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被按着下跪

原本我以为,听了这话会使得霖妹妹发疯,再不济,也会有个挂脸儿的不高兴。

可事实却是他垂下眼,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垂落的眼睫宛若濒死的蝴蝶,再也没有了任何抗争的力气。

“是吗,那太好了。”轻轻声音,他这样说。

我也不知道这是在好个什么劲。

反正后面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无声中很快达成了某种协定,并肩坐到了公交车站台的候车座上,相互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中间留下来的那个位置,我想,那就是留给我的空隙。

于是我坐了上去。

我们三个人并排,开始从这个角度远远观望村庄内的雪景。

实际上,我完全不懂得发生了什么,不论是在昨天晚上,还是在明显暗潮汹涌的刚刚。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确定。

“那个……我想知道……”兴许是为了彰显存在感,我冒了句:“雪天女喜欢雪吗?呃……我的意思是,我看好像……下雪是在欢迎你。”

禹涧雪默了阵,倒是我左手边的钟郁霖,低低地笑出声来。

几秒后才听右手边的禹涧雪说:“不,我很怕冷。”

“而且其实这座山,就算到了冬天也不会下雪。”钟郁霖这样补充,仿佛早已参透禹涧雪的心。

我想:即使他们知道彼此的想法,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毕竟他们俩长得很像,如果同样穿上祭祀的礼服,我觉得,他们会被认成双胞胎也说不一定。

一个浅色版,一个浓色版。

一个单薄如雪,一个如墨般浓烈。

呃……如果郁霖反复无常的性格能被形容为“墨”的话。

“……”我们在一片静默中呆滞。

然后——“所以这里会有车来嘛?”禹涧雪问了这么一句。

“我说了,这里是‘废弃’的,车站。”郁霖似乎很不喜欢解释重复的事情。

“是吗?”禹涧雪低头呢喃:“那好可惜。”

“不过以后欢迎坐车来A市玩。”我忍不住想安慰他,或许是因为觉察到他的伤心?“我和郁霖都在那里。”

禹涧雪没有回答。

钟郁霖的手却搭上我的肩膀,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傻瓜。”

·

时间差不多了。看装扮就知道他们是这次节日中不可或缺的人,这种地方他们不能久留,我是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麻烦的是不光郁霖不想走,似乎连禹涧雪也是。

拉住郁霖的手,我跳下座位,回头凝望着他。

就在郁霖猝然捏紧我的左手时,我仿佛看见禹涧雪笑了一下,他也朝我伸出手,问:“你可以也带我出去?”

钟郁霖小声喃喃:“不可以。”

禹涧雪仿佛全没听到他的话,走到我身边,径直将我的右手执起,并说:“谢谢你。”

那笑容很浅淡,但也很温柔。

郁霖低低骂了一句。

然后右手禹涧雪,左手钟郁霖,如今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十分尴尬的格局。

他们是村子的宝物。

我拉着他们,走在白雪皑皑(人造)的土地上。

从刚开始的丛林到后来的庄稼地,很快,周遭的村人变得多了起来。

甚至不再像往常一样亲切随意地打招呼,此刻他们投射过来的目光写满了惊异。

原本我是那种很喜欢成为众人视觉中央的那么一类人。

原本我应当很享受,直到我意识到全村人都正向我施以注目礼。

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我莫名感到周围有几分压抑。

这份压抑毫无疑问,来自我身边的这两个人。

他们虽一言不发,但通过那平静到死的表情,我还是觉察到了他们的心境。

很快我们,我是说我……就发现了这座村子不同于平常的地方。

毕竟年龄还小,虽然车子方面,我远没有我爸懂行,但此时此刻的我还是看出——村子内唯一一条能被称为“康庄大道”的道路两边,正满满当当整整齐齐,挤满了各式足以被称为“豪华”的车辆。

说句惭愧的,我爸那自恃“有品位”“有地位”的车车,被迫混入这一量级的车群里,用一个成语来形容,那简直可以说是,呃……珠目混鱼?

对,没错,我在这个地方看到了我家的车,当然还有车的主人林元庆。

他正格格不入地混在那群谈笑风生的人中央,心不在焉、似乎完全还未发现我们的样子。

他的出现意味着我与霖妹妹的会晤终究迎来分别,所以下意识地,我抓紧他们的手,想要远离这里。

毕竟道路的尽头,亦是这座村庄的尽头——我们看见的,只有一个被称为“祭台”的地点。

那正如同雪地里突兀的一点血,伫立在那片喧闹而又寂静的白色世界,一夜之间,便化作了血淋淋张开口的巨嘴,我尝试想象郁霖在那上面跳舞的样子,不免自问——这跟在古神口舌中央祈求不要被吃掉有什么分别?

于是我拉着钟郁霖和禹涧雪,调转了方向。

所幸,他们似乎也没有对我这大逆不道的举动做出任何反抗。

可我们的出现还是对这局面带来了纷扰。

隐隐约约,我似乎听见有人惊叫——“雪天女现身了!”“天啊,在哪里?”

所以果然,禹涧雪就是这一任的“雪天女”吗?

可他明明……不,不对,不论性别如何,毕竟他叫“禹涧雪”,我觉得,这个名字就很“雪天女”。

如果遵从大人的意愿,我想,我应当放开他,让他被拉回到人群。

可他已经成为了我们的朋友,虽然只不过是坐在同一个秘密基地里看雪的朋友。

但这也已足够。

大人们的身影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森林,他们的腿脚是树干,碍事的手便是时常绊住我们脚步的枝丫。

我知道,他们想让我们停止奔跑,亦或者说,捉住我们。

可我们是小孩子,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能够被认定为玩闹。

自始至终,不论受到怎样严厉的阻碍,我都没有放开郁霖的手,当然,禹涧雪的也是(虽然有时我会不确定自己是否抓住了他)。

只要拥有同一个目标,三个刚刚认识的小孩子便能在顷刻间组成联盟,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神奇。

隐隐约约,除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外,我好像还听见了老巫婆的声音。

她十分严厉地叫郁霖“站住”,并十分崩溃地说什么“请神明原谅我”。

那语气,仿佛郁霖正在做一件罪能致死的天大错事。

我想:这才哪到哪啊?

郁霖没有听她的,亦或许他的脚步也因此迎来了滞塞?反正不论如何,最终他都没有放开我的手,哪怕手掌之间我们的皮肤,汗津津。

这是小孩子之间固执的游戏。

这……毕竟只是小孩子之间固执的游戏。

是游戏就会有结局。

就好像麦田终将会通往城市,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肆无忌惮地跑下去。

在眼前充满光明、肉身终于脱离了黑暗丛林的瞬间,我的后颈被毫不留情地拎起。

罪魁祸首我认识,钟郁霖的父亲——他是我爸的朋友,身为军人,力气大得要命。

“大人在叫你们,没听见吗?”

“……”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还在这瞎胡闹!”

后面这句话是吼给郁霖听的。

这语气,完全不像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语调。

我不由感到愤懑——他难道一点不害怕伤了郁霖的心?

还没来得及回头观察郁霖的脸色。

“天啊,我就知道——”女性的惊呼伴随着一阵香风,从我眼前划过,犹如触手的怪物于瞬间捕猎,郁霖的妈妈瞬间将郁霖搂进怀里。

我记得她叫……钟颖芝?起码,我是说起码,在她抱住钟郁霖的那一瞬间,我以为郁霖说了谎话。

毕竟她妈妈看起来很爱他。

如果她下一秒没有直接执起禹涧雪的手开始虔诚亲吻的话。

“我就知道——我的孩子是有天赋的!他跟‘雪天女’相遇了!老公你看到了吗?这不是求来的神谕,是命中注定的福祉!他是有资格的!有资格成为山外的化身!天!这就是命运啊!”

说实话,我完全懵住了。

这一瞬间,我甚至丝毫听不懂郁霖妈妈究竟在讲些什么,我只能看出她很激动,然后——

郁霖的眼眸宛若被挖空了眼眶的娃娃,已经全然失去神采了。

代入到他的视角,我想,我一定也会很绝望吧。

如果我的妈妈也当着众人的面发了疯似的对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孩磕头的话。

——“雪天女,求你!求你赐福于我的孩子!你们的命运是相似的!这一切都是神明的安排!让他获得成为山外神使的资格吧!”

钟颖芝的头磕在地上砰砰响,竟然完全没有众多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自觉,兴许是见不惯自己的孩子居然没有跟随自己的脚步,她开始用力扯动钟郁霖的衣袖,要求他跟自己一起跪下。

然而郁霖的身躯早已化作一尊僵硬的蜡像,梗着脖子直着脊梁,那模样一看便知——单纯的外力无法动摇其分毫。

然后,不由睁大双眼,我看见——郁霖的父亲缓慢走到了他的身边。

“咚”的一声响,他用力踢猛踢郁霖的膝弯,犹如被爆破的建筑轰然间垮塌,郁霖的身躯,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垂陷下去了。

“请求您给他一个资格。”那个宛若山岳般高大的郁霖的父亲,于下一瞬间也摆出卑微的姿态,双膝跪在禹涧雪的面前,堪称虔诚地如是祈祷。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我更愿意看见禹涧雪将他们的祈求一口否决。

这样……兴许郁霖就不会痛苦了……吗?

不,不一定吧。

万一禹涧雪的拒绝只换来父母疯狂的指责呢?

意识到不论禹涧雪如何回答都无法扭转钟郁霖的命运,那一刻,我的内心陡然生出一种无力。

——“拜托了,禹涧雪,如果你把我们当朋友的话,请让他今后的日子好过些吧。”在这样混沌的场合中,我祈求般地,开始大叫。

虽然犹如盐粒入海。

虽然我明白,我与禹涧雪不过是刚刚才认识的“朋友”。

甚至我与钟郁霖也是。

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像这样,虔诚地祈求。

于是,远远地,我仿佛听见了来自禹涧雪的叹息。

不对,那真的来自于禹涧雪吗?

当我在那一瞬间抬起脸,便只望见禹涧雪的手,轻轻放置在了钟郁霖的额头上。

清晰的语调、不够严谨的字句,他如是对在场所有人说——

“是呢,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所以我赐福于他,这位名叫钟郁霖的……我的好友。”

“在此我予以确定,从今天起,你将拥有成为雪天女于山林外化身的权力。”

“雪天女自身的神力也将均分予虔诚的你。”

“若你信仰祂、爱戴祂,那么祂也便将美好的命运赐福予你。”

“所以……他的父亲与母亲哟,请日后……尊重钟郁霖的意愿,使他的心不再忧伤。”

“对他的残忍,便是对我的不敬。”

“来吧来吧,我亲爱的子民,请再次回想起,你们昔日对雪天女的虔诚的敬爱之意。”

虽然前面的字句有点儿绞尽脑汁东拼西凑的嫌疑,但好歹唯一还有最后一句,我想,还勉强算得上神棍味儿十足,没那么有刻意。

就在我不能理解:“这么明显的骗局,难道真的有人会相信?”的时候,身边无数道声音……来自钟郁霖的父母,来自村民,来自开着豪车慕名前来参观此次仪式的所有人,都如同进入了集体的幻境,他们不约而同地轻声颂念——

“是,谨听您的教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