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甲醛味儿

刚开始我天真地以为禹竞徐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找死。

直到我转眼,注意到他勾唇瞥向钟郁霖的面色。

那不加掩饰的挑衅令我瞬间明白——这一系列小小的动作,是他对钟郁霖方才戏弄他、言语攻击他的报复。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不其然,有些人不论走到哪儿都是富有攻击性的。

我原本没有配合他的必要。

可当我看见钟郁霖,被人团团围住的他望向这头失神的表情,便忍不住想——当他身在国外,是否也是以这样的状态沉溺于简单的欲念之中呢?

于是面无表情地吸了口递到面前的烟支,并不熟练地,我轻咳出声,用无法欣赏尼古丁的嗓音微笑着问禹竞徐:“什么事犯得上你来求我?”

八十万不过洒洒水,千万级别的数字也清偿在望,这样的人,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能帮到他的。

禹竞徐清了清嗓子,给出的回答却是出乎意料地简单:“就是我能不能去你家住几晚?我知道,你家卧室挺多的。”

他说的应该是我妈给我的那套房子吧。

“哦,那个啊,我出租了。”

“什么?”禹竞徐大受打击:“那你现在住哪儿?”

“工作室,钢丝床。”

没想到这也不能将他击退:“真的假的?创业?那我跟你一起住。”

疯了吧他。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一个高中生,”说到这里我顿了顿:“还是躲着班主任的那种。”

都多大了他,看来这些年见长的也只有相貌罢了。

我的本意是讽刺,没曾想禹竞徐却仿佛遇见了多年的老友,那臂膀紧紧将我勒住,脸也凑过来,“兄弟,还是你懂我!”

我简直要被他勒死。

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这种超乎正常同性朋友之间的距离,在禹竞徐的世界却是正常的。

“那过会儿你去给我那债主说一句,今晚上我就搬——”

禹竞徐话没说完。

因为钟郁霖忽然“噌”地站起身来,引得全场所有人侧目。

就那样眼睁睁地,我看着钟郁霖拨开人群朝我们走过来。

当他提起禹竞徐领口的时候——

“啪——”那个名为杨正青的男人终于走过来,一把攥住了钟郁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钟……先生,不过几句玩笑而已,你不必这么大动肝火。”杨正青在笑,明眼人都看得出的假笑,因为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禹竞徐的胳膊,其力道之大,致使禹竞徐只得僵凝在原地,半晌动也不动。

钟郁霖显然已气急,连最基本的情绪管理能力都已化为乌有,“不用你装大度,杨正青,要是你真愿意叫他跟林听澜住一起就一口答应,我保证不会说什么。”

禹竞徐似乎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自由裂隙,指着我就对杨正青说:“他同意了,他已经同意了!喂,你之前答应好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奥!”

语气中竟藏着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哀求,真是造孽,昔日的霸王如今竟被调成这样了。

看来这杨正青,是个人物。

“你别自作主张啊,我还啥都没说呢!”遗憾的是我并没有配合禹竞徐的必要,且说实在的,杨正青攥住钟郁霖手臂的行为,让我不爽极了。

于是我上前径直将他们分开,也还好,他们似乎并不打算拼个你死我活。

禹竞徐气急败坏,骂我:“林听澜你这个叛徒!”

我白他一眼,只说:“多久你过来看看,那环境可不是你能受得了的。”

言语间禹竞徐已被杨正青拖离房间,虽然禹竞徐满脸的不情愿,可最后还是被他拉着离开了。

“……”好可怜。

“你都没邀请我。”

嗯?

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刚刚从钟郁霖口中道出。

是那个面对杨正青时满面嘲讽、全然不落下风的……钟郁霖。

此刻他正低头站在我面前,又变脸成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了。

“邀请?什么。”

“你的工作室,你的事业,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抿嘴,不知为何,我不是很想在钟郁霖面前提起我的这些,更不想带他去参观——那说不上优越的生活环境以及……我那一戳就碎的、脆弱的自尊心。

总想着,要是能在他面前展示最完美的一面就好了。

然而往往事与愿违。

可能因为,我总想变回曾经那个可靠又强大的“哥哥”。

·

原本二场之后的梁茂丘还意犹未尽,想拉着我们进入第三场来着。

我假借醉酒体力不支等原由,带钟郁霖离开了。

因为意识到钟郁霖情绪不对,他很失落,因不久前我拒绝了带他到工作室看看的要求。

所以我后悔、又懊恼了。

干嘛为了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惹得他不快?不过是想看看而已,他又有什么错?

·

于是推开工作室的大门,再进一步,打开我平时直播时常用的那间小屋。

除必要的直播设施,内里可堪称为家具的东西,不过一张可怜的钢丝床罢了。

且因为没有窗户不通风,室内的空气闷闷的。

灯光足够幽暗,钟郁霖的身形放在这处空间,甚至显得逼仄。

在他震惊的视线中,我不受控制地面红耳赤,因为我意识到——哪怕钟郁霖对我再怎么认可,这样的生活环境,在他看来也是不可想象的。

“这样下去你会得病的。”他十分认真地这样说。

“不至于,不至于。”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不,更可能,我的生活环境已经相对还算不错。

也只有钟郁霖才会认为我这种人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什么生活质量,我想:在最终的成功面前,都是没精力去追求的。

“有甲醛的味道。”

“是,刚装修完不久,但不碍事,我又没成天在这儿呆……”

话说到一半,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钟郁霖眼眶红了。

下一秒他拉住我不顾一切都要将我带离这里。

说实话,我妈都没这么在乎什么甲不甲醛的。

我更愿意向她叙述我创业的成果,我只需要她以我为傲,我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儿子,我未来赚很多很多钱,这就够了。

所以,此刻钟郁霖的态度,反倒让我难堪、令我不知所措。

居然会有人比我自己还在乎我的这条命。

被他生拉硬拽到电梯门口,终于,我甩开了他,“拜托你,真的……这没什么,终有一天我会搬到更好的地方,到那时候我就——”

“我不需要你向我勾勒美好的未来,”钟郁霖回望过来,夜色中,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我只要你现在好好的。”

垂下手,我彻底卸力了。

我不明白,因为我已经拼尽全力做到我认为能做的最好。

我难道不上进吗?我难道没在拼搏没有努力?我又不是那种没有目标无所事事的人。

我没时间享受。

钟郁霖认为的“好好的”是什么,我不懂。

可我最终还是任由他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带入他的车中。

头轻轻靠在车窗上,凝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我假装不经意凝视钟郁霖的侧脸——刚毕业就买了豪车,真是令人羡慕。

虽然我也知道,跟他比较是完全没有意义。甚至更明白,在他看来这些根本都不算什么。

最或许——只要我有那个脸面开口,他都会将整辆车送给我。

我很了解钟郁霖,明白他此刻的状态。

可为什么,我还是会感到痛苦?

因为嫉妒心吗?还是说,为这难以改变的命运呢?

钟郁霖将我带回了他的家,是一个新家,距离我的工作室车程不过十五分钟。很大,很漂亮,一看售价就相当昂贵,对此我很意外,因为足够陌生,钟郁霖他……可以说是狡兔三窟了。

“之前的房子呢?我还以为你会去那儿住。”

“不要了,不想回去。”

“为什么?”

“……”他并不回答我。

·

我明白钟郁霖的意思,他是希望我暂时住在他这儿,起码工作之余能透透气,在宽敞的地方心胸都会变得开阔。

我很感谢他,但说真的,我是大人了,已经过了那段在别人家里白吃白喝还心安理得的阶段,虽然钟郁霖很慷慨,对此毫不介意,但我却不能将自己说服。

“你就当是我补偿你!”钟郁霖语气急切,因而显得气短,他的身躯紧紧护在门前,跟保护鸡仔的鸡妈妈似的,“是我害你身体那样了,我……后悔了,打算治疗你,在那之前你都不用介意的。”

钟郁霖在给我递台阶,好让我有一个能全然说服自己的理由,这一刻我的内心极度愧疚,走到他面前,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差点忍不住抬手去抚摸他的脸——

“而且,小玛丽亚夫人,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很寂寞,我想要人陪伴,如果可以,我希望陪伴的人只有你就够了。”

陪伴、寂寞。

类似的词汇,钟郁霖从前也经常说。

从前的我很不明白,他明明拥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还会需要陪伴、还会感到寂寞?

若是从前,我或许非得找出个答案不可。

但这一刻看着钟郁霖的眼睛,我忽然……不想要去思考了。

只任由自己的手轻轻放到他的脸上,而他也闭眼,状似十分享受。

郁霖啊……

这世间怎么会有人不爱你呢?

你到底在痛苦着什么?

“郁霖,谢谢你,真的,从前到现在,你帮我很多。”

第一次,我郑重其事地如是对他说。

虽然他只给我这样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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