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圆仪葬父

更新时间2014-11-13 13:31:19 字数:3085

赵士程回到赵府,打发了雨墨去操办温父的后事。买棺入殓,选坟做法,一直弄了几日。温圆仪一直跟着雨墨,直到父亲的后事完毕,才由雨墨领着回到赵府。一日,赵夫人正在园子里的湖边水榭赏花,皇帝从临安赏了两盆初夏新荷,宫里的罗公公承了皇命刻不容缓地送到山阴来。赵老爷在府内贵宾厅安排了宴席招待宫里来客,赵夫人是女眷便没有出席,优哉游哉在水榭里欣赏那两盆新荷。那两盆新荷含苞欲放,鲜嫩欲滴,赵夫人和丫头正品头论足着,忽见园子假山后走出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手托放着银耳莲子羹的木盘,行为举止倒是乖巧守分,只是一身素复,头发上还夹了朵白色纸花。赵夫人蹙了眉头,对身边的丫头说道:“那小丫头以前怎么从没见过?怎么一身晦气打扮?”

丫头明月欠了欠身道:“是公子带回来的。”

“士程带回来的,你去把她领过来我瞅瞅。”赵夫人道。

明月离了水榭,远远地朝温圆仪喊了声:“温丫头,过来,老夫人找你。”

温圆仪止了步子,抬头往湖边水榭的方向看,见是老夫人身边的首席大丫鬟明月,便小心托了托盘向湖边水榭走去。她走得飞疾,却还是憋着劲稳稳托着托盘,尽管小手已经发酸。走到明月跟前,她乖巧地欠了欠身,“明月姐姐好。”

明月早接了她的托盘,“这银耳莲子羹你是要送去哪里?”

“公子吩咐送到老夫人房里。”温圆仪恭敬地答,始终低垂着眉眼。

“老夫人不在房里,在这里赏花呢!”明月拉了她走进水榭。温圆仪见老夫人正拿眼打量她,先行了大礼,甜声道:“拜见老夫人。”

“嗯,起吧!”赵夫人审视着面前这个秀丽温婉的女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温圆仪,温婉圆通,端庄淑仪。”

赵夫人暗自吃惊,看着温圆仪的目光更加深沉,心里暗忖这女娃子只怕来历不小,便试探道:“圆仪啊,看你冰雪聪明,你来看看朋友送来的这两盆荷花可好?”

温圆仪欠了欠身,并不挪动步子,只是拿目光轻轻瞟了瞟桌上那两盆极清丽的荷花,道:“这是上好的新荷,应是来自的杭州的朋友送的吧?”

赵夫人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温圆仪婉婉道来:“相传王母娘娘身边的侍女玉姬看见人间的人都成双成对,男耕女织,十分羡慕,因此动了凡心,偷出天宫,来到杭州的西子湖畔。西湖秀丽的风光使玉姬流连忘返,王母娘娘知道后用莲花宝座将玉姬打入湖中淤泥,永世不得再登南天。从此,天宫少了一位美貌侍女,而人间却多了一种玉肌水灵的鲜花。所以纵观各地荷花,原属杭州最好,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而老夫人朋友送的这两盆新荷论成色、花质皆属上品,除了杭州,别的产地产不出这样纯正的花种,而且恐怕……”

“恐怕什么?”见温圆仪突然断了话头,老夫人赶紧追问。

“恐怕这两盆荷花还是贡品呢,老夫人能得到这两盆上好新荷,实在是福分非浅。”

一席话几乎让老夫人和明月跌破下巴。明月道:“温丫头,你怎么……”

赵老夫人拉了拉明月,明月将未出口的话又全都咽了下去。老夫人再看温圆仪的目光充满了惊艳,她含笑道:“听下人们说你是公子带进府内的?”

“是,公子为圆仪操办了父亲后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圆仪今生今世当为奴为婢报答公子,今生报答不完,就下辈子结草衔环相报。”

赵老夫人笑了起来,“小小年纪,倒是知恩图报。你现在府内哪个老妈子手头底下当差?”

“圆仪暂时在厨房打下手,没有跟专门的管事。”

“得,你原是公子带进府的,就去公子身边伺候着吧,只是一点,你身上这素服白衣的,晦气,要换了。公子既然对你有恩,就是你的再生父母,从今以后,你心里眼里只能有公子一人,把公子照顾好来,前尘往事尽数忘了吧!”说着,老夫人又转向明月,“吩咐张妈去城内裁缝店给圆仪做几身新衣裳。”

“是,老夫人。”明月应承。圆仪也向老夫人道了谢,便行礼退出了湖边水榭。望着她的背影,明月道:“老夫人,为什么突然将她拨给公子?她还这么小,照顾公子只怕不周到吧?”

赵老夫人神秘一笑,“别看她小,两盆新荷便能高谈阔论,只怕是明珠暗投的落难千金啊。放在士程身边,只想等她长大以后,还能收在士程房里做个贴己的人。”

“夫人,公子的正妻都还没着落呢,你倒是给他张罗好小妾了。”明月说着,和老夫人对视一眼,朗声笑起来。笑声在园子上空飘得特欢畅。同是高墙大院的赵府,比起陆府来实在欢畅明快得多。

唐婉在小红楼一住,就是春去夏来。赵士程隔三差五就到小红楼看她,送衣送食送生活用品,而陆游却不能常去。唐婉理解他要在陆母跟前周旋,所以每次见面不但没有责怪,还反而殷勤亲昵,强撑病体,强颜欢笑。唐婉的善解人意,令陆游更加自责。他在陆母跟前说尽了好话,奈何陆母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着都做不通思想工作。而陆母对儿子的不知悔改也感到厌烦,她寻思着唐婉应该早就回福州去了,为什么唐家那边风平浪静,一点兴师问罪的势头都没有,这不像她弟弟唐诚的做派,莫不是陆游背着她搞了什么猫腻?于是陆母留了心眼,陆游再出陆府时,就派了人一路尾随到小红楼去。

见小红楼的楼上回廊站着青碧,陆母派去的人立即回了陆府像陆母通风报信去,而小红楼内的陆游与唐婉却丝毫不知情,一味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悲喜交集里。

“三公子来了,就太好了,小姐就能吃得下药了。”青碧道。

陆游看着坐在窗前的唐婉,面颊清瘦,形容憔悴,心痛如绞,不禁愁锁双眉,自责道:“婉妹,你受苦了。”

唐婉抿着没有血色的唇,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陆游从青碧手里接了药碗,用汤匙舀了,吹了吹热气,送到唐婉唇边,“怎么能不吃药呢?不吃药,病就越发难好了。”

“何止是药,连饭也食不下咽。”青碧在一旁红愁绿惨。

“青碧……”唐婉看了青碧一眼,阻止她说下去,便抿了一口陆游喂来的药汤。

“你要是再不把身子养好,就算到时候老夫人同意你回到陆府去,只怕你自己都没有命回去了。”青碧嘴巴一撇,鼻子一酸,就落下泪来。

一言道出,颇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味。唐婉又无心喝药了,她推开药碗,把身子斜倚到窗子上,一团愁云惨雾锁着整个人。陆游站起了身子,哀哀地退后几步。青碧见二人有话要倾诉,便悄悄退出了房间。青碧一走,唐婉就回头定定地看着陆游,多日不见,她的表哥也憔悴了,意气风发不再,神采黯然,两行清泪幽幽滚淌在面颊上,托出两条晶莹的水路。陆游的心一揪,就“噗通”跪在了唐婉跟前。唐婉唬得上前拉他,“表哥,你这是做什么?”

陆游一下将头埋进唐婉怀中,呜咽起来。唐婉抱着陆游的头木头一样立着,无声地垂泪。

“我做不通母亲的思想工作,我该怎么办?婉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许久,陆游仰起头来,看着唐婉,唐婉的身后是一窗绚烂天光,她的脸在背光区,看不见任何表情。只听她说道:“表哥,要不,就让我回福州去吧!”

“不!”陆游搭着唐婉的手缓缓站起身,“我虽写了休书,却是母亲逼迫,非我本愿,你唐婉生是我陆游的人,死是我陆游的鬼,我们夫妻永远都不分离。”陆游信誓旦旦,唐婉再也忍不住,投进他的怀抱,二人相拥而泣。

“婉妹,我决定好了,母亲不容你,我和你一起远走高飞!”陆游放开唐婉,目光雪亮。那目光中灼烈的热情多少感染了唐婉,她欣慰地点了点头。

“我这就回家收拾行装去。”说走就走,陆游决定果断。

“那姑姑跟前,你要怎么说?”唐婉担心陆母不允,若陆游要去福州,不摆着是要和她团圆的吗?

“福州府尹殷勤相邀,男儿报国,不得不去,不能不去。”陆游主意已定,这回一定不让母亲牵绊了自己。仕途,婚姻,都绝不!他嘱咐唐婉道:“三日后,我来小红楼找你,婉妹收拾好行装等我。”二人依依不舍话别。陆游不知道此一别,二人的人生就此分道扬镳,再不可能有交集,陆游也不知道他前脚一走,陆母后脚就光临小红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