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质问

他应该没在说梦话。

但我仍旧很惊讶,因为这段文字,是他当着那些人的面,一边跟对方微笑一边假装分神看会儿手机的时候,飞快敲击屏幕打出来发送给我的。

给我一种他其实想跟我在一起的错觉。

为什么说是错觉,因为我想:若站在梁茂丘的角度,一定会觉得分明他微笑跟自己说话的样子才更真实一些。

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呢?

又或者:这问题的答案真的重要吗?

之后梁茂丘实际有招呼我,让我过去和他们一起玩。

钟郁霖被夹在中间,抬眸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微微一笑,摆手,说要出去透气,到其他地方看看。

梁茂丘并不打算留我,摆手要我离开了。

“听澜……”我似乎听见钟郁霖的声音。

但那仿佛存在于虚空的幻影,手难以抓住,因而便……当它不存在吧。

·

抵达钟家后花园的时候我才低头回复钟郁霖发来的短信。

我说:“等你有空的时候再去吧,我逛一下就到那里等你。”

为什么,总感觉跟钟郁霖还有梁茂丘的那些朋友玩不到一起去?

难道因为那是一个以他们二人为核心的、牢不可破的社交圈?实际并没有我插足的余地?

哪怕梁茂丘和钟郁霖私下似乎都跟我关系不错的样子。

算了,不去想它。

再度驻足,已经抵达那个通往告解室的厚重小门面前。

似乎因为这片地方已经长时间无人打理,门上开始出现了斑驳的锈迹。

如果成年后的钟郁霖再度跻身进入其中,怕是只会如同坐牢一般,全身动弹不得地被禁锢在这里。

如若他未曾反抗的话。

如若他向来……只听安排的话。

那么此刻我脑海中想象的他,就是他如今的命运。

我得承认,在这一瞬间,我开始由衷感到遗憾。

遗憾钟郁霖人生中那样重要的时刻,没有我的参与。

如果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事情会不一样吗?

我们之间是不是就能更加坦诚、从来毫无芥蒂?

·

我没有在钟家花园内呆太长的时间。

因为忧心钟郁霖会等我,所以我早早地,抵达他房门前。

这个房间,上次到来给我极为不好的体验。

如果钟郁霖在的话,我想:我会问出口,听他给我一个解释的,

结果当我推开那扇门,内里并没有其他人。

“……”

钟郁霖没有过来。

可能暂时被梁茂丘和他的那些朋友们绊住了脚步吧。

实在不想回到派对现场,于是我坐在他的书桌前,预备等他回来。

就这样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也没有发消息或者打电话问他。

因为是他说的要来,总不至于食言吧?

结果直至日头西沉,都没有见到他。

躺在他的床上,鼻间闻到的,是飘忽不定,不确定他是否存在的气息。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傻。

结果最终还是梁茂丘嘱咐他的一个朋友到这个房间里来叫我,说到晚餐的时间了。

这时我才听说,禹家那头的人选着这个日子,来见钟郁霖。

钟郁霖一整个下午都在和他们谈话。

禹家……照理说是钟郁霖父亲所在的家族,那个以女性为主导的、神秘的“雨山河”的发源地。

从来只在平日里的交流中听闻,倒从来不曾亲眼见过他们。

·

从会客室门内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眯眯眼的男人。

我第一眼就认出他是禹家的人,因为……他相较于常人颜色更浅的头发。

让开一个身位,做出“请”的姿势,钟郁霖这才从他身后走入我们的视野。

……我从来没见过钟郁霖如此严肃、冷漠的表情。

不再是那个喜欢撒娇、偶尔梦到哪句说哪句的迷迷瞪瞪的霖妹妹,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仿佛是真正被雪天女赋予了权柄的活身神明。

他的眼中写满了疲倦,还有……淡淡的厌恶。

不同于身旁梁茂丘略显兴奋的神情,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咯噔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心疼……一种模模糊糊,仿佛心脏被捏紧的感受。

虽然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钟郁霖除看我一眼外,没说一句话,反倒紧盯着梁茂丘,抬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扇了一下。

梁茂丘当时就难掩笑意,只瞥我一眼,尔后刻意问钟郁霖:“怎么了?”

钟郁霖答:“我宰了你。”

然后转眼,再瞧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中似有水光涌动,但很快……敛了下去。

坐到了餐厅主坐的位置,就连那个“禹家来的贵客”,都只能坐在离他不愿的客席。

期间钟女士一直就今后钟家与禹家的合作侃侃而谈,还对这次梁茂丘组织的三方会见大加赞赏。

那个眯眯眼似乎也跟梁茂丘很熟,他说:“要不是梁先生,我们还真不一定能见到郁霖。”

钟郁霖没说话,只一口接着一口浅浅地抿酒,我不确定他的酒量,因为我印象中的他似乎是滴酒不沾的……可……那杯子里酒水下降的幅度是否有些太快了?

“其实,我也该跟郁霖说,这次你也出了力。”执起酒杯的时候,梁茂丘压低声音,略显得意地告诉我:“可惜下午都不知道你跑到哪儿去,都没机会帮你。”

我忽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这家伙坐在一起,刚开始还想着起码我跟他还算熟络,到现在……这不纯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我出力那儿有你多?你可别告诉他,我可不能把你功劳抢了。”说完,我猛地灌了一口酒,说实话,到现在,我的心已经彻底麻木了。

之后的吃饭时间,梁茂丘就一直在跟我介绍钟家和禹家而今的关系,还说他们家能顺利跟禹家牵线搭桥,有一半的功劳都是因为他跟钟郁霖相熟。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是整合自己手里的资源!利益最大化!”

瞧这家伙,喝多了吧。

实际我不明白:若真喜欢一个人,真的能够心安理得地将他当作自己在市场上的资源吗?

抬眸,忍不住看了钟郁霖一眼。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钟郁霖似乎也看向我们这边。

面颊微红,迷蒙的神色,他似乎……已经喝醉了。

原本那个禹家来的眯眯眼还打算继续给他倒酒来着。

结果下一秒他忽然起身,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假装成步伐虚浮的样子,一摇一晃地,朝我们这边走来了。

梁茂丘见状,立马起身意图接住钟郁霖:“不是吧不是吧?”他笑着说:“今天你这就醉了?”

结果钟郁霖并未理会他,只伸手点了点我的肩膀,轻声跟我说:“我醉了,你扶我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于是,我只能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硬着头皮起身,期间在钟郁霖的身子软倒过来时,梁茂丘想要帮忙,被钟郁霖一个挥手搡开了。

在场的所有人中,唯有钟女士没瞧出端倪,直冲钟郁霖的背影道:“累了就好好休息,不用勉强。”

距离过近,以至于我能清晰地看见,对于这句话语钟郁霖只报以一个浅浅的白眼——他根本没醉。

他只是跟我一样,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而已。

·

关上门,室内一度陷入了沉寂。

钟郁霖不语,只任由自己的身子软倒在床榻上,与此同时甚至抬手,紧紧拉住我的衣角。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总觉得胸中的气闷无处发泄,明明还有很多想要跟他说的话、想要询问他的事,结果到头来……却卡在嗓子里一声都吭不出来。

“钟郁霖……”

“小玛丽亚夫人,”到目前为止钟郁霖都在装醉,躺在床上,他头发披散,呈不规则但却颇有美感的情状,我听见他问我:“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有给我准备礼物吗?”

礼物……

手不自觉地触碰衣兜里那小巧的戒盒,寿星在催我给他礼物,但我却莫名……觉得现在不是拿出它的时刻。

“当然有,但不是现在,等你清醒之后我会给你的。”于是我这样对他说。

钟郁霖似有不满,略微簇起了眉头:“可他们都给了,早在之前,刚见到我的时候。”

“……”

“而且,我现在是清醒的。”钟郁霖说着,自床铺上坐起身来,期间他一直拉住我的手,仿佛生怕我脱离他的禁锢,在他身边溜走那般。

“小玛丽亚夫人,”他说:“让我看看你给我的礼物。”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

我想不明白,最终只回答:“跟你的其他礼物没法比,不怎么值钱。”虽然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你送我什么我都会跟高兴。”钟郁霖改为双手用力,将我的手指捏住,低下头,他的前额贴在我的指背上,宛如一个虔诚的信徒正在企求些什么,“就好像不论梁茂丘做了多少努力我都讨厌,禹家人再怎么说好话我都觉得虚与委蛇。”

“是吗?”我真傻,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质疑的,“可我怎么觉得,你今下午过得很开心?”

钟郁霖身形微顿,“那都是装出来的。”

“是不是装出来的,还不就你一句话的事!”我大抵疯了,我想,我从来没有这样失去理智,这样歇斯底里过:“除非,你给我证明,证明你真的讨厌他们!”

而不是刻意……戏耍我、欺骗我、冷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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