,差点被呛到。

“什么……什么怎么样?”

他选择装傻。

南里燕怀疑地瞥了魏栩生一眼,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南玉莺夫妇埋葬在临镇的烈士陵园。

开往陵园的路上,他们路过了杨殊提到的古塔村地震遗址。

那是溪霞镇靠山的一片区域。倾斜的山路上,一切都是满目疮痍。

魏栩生停下车,带着南归走了出去。

倒塌的红砖矮房已经长满绿色的爬山虎,破碎的窗户里挂着十几年前的旧物件,依稀还能看到生活过的痕迹。

至于南归记忆里那座小小的古塔,也已经只剩下破碎的底座。风吹日晒,已经不复从前的漂亮。

南归往里走,企图想要找到记忆中住过的筒子楼,但裂开的大地早已吞噬了大半个居民区,除了残垣中长出的树,没有留下任何人类生活的痕迹。

魏栩生撑着伞,揽住他的腰。

“……要是这里还像记忆里那样就好了。”

南归又有点儿想哭,“小时候,小孩子们都喜欢躲到塔下面,里面会有祈福留下的东西,我们就在那里许愿。”

魏栩生偷偷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头发,“南归许了什么愿?”

南归沉思片刻,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我好像记不起来了。”

白鸟落在倒塌的电线杆上,抖抖翅膀,再次飞往更深的山林里。

“不过……那些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吧,”南归的脸被寒风吹得泛着红,“爸爸妈妈说,那座塔很灵的。”

他静默地站在废墟之中,眼睛里充盈着泪花。魏栩生牵起他的手,帮他系紧了围巾,适时打断再次席卷而来的悲伤。

这几天里,南归哭过太多次了。

“走吧。”

他们回到车上,南里燕对于两人的亲密举止依旧反感,但这次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向窗外。

再次启程,他们行驶过山路,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到达一片开阔的平地。

墓园的入口是一张被重新翻修过的铁门,铁桶里放着许多小白花。

南里燕走在前面,挑拣了两束花,递给南归和魏栩生。

“跟着我。”

从入口往里走,三面的山上立着一块块黑色的碑。南里燕领着他们走进中间的广场,这里的墓穴没有立碑,一块块黑色的石砖上刻着遇难者的名字,有的还贴了照片。

南归不安地盯着那些用红色的刻字,魏栩生握着他的手,静静跟在南里燕后面。

他们穿过半个广场,在广场角落的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那块墓碑前有一束已经枯萎的花,以及两颗饱满的石榴。那是南里燕上一次来看望他们时留下的。

南里燕上前放上一束新的小白花,退到了一旁。

“南归,去看看他们。”

南归不安地走进了些,握着魏栩生的手一紧。

那块石碑上,贴着一张夫妻合影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两人比南归的记忆中还要年轻,那是他们刚来溪霞镇支教的那一年拍摄的。

二十岁出头的理想主义者,眼中满是对事业的憧憬,他们穿着当时流行的衣服,牵手依偎在梧桐树下,夏日的阳光落在他们的肩头。

南归蹲下来,手指抚过那张照片,又摸了摸刻在灰色大理石上的名字。

南玉莺,黎归朝。

这是父母的名字,也是南归自己的名字。

魏栩生站在南归的身后,默默为他撑着那把黑伞。南归蹲在地上待了很久,他抚摸着那两个名字,转过头,笑着擦了擦眼泪。

“你看,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南归红着眼睛,笑着说,“像不像爸爸妈妈抱着我?”

魏栩生鼻尖一酸,抱紧了南归。

“南归,他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两人拥抱了很久,再次分开的时候,南归惊讶地看着魏栩生,发现他也哭了。

“你哭什么呀,”南归反而慌了神,捧着他的脸,“是不是太累了?”

他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南里燕,魏栩生却抓住他的手,转头擦掉眼泪。

“抱歉,因为看到你难过,所以我也有些想哭了。”魏栩生挤出一个笑容。

他牵着南归站起来,而后也献上手中的花束。

“伯父伯母,你们放心,”魏栩生说,“我会照顾好南归,给他所有他想要的,我会让他幸福。”

身后,南里燕抱着胳膊,默默听着这番话。

南归有些脸红,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好了,”南里燕冷声开口,“外人先出去,我和南归有话要说。”

她顿了顿,瞥向魏栩生。

“你和南归的事,我暂时不干涉了。不过,要是被我知道你欺负他,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南归眼睛一亮,跑过去抱着她的胳膊。“真的?”

南里燕温柔地点点头,转而又瞪了魏栩生一眼。

魏栩生脸上也是藏不住的笑意,转身先走远了些,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母女俩。

寒风凛冽,南里燕和南归站在墓碑前说了些话,过了一会儿,南里燕也走了出来,只留下南归一人,打着伞,蹲在小小的墓碑前。

魏栩生站在远处,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半晌,南归才终于站起身,恋恋不舍地离开。

从墓园出来后,南里燕不敢让他们再继续停留。她给二人买好了回云州市的车票,自己则返回溪霞镇中学,和还在担惊受怕的校长说明南归的事,顺便留下看看学校的近况。

魏栩生开车回到暮山市,和南归上了回程的高铁。

列车驶出站台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布满繁星的夜空。

魏栩生连续开了一天的车,此刻已经十分困倦,他揽着南归的肩膀,和他依偎在一起,眯着眼睛打盹。南归不舍地盯着窗外,心中思绪万千。

这几天的经历,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南归,”魏栩生和南归十指相扣,摩挲着他的手背,“中午在陵园里的时候,你和爸爸妈妈说什么了?”

南归眨眨眼,视线从窗外移开。

“你想知道吗?”他笑着靠在魏栩生的肩头。

魏栩生凑近了些,“当然,悄悄告诉我好不好?”

“我许了一个愿望,”南归认真地说,“魏栩生,我想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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