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丁依的手机还在响, 铃声和窗外的雨声混杂在一起。

龙松开丁依的手腕,方便她能拿手机,自己则在床边坐下。

他坐下去的地方床垫陷下去一块, 丁依有点失去平衡, 就顺势靠在龙的背上,这几天她懒洋洋的,身体和精神都像被抽走了硬骨头。

拿起手机, 她没有细看, 直接点了拒绝。

铃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又只剩下雨的声音。

龙还在看着窗外,

神情让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锐利,但这线条又被昏暗的天光和大雨的水汽模糊了。

丁依学着龙平时的样子吸了吸鼻子,想闻出龙的心情好坏,却只闻到一股刺激唾液腺的柠檬味。

她又盯了一会龙的侧脸。

那天他皮肤下钻出鳞片的凶狠样子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些鳞片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尖逸出淡淡的法术白光, 轻轻抚过龙的侧脸轮廓, 想探寻那些看不见的鳞片纹理。

但白光们像有自己的想法。它们没有遵循丁依让它们小心翼翼的指令, 而是轻快地伸出触角,直接滑入了龙的皮肤之下。

丁依惊了一下, 但她想象中的阻碍没有发生, 白光丝滑地融入了龙的灵脉, 像涓涓细流融入溪水一般,她感知到龙皮肤下灵脉中的灵力流动, 稳定的,蓬勃的,像热巧克力一样暖洋洋。

这种毫无障碍的穿透感让她有些恍惚,之前她经常用治疗术的白光医治妖怪, 但从未能如此丝滑地进入妖怪的屏障。从前绝无可能的事,此刻却如此轻易,是她的灵力变强了?

龙的视线重新回到她的身上,他的蓝眼睛里弥漫着温润的湿气。

他放任她继续胡闹,自顾自凑近闻她,确认她没有心情不好后,又拿起三明治想试着喂她。

丁依躲开。她抽出那缕白光,让它悄然缠绕上龙的指节,沿着他的指甲缝往里钻。她在思考他之前突然伸出的利爪是怎么回事。是这些圆润的短指甲变的?还是从指甲缝里新长出来的?

这让龙觉得痒痒的。

他把这当成她不想吃三明治的信号,放下三明治,又拿起装牛奶的玻璃杯,试探着用杯沿轻轻碰她的下唇。这像在逗小孩,丁依不肯张嘴,把嘴抿得紧紧的。

被反复拒绝后,龙只好弯下腰,把耳朵贴在丁依肚子上,想听出她到底饿不饿。

丁依确实已经饿极了,而且她根本不介意再吃一餐三明治。

毕竟她早就不是十五岁的她了,有毅力逼自己吃不喜欢的东西,能在讨厌的人面前忍着不发脾气,把所有体力留给必要而非想要的事。

但在她切断了所有社会关系,半自愿半被迫地被大雨隔绝在家这个孤岛里,丁依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全。在这个大雨隔绝的孤岛,她准备暂时当一条任性的小狗。

龙身上铺天盖地的柠檬味,像往她的鼻腔里塞了被雨水冲刷过的柠檬叶,导致她的胃酸拼命分泌,胃部响亮的咕噜声几乎盖过了她嘭嘭作响的心跳。

听着她肚子里的轰鸣声,龙的耳朵疑惑地动了动。

当他一头雾水地准备把装着食物的托盘拿走时,丁依才决定结束自己的无理取闹。

她控制白光,缠住玻璃杯。

不巧,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房间里湿润的空气。紧随其后是一串爆裂的雷声。

法术被打断,杯子打翻了。

玻璃杯直接碎在地板上,倒是没有撞到谁。

但里面的牛奶兜头盖脸浇了龙一身,乳白色液体从发梢滑落,顺着下颌流到他胸口的衣襟上。

龙低着湿漉漉的头,看着托盘里被牛奶泡烂的三明治。

空气中的灵力威压升高了。

完蛋。

丁依梗着脖子想。

如果她能开口说话,也许她会先说一声“对不起”,然后狡辩刚刚是一道疑似灵力波的东西干扰了她,而不是她没有拿稳。

但她此刻只能脑子糊成一团地思考自己应该先用清洁咒帮龙弄干净,还是先拿手机打字道歉。

龙当然不会为一杯打翻的牛奶生丁依的气。

灵力威压只升高了一会儿就恢复平静。他微微动了动手指,自己身上和地上的一片狼藉就消失不见。

丁依立刻放松下来。刚刚的小插曲被她抛到脑后,她攀在龙的背上,让他背自己去厨房看看还能吃点什么。

她相中了冰箱里最后一盒蛋糕,可打开盒子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蛋糕早被她吃完了,只是她忘了。

但想吃蛋糕的心已经被勾了起来。

她打开外卖软件,首页飘着提醒,“受暴雨天气影响,配送时间可能延长,请您耐心等待并谅解。”

好吧,她能接受。

她精挑细选了一家烘焙店,选了几款面包和一块草莓奶油蛋糕。

结果,刚刚下单成功,商家就打来电话,麻烦她取消订单。

“客人,实在不好意思,雨太大了了,今天我们店没开门,我自己还困在店里出不去呢,实在没法给您做蛋糕。”

老板的语气恳切,但听筒对面一直没回复。

“喂,客人,您还在吗?”他又对着空荡荡的听筒问了一句。

丁依挂了电话,和老板发了文字信息后,取消了订单。

比起什么凡人和妖怪之间的单面镜,或者黄龙的邪恶阴谋,这场异常的大雨带给她生活的影响更大。如果黄龙能帮她暂时停一下这场雨,让她能下一个外卖订单,她不介意贡献一点信仰作为它灵力的来源。

龙为丁依准备好了新的三明治和牛奶。

可当她理所应当地以为他会陪着自己时,他却放下食物,自己径直站到窗前,再次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的雨,仿佛他的蓝眼睛能盯穿雨幕,看到其中隐藏的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窗外的雨和风都更大了,疯狂拍打着玻璃,沉闷的撞击声几乎撞在丁依的心上。

她把心里莫名其妙的憋闷也怪到了大雨身上。

无事可做,她拿出手机,查看信息列表里等待她“垂怜”的苦主们。

苦主一号,刚被她直接挂断的张铭。

苦主二号,为同一目的找她的金玺。

苦主三号,和她抱怨自己那些小毛小病的卫君兰。

苦主四号,梁凡。

「师妹,这几天各地的龙王庙有异动,可能有危险,你不要单独行动。」这还是梁凡前天发给她的。

她把手机重新收回口袋,还是哪一条都不想回。

尤其是梁凡的这条。不仅是因为他的担忧对现在的她不存在,还因为龙王庙这个关键词勾起了她的不安。

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像能把站在窗边的龙吞噬。

雨太大了,大到让她心悸。

丁依蹑手蹑脚地下了沙发,想从背后偷袭龙,再把他拉回客厅。

龙察觉了什么,转过了头,和她对视。

那双蓝眼睛中她熟悉的湿润感彻底消失了,蓝色的火焰在龙的眼底静静地燃烧。

丁依顿了一下,才冲上去揉他的头,像当初小小一条龙时那样。

龙也没有反抗,用额头顶着她的,和她玩闹。

然后,她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稳稳托起。

龙抱着她,把她重新放回沙发上。

她刚刚只穿了袜子,龙蹲下给她套上拖鞋时,毛茸茸的头顶又像个普通的年轻男孩。

龙看到丁依拢外套的动作,转身走到大开的窗前,像是要关窗。

不过,他的手靠近窗边时,回头认真看了丁依一眼。

这是龙打招呼的方式。

丁依的心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龙转过头,跳上窗台,径直钻进窗外的大雨中。

他离开的同时,那扇开着的窗被重重一甩,砰地关上。

太突然了!

她扑到窗边拉开窗时,只剩一条龙尾正钻进雨幕。他的尾鳍最后有力地向雨幕中一扫,甩了她一身水后,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丁依湿漉漉地蹲在窗边,像被丢下的小狗。

她哆嗦着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才想起要去拿毛巾擦一擦,之后又反应过来她可以直接用法诀烘干自己。

龙只是有它自己的事要做,只是因为他们之前不习惯说话,所以才显得有点突然。丁依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还是不安起来。

要是他们之间能说话就好了。

最后,在想起烘干咒的口诀之前,丁依哆嗦着从袖里乾坤里抽出万象妖踪图铺在地上,想要先搞清楚龙去了哪儿。

但她无法从图上看出龙的方位。

此刻,万象妖踪图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如同倒映在水中的繁星,疯狂地明灭闪烁,几乎覆盖了整个吴中市。

如果一颗光点代表着一只妖怪,那此刻正有一大群妖怪正在进行盛大的迁徙。

她想打电话给梁凡,发现口袋里的手机黑屏了,不知是不是被雨水浸湿了打不开。

她只好四处翻找梁凡之前给她的传音符。

在把家里翻得像进过贼一样后,她把终于找到的传音符粗糙地贴在家里的各处,一个个重重拍打激活。

「师妹?是你吗?」

传音符终于响了,梁凡的声音从其中传出,整个房间回响“是你吗”的呼唤。

丁依不能发声,只能不断地拍打传音符告诉梁凡她还在。昏迷醒来后,她还没有这么密集地为说不出话而感到无力。

还好,梁凡知道是她。

说话前,他“呸”了两声,似乎是把灌进嘴里的什么吐了出去。

丁依意识到,他可能不在妖行街。

妖行街不会有大雨,最多一点小雨。陶叔的阵法把凡人世界的洪水滔天全堵在入口外,那条青石板路上永远只有和风细雨。

当年她家出事前,她三天两头不想上学和待在家里,就逃回妖行街。仗着陶叔不常出街,她骗他自己是避难来的,“外面下大雨了,把凡人的城市都淹了”。结果陶叔真担心起来,念叨着“那得把梁凡和安家小小姐也叫回来”,丁依才不得已说了实话。

这么大的雨,梁凡为什么从妖行街出来?

答案很快揭晓,因为梁凡突然惊呼起来,且显然不是对她,而是对晦明:「师弟,醒醒,别跟着外面那群龙走了。哎哟喂,师父,师弟现在是一点听不进我们的话啊,墨七叔叔说了什么时候来?」

叶瑾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响起的是她念诵法诀的声音,接着传音符那端传来一阵激烈的碰撞与闷响,其中夹杂着晦明的吼声。

丁依本以为梁凡也要加入乱斗,但他很快继续和她说话,似乎将晦明那边的事当作小事,托付给叶瑾瑜就与他无关了。

「师妹,你找我,是也看到天上那群龙了吗?」

随着他的话音,丁依这边的阳台上叮呤咣啷摔了一片。与此同时,突如其来一阵剧烈的狂风,吹散了遮天蔽日的雨雾。

丁依看见了,窗外确实有龙。

一群龙。

风雨中,无数条大大小小的龙在雨幕间穿梭。

它们昏暗中泛着幽光,长长的龙尾此起彼伏地扫动着,在铅灰色的天穹中汇成一股沉默的河流。

她用力拍了拍传音符作为回应。

「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梁凡看着身后正在雨中和叶瑾瑜缠斗的晦明,抹了一把浇得他睁不开眼的雨水。

这里是后山的溪边,已经出了妖行街,虽然是凡人的地盘,不过平时就人迹鲜至,尤其大雨天,桃坞镇那些留守的老人自然不会出门。

晦明的身体里咯吱作响,一条龙尾已经甩了出来,叶瑾瑜全身迸发出法术的光芒,试图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圈住这条正在失控兽化的半妖男孩。

可惜,晦明的赤瞳像爆发的岩浆。

他不能控制地被天上鱼贯而过的龙群感召,奋不顾身地想要加入它们的队伍,自然对叶瑾瑜的用心良苦熟视无睹。

失控的龙尾狂暴地扫过镜花溪的溪面,激起浑浊的水花,水底的鹅卵石被卷起,梁凡赶紧躲开了。

「师妹,其实……哎哟喂,真不知道要从何讲起。」慌乱的时候,他的口癖明显变多了。

「其实,师父不让我告诉你,在你昏迷的时候,貔貅……就是那个陶叔的老冤家,他来找了陶叔和师父,原本是为了什么让人看不见妖怪的阵法,但他们还讲了一点……关于龙的事。」

「原来,每座龙王庙下,原来都锁着一条龙,就是通过那些龙的灵力,来保护这个阵法。但现在,那个阵法快要崩塌了,所以他们猜测,那些龙不是已经逃出来,就是快要逃出来了。」

「当时我还半信半疑,但看到现在外面这些龙……师父!」传音符里的梁凡尖叫起来,「师弟快逃了,快揪住他的尾巴!要不直接把师弟打晕?哎哟喂,明明只有一半的龙血,怎么龙群对他的吸引力还是这么大?」

一阵激烈的肢体摩擦声传来,听起来,梁凡终于加入战局。

丁依看见了,那些龙身上的微光,不是她以为的鳞片反光,而是残留的锁链。

每条龙身上的鳞片都黯淡无光,斑驳剥落,一些龙的躯体上似乎还残留着深可见骨的勒痕,仿佛经历了长久的锈蚀与磨损。

它们在天空中游动的动作同样沉默而麻木,似乎疲惫到近乎虚脱,却又被某种更强大的本能驱使着,汇成一股伤痕累累的洪流,奔向未知的终点。

她想用手机把窗外的龙拍下来,拿起来她才想起:手机被水泡过,打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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