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当他顶着一头乱发和充血的眼睛走出办公室时,脸上却挂着孩子般的得意笑容。

“看,”他对我说,兴奋地说,“虽然不能真的跳,但我们的悬架,想象自己跳了一下,而且接得很漂亮。这证明它已经达到了一个……嗯,很有趣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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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圣诞节都不想休息啊!

是我强压着放假的啊!!!

平安夜前一天,我站在项目大厅门口,像赶羊一样把还想往里钻的家伙们往外推。

“回家!都给我回家!陪老婆孩子去!吃火鸡!喝热红酒!唱跑调的《平安夜》!总之,离开这里至少三天!”

罗斯·布朗被托德亲自押送出了门,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一块画满潦草公式的演草纸。托德无奈地对我耸耸肩:“他答应我会至少拆一份礼物,而不是拆解ECU。”

乔瓦尼则被他老伴一个电话吼了回去,据说家里圣诞大餐的烤鹅需要他“专业的火候控制”。

车间和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

我也选择回……呃,瑞士。

科琳娜邀请我去她家过圣诞。

那我焉有不去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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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冬天和意大利北部是两种冷法。

舒米家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小小的的冰凌,是融雪又凝结的痕迹;院子里那几棵云杉披着厚厚的雪毯,科琳娜提前让人在上面绕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灯,白天看不出来,一到傍晚接通电源,整棵树就像被冻住的星河。

我把车停进车库——里面已经停着迈克尔的几辆日常座驾,还有那辆被米克命名为红色拖拉机的玩具卡丁车,车把上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我其实一直劝米克给这辆卡丁车换个名字,拖拉机实在太晦气了,但是孩子还小,并不懂得深意。

那就红色拖拉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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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按门铃。我熟门熟路地推开侧门,一股暖烘烘的、带着食物香味的气浪立刻裹住了我。

“卢波阿姨!”

第一个扑过来的是吉娜,穿着毛茸茸的驯鹿连体睡衣,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举着一块咬了一半的姜饼人。米克紧跟其后,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穿着格子睡衣,努力想显得沉稳些,但眼睛里的兴奋藏不住。

“哇哦,看看这是谁?”我蹲下来,一手一个接住,“圣诞小精灵和……嗯,未来的滑雪冠军?”

“是车手!”米克纠正我,有点不好意思。

“对,车手。”我笑着揉乱他的头发,站起身。

科琳娜从厨房那边探出头:“卢波!路上还好吗?快进来,外面冷。”

我把外套和围巾挂好,靴子留在门口铺着厚厚地毯的换鞋区,踩上温暖的木地板。

客厅里,巨大的圣诞树已经立起来了,是那种经典的挪威云杉,上面挂满了孩子们手工制作的装饰、亮晶晶的彩球、小小的天使玩偶,还有成串的灯泡。

树顶是一颗有些年头的星星。树下堆着一些包装好的礼物,大小不一,彩纸花色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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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帮忙吗?”我钻进厨房。

里面简直是战场。

烤箱亮着灯,发出低沉的轰鸣,里面显然烤着庞然大物;炉子上咕嘟着深色的、浓香四溢的酱汁;操作台上摊着准备中的配菜:红椰菜丝泡在紫色的汁水里,土豆正在被科琳娜用一种我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手法捣成泥,旁边还有一碗闪着油光的烤栗子。

“你能看好这两个小家伙,别让他们把生面团全塞进嘴里,就是最大的帮忙。”科琳娜嘴上这么说,却递给我一杯冒着热气的红酒,“刚热的,香料放得刚好,尝尝。”

我接过杯子,深深吸了一口那馥郁的、带着橙皮和丁香气息的蒸汽,抿了一口。

甜、酸、香料的热辣和酒精的暖意完美平衡,顺着食道一路熨帖到胃里。

“我干了,你随意。”

科琳娜笑的很开心,她笑了,把一盆生面团放到厨房中岛上,又拿出一些饼干模具。“米克,吉娜,来帮妈妈做小饼干好不好?做完我们可以用糖霜画脸。”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着爬上高脚凳,洗手(在科琳娜的监督下洗了三遍),然后开始煞有介事地选择模具。

小星星、小圣诞树、小铃铛……面团被他们的小手压扁,再小心翼翼地揭起边缘,有时候成功,有时候会碎掉,引来一阵懊恼或大笑。

我靠在料理台边,喝着热红酒,看着这一幕。

然后舒米就从书房出来了,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嗨,迈克尔,在忙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然后目光转向厨房里的主战场,“需要我做什么?”

“把餐桌布置一下?”科琳娜头也不抬,正和吉娜一起给一个烤好的星星饼干画糖霜眼睛,“桌布和餐垫在那边抽屉。记得摆上蜡烛。”

“好。”迈克尔应道,动作干脆利落,开始布置那张足够容纳至少八个人的长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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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漫长而愉快。

烤鹅是绝对的主角,皮脆肉嫩,肚子里塞满了栗子、苹果和香草的混合馅料,香气霸道地统治了整个餐厅。科琳娜的土豆泥丝滑,红椰菜酸甜解腻,肉汁浓稠香醇;还有那些孩子们做的、形状各异但充满爱意的小饼干,被装点在瓷碟里。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天马行空。

米克追问爸爸铃鹿之后有没有“更厉害的比赛”(在他心里,爸爸永远在比赛);迈克尔解释赛季已经结束,现在是冬歇期,但很快会有测试。

吉娜分享了她在幼儿园的圣诞剧里扮演一棵“会唱歌的云杉”的经历(主要是站着不动,但关键时刻要晃一晃)。

科琳娜说起她最近在读的一本关于日本庭院的书。

我则讲了讲法拉利蝙蝠洞项目的各种离谱测试,还有大家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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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圣诞树下的礼物被一件件拿过来。

我给米克的是一套儿童赛车模拟器外设,还有几本关于赛车历史的漫画书,给吉娜的是一套马具,还有一双马靴。

科琳娜的礼物是迈克尔挑的一条钻石项链;还有我送的一条从意大利古董市集淘来的、手工刺绣的羊绒披肩。

她喜欢得当场就披上了,在壁炉光下转了个圈。

迈克尔的礼物……嗯,科琳娜送了他一块百年灵腕表;我送的比较朴实——钱包和全套的修理工具箱。

我真的不会给男士送礼……不过这一套可是我送出经验的,我爸收到工具箱的时候可是高兴得手舞足蹈。

当然,也有给我的礼物。科琳娜给我织了一件毛背心;米克和吉娜合伙画了一幅画,上面有我们所有人,还有一辆长得像蝙蝠的红色赛车,背景是铃鹿赛道和富士山。

最让我意外的是迈克尔。

他递给我一个扁平的、包装得很仔细的盒子。

我拆开。

里面是一本厚重的相册。

翻开。

不是专业摄影师的作品,更象是家庭影像的精选。

有在瑞士山间徒步的,有在马拉内罗维修区角落里抓拍的(我打瞌睡的样子赫然在列!),有日本之旅时孩子们在旅馆庭院的背影,甚至有一张是从看台远处拍的、我们一群人模糊的身影,背景是铃鹿赛道和挥舞的格子旗。

照片旁边有手写的简短标注,字迹刚劲有力:“卢波入侵瑞士第一年。”“校长在工地(睡)。”“所谓的低调观赛团。”“米克说这是卢波阿姨的车(指着一辆工程卡车)。”

没有多少张,但每一张都捕捉到了某个瞬间。

记录的与其说是事件,不如说是存在。

……我作为这个家庭一个有点特别、但已被全然接纳的成员的存在。

我翻看着,感觉要没出息地流眼泪了。

“咳,”迈克尔清了清嗓子,目光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有些是科琳娜拍的,有些是车队摄影师顺手给的。觉得……你可能需要点东西,证明你不光会花钱和惹麻烦。”

“迈克!”科琳娜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我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咧开嘴笑:“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大家都笑了,米克和吉娜也跟着傻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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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孩子们电量耗尽,被分别抱回房间睡觉。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炭轻微的爆裂声,和窗外无尽落雪的簌簌声。

我们三个大人还坐在沙发里,科琳娜靠在迈克尔肩上,手里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条新披肩的流苏,脸上带着倦意,当然还有宁静的幸福。

迈克尔一手揽着妻子,另一只手拿着茶杯,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似乎在放空,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盘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抱着那本相册。

没有需要批的预算,没有需要解决的争端,没有需要安抚的问题家长或天才儿童。

只有柴火、热茶、安静的雪夜,和像家人一样陪伴在侧的朋友。

“圣诞快乐,卢波。”科琳娜轻声说,眼睛已经半阖上了。

“圣诞快乐,科琳娜,迈克尔。”我回应道,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迈克尔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辆蝙蝠车,”他没头没脑地说,“进度怎么样了?”

“框架差不多了,动力总成在整合,最麻烦的电子系统和……嗯,特效部门还在打架。”我说,“你的技术总监快把软件团队逼疯了,你的设计总监快把模具师傅逼上吊了。不过,总体上,”我想起那些灯火通明的夜晚和热烈争吵的食堂,“大家还挺乐在其中的。”

迈克尔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

454

圣诞过后,气氛更加火热——字面意义上和比喻意义上都是。

喷火系统进行了第一次静态点火测试,在严密的防护措施下。

当乔瓦尼按下测试按钮,一股调整成橙蓝色、带着低沉轰鸣(托德要求的音效联动测试很成功)的炽热火焰从临时搭建的排气管喷口喷射而出,持续了2秒,将测试间照得透亮。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乔瓦尼盯着传感器数据,严肃地点点头:“燃烧效率92%,温度在安全阈值内,冲击力及格。下次可以试试添加少量钾盐,让火焰尖端带点紫色。”

底盘与主动悬架的整合到了关键阶段。

那套“想象自己跳了一下”的算法被写入原型控制器,与强化过的物理悬挂协同工作。

实车测试(当然不是真跳,通过液压平台模拟极端冲击)时,车身稳如磐石的画面,让好几个工程师激动地击掌。

碳纤维车壳的第一批大型构件开始从模具中取出,经过打磨、修边,初现狰狞又优雅的形态。

安东尼奥带着他的团队,像审视艺术品一样围着这些黑色闪亮的部件打转,用手触摸每一处棱线,用光带检查每一处曲面反射的连续性。

争论依旧,但更多变成了细节的打磨。

非常恐怖,非常极致的打磨。

“这里,反光有一点不连贯,需要再抛光三个微米。”

“三个微米?!你是要我们变成显微镜成精吗?”

“为了完美,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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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新年的临近,另一种氛围开始在都灵和马拉内罗弥漫——2002年的春节要来了。

这是我来意大利后的第二个春节。

去年此时,我还像个新鲜出炉的暴发户,忙着在尤文图斯和法拉利之间左支右绌,春节也只是随随便便过的。

今年不同了。

我现在可是有地盘的。

况且,这可是世界杯年(虽然跟我关系不大)之前的春节,总得搞点动静。

主意已定,我先是把埃莉诺拉叫来。

这姑娘现在已经是“尤文-法拉利联合内容部”说一不二的头儿,手底下兵强马壮,搞传播玩得风生水起。

“埃莉,”我把简要资料推给她,“交给你个任务。今年春节,我们要搞个大动作。尤文图斯和法拉利,联合出镜,拍一系列春节主题的视频和海报。”

埃莉诺拉扶了扶眼镜,眼睛立刻亮了:“老板,具体方向是?拜年?吃饺子?还是……更酷一点的?”

“都要。”我掰着手指头数,“但要有新意,要好玩,要能体现我们的特色。不能光是穿着相声大褂抱拳说恭喜发财——太老套。”

“总而言之要有心意,”我说,“你去跟两边俱乐部沟通,协调拍摄时间、人选。球员、车手、工作人员,甚至青训营的小家伙们,都可以参与。主题就是红色马年春节——正好,我们的主色调都是红色!多吉利!法拉利也正好是跃马……”

埃莉诺拉干劲十足地走了。

接下来,我得亲自去忽悠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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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文图斯训练基地,卡尔洛·安切洛蒂的办公室。

卡尔洛看到我进来,那两条标志性的眉毛习惯性地上扬:

“卢波?这个时间点……不是又来给食堂加新菜吧?最近中国菜窗口已经很受欢迎了。”

“跟食堂有点关系,但不完全是。”我笑嘻嘻地坐下,“卡尔洛,快过年了。”

“过年?”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对,中国的农历新年。我记得去年你提过。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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