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龙王庙的底下, 已经没有龙了。

说到这里,金玺停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伴随着这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他眼中流转的金芒, 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光看他那副深沉的神色,仿佛他正在真诚地哀悼一个时代的结束。

自觉铺垫够了, 金玺扭头, 看向丁依和龙。

他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得到一个震惊或沉重的眼神。

没想到, 对面那两双一黑一蓝的眼睛,只是睁得大大的。

然后,像两只迷茫的狗,同步歪了歪头。

与这两道视线对峙了三秒,金玺沉默地举起手里的咖啡。

他想喝了一口咖啡掩饰自己的尴尬,等杯沿放到嘴边, 才发现杯子里的咖啡也没了。

他若无其事地把空纸杯放在一边, 继续道:“关于单面镜,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用手机。”

听到金玺的问题,丁依掏出手机。

龙则事不关己的低下头, 在手机屏幕上继续戳戳点点, 好像刚刚金玺那句“龙王庙的底已经没有龙了”完全跟他无关。

丁依一边思考, 一边打字。

每打几个字,她就要停一会儿。

「您刚刚说的……」

「这个单面镜阵法……」

「需要巨大的灵力能量……」

「还有……」

「龙王庙底下没有龙……」

金玺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落在丁依字斟句酌的屏幕上,露出一个来自上位者的、带着期许的微笑道:“不急,慢慢来。”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丁依打字的速度陡然变快, 迅速打完了最后一行字:

「以上这些,和您非得要逼火麒麟下水,有任何因果关系吗?」

金玺的嘴角嗖地放下了。

“天啊!颜老师的演技太好了!”

不远处的水箱旁,陈妮夸张的惊呼适时地响起。

“这溺水的脆弱感,根本看不出是演的!灯光呢?摄影呢?快给颜老师的脸特写!”

伴随着颜烬呛水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金玺脸上的尴尬终于有点藏不住了。

丁依看着这位脸色莫测的甲方,低头又打下两行字:

「话说,我看到颜烬的胳膊红了,好像鳞片冒出来了」

「要不要紧?」

金玺摆摆手,恢复了他作为上位者的从容微笑。

“不用管,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因为有‘单面镜’,所以凡人看不到这些,所以,相信我,不用小题大做,一切尽在掌握……”

他这句“一切尽在掌握”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凄厉而浑厚的动物长鸣给打断。

“哞!”

水下的颜烬彻底受不了了。

那声“哞”过后,他的额头上顶出一对扭曲的、燃烧着火焰的犄角,本就贲张的全身肌肉,在红光中急剧膨胀变形。

紧身黑色T恤被撑碎,赤红色的鳞片早已爬满他全身。

他的手和脚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像刨动,并在吱吱嘎嘎的骨裂声中彻底变为了四只强健而坚硬的……牛蹄。

转眼间,一头麋身牛尾的巨大赤红兽类出现在水箱中。

化身“颜烬”的火麒麟,现出了原型。

水被它庞大的身躯挤得从水箱边缘和裂缝中汩汩涌出。

箱体被塞得满满当当,它巨大的身体被卡住,无法呼吸的窒息,让它忍不住疯狂刨动四蹄。

一不小心,它一蹄子重重刨在了单面镜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响声,单面镜瞬间出现了裂纹。裂纹迅速蔓延,那半面水箱玻璃很快就看起来摇摇欲坠。

那面玻璃下面是密集布置的机位和簇拥着的工作人员,一旦碎裂,沉重的玻璃砸伤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丁依倒抽了一口冷气,手上立刻掐诀,准备定住那面即将崩塌的玻璃。

水中的火麒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然而,它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快要无法自控。

彻底昏迷前,火麒麟突然用它涣散的琥珀色巨眼,看向了丁依、金玺和龙这边,然后奋力扬蹄,踹向靠近他们这侧的那面原本完好无损的玻璃。

一声巨响。

水箱里积蓄的水,裹着无数玻璃碎片,劈头盖脸砸向原本离得最远的三人。

对于金玺,那些碎玻璃块根本不是问题,撞到他的瞬间,就被他周身自然护体的灵力震成齑粉。

但这层灵力不太防水,导致金玺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抓得一丝不苟的发型遭了殃,不仅一绺一绺、湿淋淋地贴在额角,两侧头发里,还“噗”地冒出一对顶端带着一撮金毛的尖耳朵。

汹涌的水流和玻璃同样扑向了丁依。

丁依不慌。她刚刚准备施救的法诀,正好对付扑面而来的玻璃和水流。

然而,没等她的法术发挥作用,玻璃和水流的方向就先一步发生了变化。

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凸起阻隔。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大片的玻璃和气势汹汹的水流化作了无数晶莹的水珠和碎片,如冲刷过礁石的海浪,避开她本人,向她两侧冲去。

最后,它们“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她身后干燥的地面上。

发生了什么?

丁依松开了手上的法诀,低下头看向自己干燥的裤脚和鞋面,又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湿淋淋的地面和碎成一粒一粒的玻璃渣。

同样干燥的还有龙。

他的一头蓝毛,清爽地在空气中轻轻摇晃。

甚至,他的坐姿都没变,手上还拿着他的那个手机戳戳点点,

他究竟在玩什么,连连看吗?

这个念头在丁依的脑中飘过一瞬。但很快,她的注意力移回了工作人员那边。

从颜烬突然变身,到水箱朝他们这边破裂,这一切瞬间发生,也瞬间结束。

整场水箱爆裂事故中,没有任何一个凡人受伤。

尽管如此,他们的精神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现场炸开了锅。

陈妮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张铭徒劳地喊着“别慌”,导演挥舞着对讲机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任何有效指令,工作人员抱着拍摄设备四处鼠窜。

不知道,刚刚在单面镜的那一侧,他们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景象。

混乱中,一个翼展近两米的黑白身影,从屋顶窗户外滑翔进来。

它头顶一点朱红格外显眼,是一只丹顶鹤。

这只鹤进来后,直扑水箱边,张开锐利的鸟喙,狠狠地戳进了昏迷中的火麒麟的后颈皮。

这个动作看得丁依后脖子一凉。

鹤一扬脖,把体型是它十倍的火麒麟吃力地叼了起来,然后它扑棱着翅膀飞到旁边的空地上,一扭脖子,张开嘴,火麒麟那摊庞大的赤红身躯重重地落在地上,周身蒸腾起一大圈烟气,像是烧得正旺的炭火被泼了盆冷水。

丹顶鹤不再管火麒麟的死活。

它飞到金玺面前,双爪扣住嘶嘶冒火花的监视器边缘,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金玺。

这时,鹤妖的鸟嘴开合,吐出刻薄的人言:“我的大老板,现在这个情况,它们照常开工,应该不会被您责怪是‘小题大做’吧?”

金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点了点头,头顶湿漉漉的金色耳朵,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抖动了一下。

其实,根本不用他点头。

刚刚,整个现场就已经亮起了无数淡金色光点。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

陈妮张大的嘴,张铭僵在半空的手臂,导演的对讲机脱手,却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空中。

丁依看到,上百只巴掌大的小貔貅石像,从金色光点所在的地方浮起。

地面,半空,天花板,水箱里,摄像机上……

甚至有一只,趴在了陈妮的头顶。

这些小貔貅姿态完全一致:蜷缩着,怀抱尾巴,仿佛陷入永恒的沉睡。

看见这一幕,她几乎要忘记呼吸。

所有小貔貅在同一刻一起醒来。

它们慢悠悠地伸着懒腰,用胖乎乎的石爪揉着惺忪的睡眼,开始观察眼前的状况,然后像是确定了自己的职责一般,哒哒哒地爬向各自负责的岗位。

这边,几十只小貔貅鼓起腮帮,源源不断地吸走地上一盘狼藉的积水。

那边的几十只,则迅速爬上了破损的玻璃水箱和被损坏的拍摄设备。这些小貔貅爬上被损坏设备后,开始从嘴里吐出某种液体,这些液体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填补修复着那些东西。

更多的小貔貅,飞速地爬上了那些僵立原地的人的肩和头。

然后,它们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石头舌头,像小猫清理毛发般,一下下耐心地舔舐着人的额角。

前面两拨小貔貅,丁依还能分辨是在干嘛。

最后给人舔毛的这一波小貔貅,她属实没懂它们究竟是在干什么。

“咳咳。”

看着繁忙劳作的小貔貅们,金玺突然开了口。

“贺一离,这次的情况很简单,你就让石像们简单做一下善后,不用太复杂……”

丁依才知道,眼前这只丹顶鹤,居然是那个贺一离。

“省省吧,老板,。”

鹤,不,是贺一离,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它们干活不用你教,这套流程它们一天要跑八百遍,哪次你在场了?今天这篓子要不是你亲手捅出来的,估计你这会儿还在睡大觉呢。”

金玺还想给自己找补。

刻薄的鹤妖吐出最后一击:“安静点可以吗老板?非得强行刷存在感?你不说话也没人会赶你走,别一副‘好像不做点什么,就觉得自己没资格待在这里’的样子。”

这下,金玺彻底闭麦了。

这时,一只小貔貅翕动着鼻子,哒哒哒地跑到了他们这边。

它四处嗅了嗅,然后锁定了丁依,迅速爬上她的脚,接着咕噜噜一下子爬上了她的肩膀,伸出舌头就想舔她的太阳穴。

还没等丁依反应过来,有什么“啪”地一下把这头小貔貅拍到地上。

是龙。

被拍到地下的小貔貅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丁依赶紧蹲下,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石头脑门顶作为安抚。

这只小貔貅立刻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

鹤听到动静,往她这边瞥了一眼,淡淡道:“它闻到你身上残留的凡人气息,才以为你也需要修正记忆。”

听到这里,丁依彻底明白了。

这支小貔貅大军,是专门负责给这类意外善后的。

她第一次听说这个系统的存在。

这些小貔貅们工作高效且负责,眼里有活的程度,令丁依都自愧不如。

只见一只小貔貅吸完它负责的那片脏水,也不休息,张望一番,爬上还空着的张铭肩上,然后卖力地舔着张铭的脸,口水糊了他一脸。

而张铭呆滞的表情渐渐变得平和,甚至露出一丝傻笑,仿佛正做着升职加薪的美梦。

丁依打开灵识,发现一个淡金色阵法正布满整个空间。

它们在地面与空中交织成型,将所有小貔貅连接成一个整体。

源源不断五颜六色的雾气,正从人的身上飘出,然后通过舔舐额角的小貔貅,汇入这个阵法的光芒里。

那些小貔貅,在吸人身上的灵力!

丁依瞬间戒备起来,看向鹤妖和金玺。

鹤妖早就注意到她的动静,此刻它猜中了她的想法,开口解释:“它们没有伤害那些凡人,只是吸走他们因强烈情绪而产生的冗余的灵力。”

“这是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摸索出来的,”它说,“凡人的记忆被修正后,这些灵力本就无处可去,而长期维护这个貔貅修复阵法,又需要灵力支持,也算是废物利用。”

见丁依脸上还有怀疑,鹤妖看了眼金玺,略一犹豫,最后补了一句:“我觉得,用这点无伤大雅的代价来维持这个阵法,总比把龙全锁在龙王庙底下、用锁龙阵吸走它们的灵力,来得更妖性化一点,你说对吧,丁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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