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以后我管你好了

钟颖芝的目光好似监狱内探查囚犯行踪的灯塔,自小窗的空隙中来来回回,反复扫荡。

可惜钟郁霖始终挡在我的身前,致使她无法窥见还有另一道身影蜷缩在这小小的告解室内部。

“没什么,只是竞徐说,你刚刚偷跑出去了。”刚这么回答完,钟颖芝顿了顿,又补充道:“还说……说林家那小子来过,你跟他还合伙,把竞徐眼睛打了”

钟郁霖身躯微晃,神情却丝毫未变,只冷笑一声,回说:“禹竞徐的话什么时候可信过?”

似乎不满于钟郁霖的态度,钟颖芝的语调严厉了些许,“禹竞徐是个小无赖,你爸的朋友是个大无赖,他们来倒是没什么。我就是怕你跟无赖的儿子玩得久了,连自己的职责都忘了,非来看看不可。”

大无赖,指的是林元庆吧。

钟颖芝说得对。

虽然我明白这点,但是跟他相提并论,还是令我感到难过。

忍不住更向角落里蜷缩了些,这一刻的我感觉,我就好像一只误入宫殿的老鼠。

“那你现在看够了吗?”钟郁霖的语气不算太和善,其实一般而言,对待母亲,孩子是不会是这样的。

郁霖和他妈妈之间,似乎一直处于一种十分微妙的中间状态。

然而对此钟颖芝也毫不在乎,只沉默片刻,她说:“信徒在寻求帮助,身为雪天女的化身,你应该用心对待他们,之前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我不得不明确告诉你——离开告解室是不允许的。”

“……”钟郁霖沉默以对,此刻的他似乎已经提不起力气作出任何反驳。

“我需要你的回答。”钟颖芝强调说。

钟郁霖只能回答:“信徒在寻求帮助,那么母亲,我呢?”

“……”门外对他的回应只有沉默,我看不见钟颖芝脸上的表情,只能从轻轻甩动的发丝,意识到她扭头,错开视线了,“林元庆也想要到这里来见你。”最终她选择直接转移话题,“你给个意见,我好答复。”

钟郁霖的身影呈现出一种木然的状态,声音也是,空茫的:“我会考虑一下,不说了,信徒还在等着。”

言罢,他径直关上了门上的小窗,隔绝了钟颖芝的面目。

狭小的室内一度陷入静默,就好像密闭的潜水艇,忽然被扔到了极度深海中。

隔了许久钟郁霖才打开灯,灯光是暖黄色。

他抬眸,看着我。

我跟他说:“不见。”

“嗯?”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答:“哦,你是说……你父亲的事吧?”

我点头,不光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我爸在窗子外面神神叨叨。

毕竟他大可以对我、对妈妈和姐姐好些,而不是寻求这些虚无缥缈的,神明的庇护。

“当初禹涧雪拒绝了他,我原本想着,如果他诚心,也不是不能给他庇佑。”钟郁霖看向我,表情似有忧虑:“如果你父亲照做,说不定还能回头。”

照做?难道他指的是……遵照神域去做?林元庆?

“那如果他来,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一般而言是不能透露的,但,”钟郁霖抬眸看着我,却是笑着,令人想到了一颗美味但却苦涩的糖果,“如果他能对家人好些,我愿意给予他最诚挚的祝福。”

对家人……好些?

是指的曾经我和姐姐小时候,一家人一起野餐出游的好么?

还是指一起去看足球赛,将我架在脖子上把父亲当马骑的好呢?

又或者,是像曾经一起去牧场打猎,亲眼见他射下一只飞鸟的那一瞬间,他兴致勃勃回头想要将自己的技术传授给我的“好”吧?

曾几何时,在某个宁静的午后,小小的我趴在他的小腿上,他时不时翘起脚,一摇一摇地哄我睡着;他曾亲手为我和姐姐制作一款手工的竹椅,看着我们争着抢着坐那个位置,他的脸上会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些……都是曾经的林元庆,是切切实实,存活在我生命中的林元庆。

可不知为何,记忆中的那个“爸爸”,好像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说到底,我真的认识他吗?如今这个……被赌博、被债务压垮的他。

如果曾经的他还能回来,我和我的家人,是不是能再过上曾经平实但幸福的生活?

如果他真的听了雪天女话,愿意回心转意的话……

我的家,是不是也就可以免于破碎了?

然而——

“算了吧,别去见他。”最终我还是这样跟钟郁霖说了。

钟郁霖错愕,似乎没料到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几率很大的,你不是说……想看雪天女显灵吗?我愿意为了你,让它显灵。”

这的确是个足以令人心动的提议,但最终的最终,我还是摇头。

“妈妈已经开始走离婚的程序了,而且……尽早跟他分割,姐姐的房子还能保得住。”

“你姐姐已经成年了,那你自己呢?”钟郁霖问,真奇妙,我原本以为他是不太会介入别人家务琐事的那种。

“我?我无所谓啊,该咋样咋样,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害怕以后没有出路?”手枕头,倚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我假装“哈哈哈”地豪迈大笑,来表达自己的不在乎。

真是的,钟郁霖……离了婚之后“林听澜”怎么办,我原本没有想过的。

不想思考这些问题,只要不思考,就可以不感到烦恼了。

“没关系,”沉默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钟郁霖的下眼眶在昏暗的灯光里却显得亮亮的,“我管你,你跟我一起,我们一起住。”

这小子,说什么呢?

就算离了婚,我也还是会跟我妈呀,她又不是不管我。

还说我幼稚,钟郁霖这个人,知不知道他刚刚的这番话也挺幼稚的。

我们不过是两个小孩。

我们能改变得了什么?

·

此后,我和郁霖一直呆在这间告解室里。

空气有些闷热,两个小孩彼此之间贴得很近,近到有时候分明没有碰到嘴唇,但对视间,我却感觉我好像跟郁霖吻过。

禹竞徐似乎对他的告状未起作用的事实感到不满,时不时拍门在外边叫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访客那头有专门的出入口,跟钟郁霖这边可以说完全是做了隔断的,所以不论禹竞徐在院子里面怎么闹,告解室另一头的迷途者都不会觉察到任何不妥。

“在里面!那个姓林的肯定在里面,老爸你看他,他把我打得眼圈都乌了!快把他抓出来!报警,我们干脆报警好了!哎哟——”

禹竞徐使尽浑身解数也才终于招到唯一一个大人来到这边,为了让我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他也是把能做的都做了。

然而最终迎接他的却是来自他父亲声色俱厉的好几个脑瓜崩:“我以为有什么事,他娘的禹竞徐你就为了个这?他在里面又怎么样?钟郁霖是钟家的摇钱树你是什么?别他妈哭哭啼啼像个娘们似的,我禹平安没你这么孬种的儿子,你有什么事情自己解决,别总想着大人来替你做主。”

说完,禹平安转身离去,禹竞徐默了片刻后彻底崩溃,开始一遍大叫一边疯狂拍门要我和钟郁霖出去,然后他就被去而复返的禹平安一脚踹翻到地上,“安静点儿!别忘了你在这个家是个什么角色……别以为跟钟郁霖住一起就能跟他相提并论,说到底,你我都不过寄住在钟家的外人罢了。”

然而此刻的禹竞徐近乎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听不进父亲训斥的话语,他发疯似的用指甲挠门,宛若一只粮仓被毁的老鼠,不入内抢食誓不罢休。

最终还是禹平安揪扯着他的耳朵把他拖离这里的。

看着钟郁霖,我忍不住点了点大脑的位置:“他好像……这里有问题。”

钟郁霖淡淡:“这个家,很少人没有。”顿了顿后他又说:“你跟他算是两种极端吧,面对家庭出现变故的时候。”

嗯?

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钟郁霖是什么意思。

之后我才从林元庆口中得知,原来当初禹平安跟妻子离婚的时候,禹竞徐是哭着闹着,又是装病又是写信,说什么都不同意父母离婚的。

他宁愿母亲在婚姻中整日痛苦得以泪洗面,也不愿意承受被人称为“没妈的孩子”的痛苦。

所以最终母亲带着妹妹,离他们父子而去。

就这样一个人,林元庆居然还说他有种。

彼时的林元庆已经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他不愿意接受离婚为前提的调解,所以这场离婚官司,已经到了马上开庭的地步。

他叫我多学着点儿禹竞徐,好好劝劝我妈。

可我知道,他之所以穷追不舍,不过是因为还惦记着我妈的那点儿婚前财产罢了。

我不想成为他们之间的中间人,我明白,光是抵挡住林元庆父母的叨扰,就已经耗费了妈妈太多的精力了。

身为一个未成年的初中生,我虽不能像姐姐一样在这种关键时刻给予她精神上的支持,但至少……我能做到不添乱,不打乱她们二人的计划。

如若这个时候离婚,起码还能以婚姻过错方为枷锁,保住他们此前为姐姐购置的房产。

至于林元庆的个人债务……在我们的视角依旧是未知数。

不表达对他们离婚的困扰,不支持他们和好,这就是我能为这个家能做的,最大的支持。

然而,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低估了林元庆的不要脸程度。

在他与妈妈离婚官司开庭的前一天,他忽然人间蒸发般,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

连同我们三人一起居住的这栋宅邸,也都被抵押公司的人前来,团团围住。

我、姐姐、妈妈,我们从我们所住的房子被赶走。

林元庆不告而别的同时,我们也……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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