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马克斯愣住了,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段话,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立刻又憋住,但眼角弯了起来。

“后来食堂……当然没开夜宵窗口,但班主任自己掏钱,在他办公室常备了一箱压缩饼干,说‘饿了的兔崽子们可以来领,别再去翻墙了,摔断腿不值当——哦,我还偷偷把,嗯,游戏机带到学校去。”

其实是手机。

马克斯听得入神,小声问:“那……你爸爸知道这些吗?你没有在学校里,呃——你在学校里玩游戏。”

“是我爸帮我装的游戏机,”我努力憋笑,“我的手机……游戏机里有闹钟,上晚自习的时候突然响了铃声,我的老师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我,然后打电话要求我爸妈来学校谈话。”

“……那?”

“他们俩装死了,老师的电话一个没接,我最终也没受到什么处罚,我老师又把游戏机还给我了。”

马克斯看起来很羡慕我:“如果是我的话,我爸爸会非常生气的。”

“那有些事可以不用告诉他,”我声音也放轻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想法可以种在心里,在合适的时候,用他觉得正确的方式,去实现一点点。比如,明天你上车,心里想的是’我要和我的赛车朋友玩第七弯‘,但手上做的,依然是专注地看路、刹车、转向。也许,当你不再苦苦想着’我必须完美通过‘,而是想着’让我们试试看怎么一起过去更开心‘的时候,感觉就来了。”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约斯来接他了。

马克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迅速把糖纸塞进口袋,拎起头盔包站了起来。

“校长,”他快速地说,声音又轻又急,“谢谢你……还有,吕布后来,真的考上大学了吗?”

车子已经驶入视线。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背,帮他拂掉台阶上可能沾到的灰。

“考上了。而且,”我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她一度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哪怕那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马克斯转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彩。

车灯照亮了我们所在的一小片区域。

约斯的脸在驾驶窗后看不真切。

“去吧。”我直起身,恢复了平常的音量,“明天见,马克斯——记得我说的话,传感器,不是执行器。”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车子跑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金色头发在车灯的光束里跳跃了一下。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子掉头,驶离,尾灯融入沉沉的夜色。

我把仓库门关上,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捣蛋鬼。

啧,要是现在的我面对当年的我——那样的学生——估计会……

又头疼又喜欢吧?

288

家长日。确切地说,是“体验营开放日暨首届学员家长见面会”。

校园终于不再是马克斯一个人的孤岛。

车流在新建的停车场上蜿蜒,各式各样的家庭——兴奋的孩子,神情各异的父母,好奇的记者,甚至还有几辆明显是车队工作人员的车辆——让这片阿尔卑斯山麓的新建筑群第一次有了学校该有的喧闹人气。

我穿着熨烫过的衬衣和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那玩意儿勒得我难受),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上,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

我真的理解那些官员为什么喜欢站在高处了。

289

马克斯和约斯也来了。

约斯穿得比初次见面正式些,但表情依旧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其他孩子和家长。

马克斯紧紧跟在他身侧,安静地观察着一切。

当他看到这么多同龄或稍大的孩子,眼睛里闪过好奇,但更多的是谨慎,身体不自觉地更贴近父亲一些。

他看到我,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我回以一个眨眼。

开放日的流程设计得很满:校园参观、设施体验(卡丁车场和模拟器分时段开放体验)、团队介绍、课程说明会,最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我穿梭在人群中,时而回答家长的问题,时而蹲下来和某个紧张的孩子聊两句,时而被媒体拉住简短采访。我的目光始终留意着那对特别的父子。

在卡丁车场边,我看到约斯正和一个看起来像欧洲某卡丁车俱乐部教练的父亲交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手指比划着赛道线路。

马克斯则被几个稍大的男孩围住了,他们显然认出了他——维斯塔潘这个姓氏在低级别卡丁车圈里已经开始引人注目。

男孩们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关于比赛,关于赛车、关于舒马赫。

马克斯起初有些无措,只是简短地回答“是”或“不是”,但当话题转向弯道的处理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话也稍微多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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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说明会在大礼堂举行。

我作为校长做开场发言,没有用太多华丽辞藻,主要介绍了我们的核心团队——当阿莱西穿着皮夹克、带着他有点痞气的笑容走上台,简单说了几句“我会教你们怎么在赛道上拥有斗牛犬一样的决心,还有怎么在撞车后保持微笑(至少对记者要这样)”时,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孩子们尤其兴奋。

接着是体能团队、文化课老师的介绍。

然后,我请上了我们特邀的“心理健康与发展顾问”——虽然这个头衔下面暂时只有我,以及一位从都灵大学请来的、有青少年运动心理学背景的客座教授。

轮到顾问讲话时,我站起身,走到台前。我看到约斯在台下,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家好,我是卢波,除了是校长,也暂时兼任孩子们的心理健康与发展督导。”

我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或期待、或疑虑、或只是好奇的面孔。

“我知道,很多人听到’心理‘、’发展‘这些词,会觉得有点虚,或者觉得是给’有问题‘的孩子准备的。”我笑了笑,“但我认为,它和我们教孩子怎么过弯、怎么保持体能一样重要,甚至更基础。”

“我们聚集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看到了孩子身上某种特别的东西——可能是速度,可能是专注,可能是对机械的热爱。我们都希望这份天赋能够开花结果,通往伟大的赛道,甚至最高的领奖台。”

我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稍微严肃。

“但通往领奖台的路,很长,很难,压力巨大。它不仅仅考验孩子的技术,更考验他们的内心。我们如何帮助他们建立坚韧,而不是brittle(脆弱)?如何让他们学会从失败中学习,而不是被失败定义?如何让他们在追求极致的过程中,仍然保有对自己的善意和快乐的能力?”

“在我这里,有一些基本原则,需要提前和在座的各位家长沟通清楚,以确保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划桨。”

我看到约斯的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安全是底线。包括身体安全和心理安全。任何训练,不得以损害孩子身心健康为代价。如果我发现有孩子出现过度疲劳、焦虑、或兴趣丧失的迹象,我会喊停。这不是软弱,这是为了更长远的发展。”

“第二,沟通是关键。我们会定期与每位家长沟通孩子的全面情况,不仅是圈速和成绩,还有他们的情绪、社交、学习状态。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合作者,而不是对抗者。”

“第三,孩子是主体。我们的所有计划,最终都要服务于孩子的健康成长。这意味着,有时候我们需要尊重孩子的节奏,允许他们有自己的想法,甚至允许他们浪费一点时间去玩耍,去探索赛车之外的世界。因为一个丰富的心灵,才能驾驭更复杂的速度。”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平和地看向约斯。

他与我短暂地对视,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最后,”我缓和了语气,“我想对孩子们说几句。”

我转向坐在前排或坐在父母身边的孩子们,他们大小不一,眼神清澈或懵懂。

“来到这里,意味着你们喜欢车,喜欢速度,喜欢挑战。这很棒。但请记住,赛车是你们热爱的事情之一,它不是你们生活的全部,更不是你们价值的唯一标准。在这里,你们可以努力成为最快的车手,也可以成为最可靠的队友,最善于思考的机械师——如果你对调引擎更感兴趣的话——或者只是一个……很会讲赛车笑话的朋友。”

有几个孩子笑了起来。

“我和我的团队在这里,是为了帮助你们探索自己的潜力,保护你们的热爱,陪伴你们成长。所以,如果有什么开心的事,可以来找我们分享;如果遇到困难,或者觉得压力太大,更可以来找我们聊聊。校长办公室的门,只要我不在开会,通常都开着——而且冰箱里总有冰镇饮料和冰淇淋,虽然不能多吃。”

更大的笑声,这次连一些家长都笑了。

“关于冰淇淋的配额,我们可以私下协商。”我笑着补充,气氛轻松了许多。“总之,欢迎来到这个还很年轻、甚至有些简陋的校园。”

“这里不是魔法学校,不能保证把每个孩子都变成世界冠军。”

“但我希望,这里能成为一个安全的港湾,一个可以犯错、可以探索、可以被理解的地方。”

“在这里,速度和激情很重要,但你们的身心健康和快乐成长,永远是第一位的。”

“以及——”我拖了一个大长腔,“如果有建议,欢迎给我写信,校长邮箱在这里是真实有效的,比起俱乐部,我更喜欢待在学校里,你们也可以不把我当作校长,卢波作为朋友,也是相当有趣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大部分经历乃真实事件改编

啧,之前有读者讲我有点像比格,当时我其实是想反驳的,结果今天写起来一看,真不冤枉啊……

可能就是这样一直跳脱在规则边缘才能让我写比格型人物的时候手到擒来吧(不是啊!

其实文里的经历都不太暴力,但我青春期是真的暴脾气,拿着酒瓶在家里上演全武行那种,现在脾气越来越好越来越平和……呵,长大了(那种语气

感觉吕布越来越像邓布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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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预料之中的, 我们招到的学生不算少。

这是肯定的,象是都灵国际赛车学校——非常严肃、非常正经的名字,对吧?——这样有官方背书的赛车学校几乎是独苗, 而我们最大的亮点还有和法拉利的合作……以及, 是的, 虽然这样显得很廉价,但是我们学校最大的卖点就是没有学费、基本不收学杂费。

对于那些追求速度的孩子背后的家庭来说,这点实在是太重要了。

当然, 也有完全相反的另一类人群,父亲留言写了整整三页纸,详细规划了他儿子未来十年从卡丁车到F1的每一步, 甚至包括了“建议贵校开设媒体公关课程以应对顶级车队需求”……而他儿子自己的意向表“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就写了两个单词,“爸爸说的。”

……很好, 又一个父爱如山且如山体滑坡的案例。

我真的无奈了。

阿莱西跟我讲家长比车手更难搞是常识;我告诉他这个常识我很早就知道了。

“所以我才是校长兼心理疏导员兼家长应对专家兼首席忽悠官。”

我咕哝着, 扒拉出另一份申请。

照片上的男孩有一头深棕色卷发,眼睛很大,看起来有点腼腆。

名字:查尔斯·勒克莱尔,来自摩纳哥。

……

…………

………………等等。

谁???

查尔斯·勒克莱尔。

摩纳哥。

喜欢赛车,想学得更好, 妈妈建议他来平衡。

……

平衡什么???平衡未来在法拉利被策略组气到裂开的心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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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抽卡保底出金的感觉。

这是怎样的意外啊!!!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让人担心。

怎么说呢,我举个例子, 就像一个抽卡游戏玩家在普池里随手一点,金光一闪,出来个满潜未来人权卡。

但紧接着就想起来——这游戏服务器是我自己开的, 卡池是我自己攒的, 而且这卡未来大概率会被我手下的另一个部门(法拉利)给气到胃疼。

这是什么左右互搏、我坑我自己的伦理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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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过!”我大手一挥, “立刻!马上!通知他和他妈妈, 全奖!住宿补贴!营养师配餐!心理辅导……哦这个尤其重要,先给他预存上两百个小时!”

阿莱西笔尖一顿,眼神复杂:“老板,我们这是赛车学校,不是青少年心灵疗养院……”

“你不懂!”我痛心疾首,“有些创伤,得从娃娃开始预防!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以后还是去了法拉利呢?至少现在我们给他打下的底子,能让他多扛两年不吐血!”

我仿佛已经看到未来pitwall上,一个沉稳了许多的勒克莱尔对着无线电冷静地说:“我理解了,但我们确定这个策略是最优解吗?”

——而不是现实时间线里那个沉默片刻后带着哭腔的“我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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