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切都按王上的吩咐安排好了。”云衡禀道。

“你辛苦了。”容霄含笑道。

“臣不敢。”云衡听见这句话连忙一礼,又接道,“不知王上对此有何打算?”

“不必多礼。你觉得湘染此次来使,是为了求娶哪位公主?”容霄摆摆手,含笑问道。

“这个,臣不敢妄测。”云衡道,他确实不知,博梵近年来公主并不多,又大都下嫁与大臣之子,及笄待嫁的只有数位。

容霄见他不说,淡淡道:“其实本王知道的。”

“恕臣愚钝,请王上明示。”云衡道。

容霄转过身,背对着云衡,垂在身旁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握住。半晌方吐出两字:“雪华。”

“真是紫凰公主?”云衡一愣,他显然没想到,竟真会是那个冷漠的几乎不近人情的紫凰公主。

“是。尤文斯前几日发来奏折,你看看吧。”容霄示意侍从将奏折递给云衡,其实那封奏折是风祈发来的,但风祈没有露过面,所以她发的奏折一直都是以尤文斯名义发的,只是标记落款不同罢了。这个秘密只有容霄自己与祁尤、尤文斯、风祈、雪华五人知道,就连另外的两大暗卫熊行与颜无痕都不知道。

云衡匆匆看毕,不由得脱口道:“难道那些坊间传说是真的?”

“坊间有什么传闻?”容霄心下一愣,面上不动声色的问道。

“最近坊间盛传紫凰公主与湘染四王子交好,有人还说紫凰公主喜欢这位风流倜傥的湘染王子。反正绘声绘色的,越传越玄。”云衡道,说着说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发现这位一向以含笑著称的博梵王此时面色阴云密布。

容霄虽然面上阴郁,但并未作色,淡淡问道:“还有什么传闻?”

“没、没有了。”云衡低下头道,他突然感到早上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又回到了身上,压得他几乎说话都不连贯了。

“你先下去吧。”容霄道,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微臣告退。”云衡连忙应了一声,匆匆一礼,转身出了紫微殿。他出了紫微殿后,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失,整个身子都要飘起来了。他正要朝宫外走去,却听见紫微殿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响声中还有几声惊呼,然后侍女雨痕跑出来对一个侍卫说了几句,那个侍卫一溜烟的跑出了宫外。

云衡忙走回紫微殿,伸头一看,只见紫微殿中地上狼藉一片,人人忙乱。他悄悄唤过一个侍卫,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侍卫见问,伸伸舌头,低声道:“方才大人出了紫微殿后,王上走到桌旁拿起一个白玉瓷杯正要饮水,却不知为何,那杯子竟在王上手中碎裂,划破了手。惹得王上大发雷霆,一伸手掀翻了桌案。小人还很少见过王上如此动怒呢。”

“是这样。”云衡点点头,想想容霄现在气在头上,自己还是不要进去的好。于是便溜之大吉了。

紫微殿中,容霄已经平静了下来,他自然知道那白玉瓷杯是怎么碎的。方才见云衡离开之后,他便走到案前拿起那只白玉瓷杯正要送到嘴边喝水,却不想由于手上力道过大,导致白玉瓷杯在手中碎裂,划破了手。他看着自己的手上殷红的血珠点点渗出,染红了手掌,越发怒不可遏。于是他随手一掀,沉重的大理石桌案竟被他一手掀翻,随后在一阵稀里哗啦、侍女们的惊呼声中,他恢复了理智,看着手上的伤痕沉默不语。手上的伤很深,那是他用力过猛所导致的。伤痕有数道,深浅不一,最深的那一道还插着一片白玉瓷片,为鲜血染红。阵阵的刺痛不时地从手上传来,让他清醒过来。他知道此时决不可乱了方寸,否则处境会更加被动。而那位冷若冰雪的女子,也不愿看见他如此的。此事必定有人在暗中布局,或许,这布局者就在这博梵朝中也未可知呢。

容霄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手上的血一滴滴滚落在面前的白布上,由鲜红变成深红色,他知道雨痕方才已去叫御医了,所以并未说话。转念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出的那三道题目,那个答案,也只有自己知道。

那题目是这样的:

“本王最喜欢的一件东西是什么?”

“本王最喜欢住的地方在哪里?”

“本王在前年中秋的月圆之夜宴请群臣时说过:愿逐月华,流照君颜,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前两个或许还有人猜得到,最后一道题,在前年中秋的月圆之夜宴席上虽然吟过,但谁也不知道究竟所指何人。

想到此处,容霄不禁一笑:愿逐月华,流照君颜。这八字本来就不是他说的,而是雪华在当年出征之时亲口对他说的。

殿外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知道御医已经赶来了,于是他便收摄心神,静静的等待着。手上的血渐渐的凝固了,但那片白玉瓷片却还插在手上,已经被血染透,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王上,您怎会如此?”御医胡玉龙道。

容霄目光中平静如水,淡淡道:“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握碎了杯子而已。”

胡玉龙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竹夹,将容霄手上的那片白玉瓷片夹了出来,然后拿出一瓶白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顿时一阵刺痛传入容霄脑海中。容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静静地看着胡玉龙为他包扎,没有说任何话语,就仿佛这只手根本不是他的一样。

“杯子会被握碎?那得多大的手劲?”胡玉龙心下惊异地嘀咕,他当然不会傻到去向容霄问这个问题。于是,在包扎好伤口之后,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了出去。

容霄又看了看包扎后的手,坐了半晌,手上的疼痛感已渐渐消退了。他用另一只手翻起桌上的奏折,随意的看着。经过这一折腾,他心定了,静静地翻着奏折,半个时辰后,他抬头看看,略一思忖,便唤过一个侍卫,吩咐道:“备驾,去尤文斯府上。”

“可是,尤大人不在啊。”侍卫一脸迷糊。

“要你去,哪来这么多废话?”容霄沉下脸道。

“是小人多嘴,这就去。”那侍卫见容霄不悦,吓了一跳。

片刻之后,容霄登上了座驾,朝着尤文斯的府上行去。



☆、轻音密决

轻音城,内城,车前将军府。

自从尤文斯离开后,车前将军府由总管尤图打理一切府内事务。这日正好在府中吩咐事务,便接到王宫侍卫的传话,说是王上要过来。尤图闻报,心下有些奇怪,因为尤文斯并不在府中,王上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干嘛?除非是跟他要人,但要人也不用亲自前来啊。

尤图虽然心下嘀咕,却半点不敢怠慢。他连忙吩咐收拾大厅,将大厅四周放上冰块,准备迎驾。一刻钟之后,容霄的车驾远远而来,停在了车前将军府前。此时尤府正门大开,尤图迎出来,熟稔的行礼,随后将容霄迎入府中。

天已过午,盛夏的气候原本十分炎热。但进了大厅之上,容霄却感到丝丝凉爽。这车前将军府并未来过,自从榕城一战后,他每天都在王宫中,除了偶尔去紫凰府,便很少离开王宫了。国事繁重,没有让他脱身的时候。

容霄来到厅上,看见这大厅上有很多雕刻品,大都是木刻,虽然不是名匠所刻,但都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容霄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回去,问道:“这木刻是谁做的?”

“回王上,是小人刻的。尤大人喜欢,所以便拿了些摆在这里了。”尤图毕恭毕敬的道。

容霄闻言,不禁一笑道:“尤文斯就喜欢这些稀罕玩意。也难得你有这手艺。”

“谢王上谬奖,尤图惭愧。”尤图回道。

容霄笑了笑,回头道:“除了尤图,其他人都下去吧。”

“是。”众人应了一声,脚步嘈杂的出了大厅。

“王上,您有什么吩咐?”尤图问道,他意识到事情严重,神色庄重起来。

“坊间的传闻你可曾查出是何人所为?”容霄直言不讳。

尤图点点头,禀道:“臣已查明,只是,此事博梵朝中也有牵连。”

容霄闻言,淡淡道:“本王已经猜到了,所以才不在王宫中传唤你,一来王宫中耳目众多,难保没有隔墙之耳在偷听,二来你在这里比较安全,做事也比较方便。说吧,朝里有谁在参与此事?”

“操纵此事的,据臣猜测,可能是湘染国四王子手下的一个幕僚,叫池清漫。原为若繁之人,后与某王妃一同来至湘染。此人心中颇有智计,只不知为何,一直不愿出仕为官。”尤图说到这儿,沉吟道,“至于朝中,有文大人、冬大人、安大人似乎参与此事。”

“文诺、安念山、冬尔枫,是么?”容霄淡淡道。

“是。”尤图低下头应道,“似乎还有别人,但没有确实证据,臣不敢妄测。”

容霄闻言,冷冷一笑道:“哼,他们就那么想要索取雪华的权力么?”

“这个,臣不敢说。”尤图道。

“有什么不敢的。他们就是不愿女子当政、压在他们头上而已。”容霄目光冷如冰霜,“你继续追查下去,但不要声张,也不必打草惊蛇。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做出什么。另外传讯尤文斯,让他在湘染注意一下池清漫,别被此人套入圈中。”

“是,臣这就去办。”尤图道。

“好了,本王先回去了。你想办法让这流言稍微平息一下。”容霄道。

“是。”尤图应道。

容霄点点头,站起来朝门外走去,他习惯性的用手往桌上按了一下,却忘了手上有伤,这一按让他不由得微微蹙眉。

尤图这才看见容霄的手上缠着布条,布条里隐约印出红色,忙问道:“王上,您的手是怎么回事?”

“无妨,只是被瓷杯碎片划伤了而已。”容霄不动声色的道,随后走出了大厅。院中侍卫们都在阴凉处站着,见容霄出来,连忙簇拥着他上了座驾,回了王宫。

容霄回到紫微殿之后,已是申时初刻,他午间并未吃饭。这时才感到饿了,便令人传膳。不多时膳食传来,他匆匆吃了一碗碧粳米,便起身走到那张早上被他掀翻的大理石桌案旁,继续批阅那一摞奏折。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一个时辰后,他方抬起头,紫微殿中一向冰盆不断,所以并不热,容霄身上只穿着一件纱织的长袍,薄如蝉翼。

容霄将手中的笔放在笔架上,身子向后仰去靠在后面的靠垫上,就这样仰躺着。这偌大的宫廷之中,大部分的宫室都空着没有人住,虽然他父王留下几位太妃,但在这几年中先后辞世,如今只剩下两位。至于他自己,一直不曾有妃子,朝中大臣一直对此议论纷纷。因为就连博梵的几个亲王也都有王妃,独他这个大王却是连个服侍的女子都不愿立。

容霄嘴边泛起一丝笑容,笑容里尽是嘲笑之色。寒往暑来,不知不觉已经多年,但他心中却永远只有在太子府中见到的那张如花的笑颜。那张笑颜虽然在后续的变故中逐渐冷漠,许久不曾笑过,但他知道,那只是她为了保护一些不得不保护的东西而必须如此。正如他也只想保护着一些人一样。

“王上,文大人求见。”侍女雨痕进来禀道。

“传。”容霄简单的道,他并未起身,反而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

雨痕退了出去,不一会文诺进来了。

容霄被他打断了思绪,心里不悦,看着他行礼完毕,淡淡道:“文老此来有什么事吗?”

“臣听说王上受伤了?”文诺道。

“嗯,瓷杯碎了,划破了手。”容霄冷然道。

文诺知道他不想谈这个,明智的转移了话题,问道:“王上为什么不想见湘染使者?是因为联姻吗?”

“是。”容霄简单的道,他看着这老头儿,心里想道:“也许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王上打算要哪位公主嫁至湘染呢?”文诺问道。

“你觉得哪位公主适合呢?”容霄目光闪动,突然反问道。

“紫凰公主如何呢?”文诺道,“她日前正在湘染,岂非正好?”

容霄听着他的话,太阳穴不住地跳动着,盯了他半晌,方淡淡的说道:“此事再议。你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的话就先退下吧。”

“那臣告退了。”文诺道,他听出容霄语中不悦,不敢再问,随即匆匆一礼,便退出了紫微殿。

容霄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逐渐变得凌厉无比,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试探,随后,还有更多的,所以他要沉住气,不能像早上那样大发雷霆,否则被他们觉察到什么,就越发不好收场了。



☆、梦霞密议



紫霞山下,梦霞城。

当雪华一行人匆匆赶到梦霞城时,已是五天后的夜晚了。在此之间,孟丛已跟颜无痕取得联系,扮成商贾进入了博梵使者行馆之中。

处在锦城西北的梦霞城原本应该是座很重要的军事城镇,但由于有紫霞山这道天然屏障,这座城市反而变得不那么被人重视了。因为不被重视,梦霞城的规模还不及博梵的一个中等城镇。

雪华在颜无痕等人的掩护下进入行馆之后,便让其他人下去休息。只留下孟丛与颜无痕二人在房内。

颜无痕此时已是恢复了本来面目,这些天的改扮让他很是郁闷,所以见了雪华也摆着一张苦瓜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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