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不懂他的心

我不知他究竟怎么了。我原以为我的这番剖白很完美,他应当感动得痛哭流涕才对。

可为什么,他给我的回答却是这样呢?

不懂他的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或许我不经意说出的什么话又惹他生了气?又或许我的某个表情令他想到了极度负面的什么?

我想不通。

当天夜晚,我只如同游魂一般飘荡在钟郁霖的房门外,想要敲门,可能做到的最多只有将手重重地放在门板的纹路上,我意图叫他的名字,是想让他给我一个解释?我不知道,有关处理钟郁霖的一切,我的大脑总是如泥泞一般,混沌一片,找不到出路。

第二天早上再打开门,他仍是往日那个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钟郁霖,脸上挂着浅淡的笑,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似的。

因此到最后我们也没就这个话题进行深究。

可有些事情,当它不存在便是真的能够忽略了么?

之后我有如同变态一般有跑到宋星乐的教室外边偷偷观察他的伤势。

一两周的时间,宋星乐的伤口似乎有些愈合。

由此我是否可以认为——他没再同钟郁霖见面,钟郁霖也不再对他拳脚相向了呢?

在家里钟郁霖很少提及宋星乐相关的话题,对这件事情他总表现出烦忧,像是讨厌苍蝇似的一副抗拒的态度,所以我没问,只偶尔在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将钟郁霖的侧脸凝望着。

事到如今我只明白一点,那就是:那日的对话,使钟郁霖再度陷入忧愁。

·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午后。

那是宋星乐第一次在全无钟郁霖的干涉下找到我。

彼时的我已约摸一周的时间没和钟郁霖见面了,最近他总说他有事要回祖宅那边住。

那时迎着我忧虑的视线,钟郁霖似乎意识到什么,旋即微笑着他向我解释:“放心,跟你没关系,是出国之后雪天女相关……需要安排好了我才能走。”

啊……上天啊,那一刻我想:不要再反复向我强调钟郁霖即将离开的事实了。

对此我感到震惊,因为我都没能觉察到我竟有这么不舍。

以及雪天女?于我而言好像已经是足够遥远的词汇,我原本以为郁霖已经彻底脱离了它,而今看来——那份职责竟一直加注于他的身上么?

以上,是被宋星乐鼻尖对鼻尖对视时,我内心的真实活动。

除此之外我的注意力全放到他印有巴掌印的脸上,那乌青的眼眶、被拳头砸至红肿的嘴角,以及校服下显而易见的遍布的淤紫……看来,在我与钟郁霖分局的这几天,在我不能与他见面的时候,他们两个还是见面了。

一时间我的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绝望,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份绝望的来源究竟是什么,可那令我难以呼吸,特别当我意识到宋星乐似乎以此为筹码,斗志昂扬地来找我宣战的时候。

“说实话,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厚脸皮,到现在还赖在他家里不走。”紧紧瞪视着我的眼睛,宋星乐缓慢露出笑容,这与他在钟郁霖面前所展现的丝毫不一,可我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比起我,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我真怕你一个不留神被他打成残废。”我都已经懒得问他:为什么被揍成那样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我只承认:正常人的大脑跟变态是不一样的。

这不?宋星乐很快辩解:“像你这样的土鳖,能指望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们这些特殊癖好,但我至少明白什么叫尊严,什么叫生命安全。

“你没见过他对我动手的时候,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真正‘活着’。”宋星乐说着,面颊泛起潮红。

原来他就是这样给自己洗脑的。

“钟郁霖是这样跟你说的?”我问他。

“……”宋星乐沉默了一阵,“等你见到,就能明白了。”

算了吧,我可不想被任何人痛扁。

“比起这个,说实话我更关心你的身体健康,”顿了顿我又补充一句:“当然还有心理方面的。”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偷偷到宋星乐教室门口观察他,动机就是这个。

说得更直白点儿,我是害怕钟郁霖一不小心过失杀人了。

然而很可惜宋星乐本人并不能共情我的一片苦心,歪了歪脑袋,他微笑着朝我贴近:“得了吧你,你天天来看我,不就是为了确认钟郁霖有没有跟我见面吗?前几天看你很高兴的样子,怎么现在笑不出来了?说到底你们住在一起有什么用?你能阻止他跟我见面吗?钟郁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惯常不会拒绝别人的。”

不是我说,就我一个人记忆出现问题了吗?

钟郁霖都已经当着我的面拒绝过你不知道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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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的确,有的时候他的态度会让你感到模棱两可,甚至隐隐让你错觉有希望的样子。

但说真的,在我看来,钟郁霖对宋星乐早已耐心告罄。

虽然也可能只是我自己这样以为。

就好像宋星乐总一意孤行地觉得……钟郁霖对他的所有拒绝不过是欲拒还迎罢了。

“听说你之前是直男吧。”垂眸望着宋星乐的脸,依稀,我能在那可堪称为猪头肉的面颊上望见昔日称得上俊秀的面容,“干嘛一直抓着钟郁霖不放?这种关系对你对他,不都是一种伤害吗?”

原以为宋星乐会给我多么惊世骇俗的回答,毕竟他的所作所为,在我心中如非一个高深莫测的原因是无法解释的。

然而事实的真相却往往意外的简单,不假思索地,他说:

“因为长得好看,而且身材也好啊,家里有钱出手大方……在我能接触到的所有人中,比他优秀的很少,更别说‘雪天女’的身份,你不觉得这样的他更令人感到兴奋了吗?”

啊,真是令人震惊。

还真是意料之外地……俗不可耐啊。

或许唯一能感到庆幸的,是他足够坦诚,没有将这一切渲染成可歌可泣的伟大爱情。

但唯有一点我需要纠正:“他因为‘雪天女’的事很痛苦,我不觉得这是你可以拿来兴奋的点。”我真是病了,竟然对他义愤填膺地说出这种话来。

可笑的是宋星乐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沉溺于自己的世界里,他自顾自地念念叨:“而且别看他那样,每次力道却刚刚好,要是碰到他心情好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对你很温柔,你没见过他真正依靠一个人的样子吧?真遗憾,我见过,我是在他最受伤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像你这种一出事就把他撇到一边的人,有什么资格?”

我的心木木的,恍惚间好像并不太明白他说了什么,而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正是在我因怯懦不理会钟郁霖消息的那段时间,他们两个产生联系的。

也难怪,宋星乐会认为我没有资格;也难怪,在那之后总觉得跟郁霖间隔着什么;现在倒也不用疑惑,凭我可笑的力量为什么无法真正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因为我本来就——

“你是叫……林听澜是吧?忘了有没有告诉你——等我和钟郁霖出了国,是一定会同居的,跟你这种住在别人家里的乞丐不一样,我爸妈已经把我们的住处安排好了,而这一切也是钟郁霖家人首肯过的,你不知道吧?哈,对,一定不知道……在钟郁霖心中,你根本没有知道这些事的必要,等到真正分隔两地,哪儿还存在什么朋不朋友?”

不想再听下去。

所以我一拳打在了宋星乐的脸上。

这家伙可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主,对我他可不会像对钟郁霖那般迁就,所以他很快挥拳反击,我跟他很快你来我往地扭打在一起了。

可宋星乐毕竟是常年练习拳击的人,像我这种素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并不主要招呼在脸上,他疯狂攻击我被衣物遮蔽的前胸、下腹。

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认输,不在他面前倒下,并且一次次地在心中后悔:早知道在钟郁霖邀请去练习的时候,我也跟上去了。

我徒劳无用的坚持最终只换来宋星乐的一声冷笑,离开前他居高临下睨视着紧靠在墙边死命撑住自己的身体以便不倒下去的我,冷笑说:“别做梦了,穷光蛋,要不是念在小时候的情分,你以为钟郁霖还会搭理你么?”

“……”我不想对他的嘲笑做出任何辩解,而只半晌抬起脸,冷笑说:“去死吧,变态受虐狂,恶心死了。”

……

直至再见不到宋星乐的背影,才任由自己的身体滑落。

冰冷的地面足够贴近,恍惚间,我仿佛闻到了尘土的气味。

有那么一瞬间,我恨不得自己同它们融为一体。

但又想到这或许就意味着朝宋星乐那种人认输,我才不要呢。

那种靠着自己父母的财力作威作福而已,满脑子只有欲望的家伙。

是个贱种。

只有维持在内心对他的唾骂才能缓解身体的痛。

回教室前我特意路过了洗手间,不同于宋星乐表面上的鼻青脸肿,镜子里面那个名叫“林听澜”的家伙,看上去似乎是无暇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坚硬的石皮下并非璞玉,而不过裂痕交错的廉价石料罢了。

这倒也好,免得同学看到议论,郁霖看到难过。

要我承认自己打架输给了宋星乐?

那会比杀了我还让人难受。

·

这天晚上回家,依旧只能面对冷冰冰的大套间。

钟郁霖没有回到这里。

一时间我错觉:他是不是直接把我忘在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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