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莉莉斯吓得快步走开,可是女人又嘶哑地暗笑,“想学读心术么?”

她的手指向莉莉斯眉心,有什么渗入莉莉斯额头,她被强大的冲击力几乎震撼地跌倒在地上,当她站稳身子时,斗篷与女人都消失在她视线。

莉莉斯想,这可不好。一定是她和猫咪交流太多了,现在已经到了幻听幻觉的地步了。

天气忽然大变,雨水毫无预警得拍打她面颊。她护着怀里的鸢尾花,一路冲回公爵府。她小心翼翼把花瓣抚平,再插到床头柜的花瓶时,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激烈的争执。

她想这很奇怪,公爵与公爵夫人居然会吵架。他们从来恩爱无比,至少装了这么多年,都成了习惯。

“我的天啊,你够了没有。既然陛下需要研制魔法药水,就快点把家里的猫都扔给他吧。”

“当然不要,这些猫咪是我威胁每一个私生子父母的最好武器,如果不是他们,那些伯爵侯爵怎么会对于你提出的愚蠢政见都一一支持呢。”

“哦,照你这么说,你还是在帮我呢。我是不是要感谢我的好夫人?”

“你当然要感谢。你还得感谢我很多年前,为了你,而拒绝了未来皇后的桂冠。”

隔壁沉默了。

这沉默来得突然,让莉莉斯发抖。她预感公爵会发脾气。

“我都忘了。你带着巨大的家族荣誉感与个人牺牲来到公爵府,我该为你的牺牲致敬呢。”

“收起你的军礼。对我别用这套。”

“对了,我一直忘了说。菲尔普医生提醒我,如果夫人您再不生一个孩子,明年你的牺牲就白废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为了魔法血统融合而嫁给了我,可是只有我们的血脉才能开启古老的家族仪式,如果仪式失败,那么我们会被打回原形。”

声音顿了一下,带了嗤笑继续问,“你不想回去吧?”

然后门被推开,公爵夫人以她一贯的优雅与傲慢,看了一眼鸢尾花,深呼吸了一口气。

“小百合,如果我死了,记得在我的坟墓上放上一支蓝色鸢尾。”

“是的,夫人。”莉莉斯说。她看着公爵夫人瞪了公爵一眼,冷若冰霜地离开。

莉莉斯大脑里浮出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说——

读心术。

莉莉斯郁闷地在脑海里回答那个声音,“读心术?我说我想读公爵的心理有用吗?没用就赶紧闭嘴。”

然后,她听见一个男人奇奇怪怪的思维逻辑,在卧室每一个角落游荡。

虽然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抱着脑袋坐在床上,似乎十分痛苦。

“没有时间了。我必须有一个孩子,无论这个孩子是不是那个白痴女人的。我要杀了那些猫。我要杀了陛下。我不能背叛他。家族的血契誓约,天啊,谁来救我。”

再然后,公爵抬起眼睛,仿佛刚刚才注意到莉莉斯的存在。

“你过来。”他说,语气毫无轻佻,但不可抗拒。

莉莉斯退后一步。她听到了他的心声。

公爵站起来,手指凌空点向门把手。

房间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结界。

莉莉斯不懂魔法,但她知道——门被锁上了,她无路可逃。

纯白猫咪从墙角窜出来,莉莉斯以为这是她唯一的转机。但猫咪直接把她扑倒在床上,爪子覆盖住她的眼睛。

等到猫爪子移开时,世界变了。公爵的身体如此沉,她呼吸困难。鲜血从额头流出,她听见公爵的心声。

“真是……辛苦呢。”

4.茉莉

茉莉花开透的时候,国王正式娶了夜玫瑰女王。

女王在婚礼上笑得很甜。

国王在交换戒指的时候走神。

他的目光看似无意间掠过人群,然后在一片漆黑的人头中扑捉到公爵夫人的眼睛。

公爵夫人笑得很温柔眼里全是祝福与赞美的蜜糖。国王舔了下嘴唇,带着十足十的甜蜜与新娶的皇后一起走下台阶,花童们在后面撒花,玫瑰花瓣被踩了一地。

宾客们窃窃私语,津津乐道于皇室的八卦。

女王带来的不只是婚约,还有通商条例与货币一体。如果幸运,说不定来年能两国能打破贸易与边境的距离,从自由贸易到船只同行,一直到来年的两国合并。两大帝国的联姻与融合,将对周边其他诸国造成威慑,世界局势开始微妙变化。

但谁也不能阻止他们的婚宴,除了猫咪。

猫咪被莉莉斯抱在手上,她在教堂外来回踱步。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冲进去找公爵,但是胃里翻江倒海,她终于没能忍住。

当莉莉斯疯狂地喊着公爵的名字,从门外突破守卫一路狂奔而来,所有的宾客都表情十分精彩。

从一开始的惊愕,到主动让出一条道,完全是剧院看最新戏码的神情。

莉莉斯冲到公爵夫妇面前,来不及说一句话,先是呕吐了一阵,污秽的酸水四处流淌。

公爵夫人捂住了鼻子,“小百合你疯了么?还是你……?”

莉莉斯拽紧公爵的袖子,呜呜咽咽说,“我大概——怀孕了。”

公爵的眼睛闪过复杂神情。从厌恶到不信到惊喜。

是的,十分惊喜。他做出了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反应,他接下来说的话让公爵夫人差点晕倒。

“我的好孩子,你总算在家族仪式前怀了,好了,家族仪式可以推迟大半年了。一切等孩子出生再说。”

几分钟之前还是充满喜悦与道贺声的教堂,现在一片寂静。

国王愣了一下,他甩开夜玫瑰女王的手,径直走了过来。

他的样子像被人抢了糖果的小孩,语气满是不屑,“你不能这样,公爵。我已经把公爵夫人让给你了,你居然又对莉莉斯下手。”

众人哗然。

夜玫瑰女王倒是缓缓走过来,踩着高跟鞋的步调丝毫不乱。

“陛下,杀了这个女仆,我就给你第二次机会。”

莉莉斯看着众人,每一双眼睛都像狼的眼睛。白猫还在她肩头跳跃,像是一曲自娱自乐的探戈。

潜意识在呐喊,读心术忽然启动。她听见无数声音,嘲笑的、惶恐的、真诚的。

“这个可怜的女仆,怀孕了又怎么样,偷偷打掉呗。”

“天啊,国王这是一句话得罪两个人呀,让公爵夫人怎么做人?”

“这个女仆是谁?莉莉斯?怎么会与国王有染?”

她听见熟悉的公爵的心声。

“禁卫军只有一百人,而且没有魔法屏障,我在三秒时间可以让莉莉斯消失。可是陛下真的会对她出手么?好想试探下。”

再然后是国王年青却纠结的心声。

“我等了这么多年。功亏一篑啊。可是绝对不能得罪女王。杀了她。”

还有一个诡异却清晰的声音,是多年来一直与她精神沟通的猫咪。

在时间错乱的一秒内,莉莉斯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力气自嘲。她爱过的猫咪,省下过无数牛奶与鱼骨的猫咪,抱着一起睡觉洗澡的猫咪,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然后她失望了。她甚至来不及恐惧。

猫咪说了与公爵一模一样的话。

……没有魔法屏障……让莉莉斯消失……

可是陛下真的会对她出手么?

好想试探下。

国王眯起了眼睛,他的手指缓缓抬起,就在众人以为他会施法杀死这个女仆时,他却忽然转身,指尖直指夜玫瑰女王的眉心。

一股乳白色迷雾从指尖缓缓散开,越来越浓,直到覆盖了整个教堂。

女王剧烈咳嗽,她试图念起反魔法咒语,但迷雾又瞬间散开,只是某些无关紧要的群众都被瞬间转移,从教堂消失了。

现在只剩下女王,公爵,公爵夫人,国王与一无所知的女仆。

但莉莉斯并非一无所知,她知道自己怀孕了,而且已经快五周。猫咪每天晚上都好言相劝,让她如何注意饮食与休息,她却恨恨指出要不是猫咪打岔,她还不一定会让公爵得逞。猫咪告诉她别怕,又说他快修炼成人型,到时候他就能保护莉莉斯了。

莉莉斯冷笑着说,你说算了吧。

她知道今天是国王大婚的日子,她也知道公爵一定与公爵夫人在一起,她挑了今天闯进来并非无缘无故。

一小时之前,她无意间在酒窖里听到猫咪之间恐怖的对话,让她拿着酒桶的手不停发抖。

“谁来救救我们。那个傻逼女仆,她为什么挑了一只最不该挑的猫,却不来救我们?”

“听说她怀了公爵的孩子,都快五周了。看来我们一起反抗公爵夫人的时刻到了。”

“怎么反抗?”

“听说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公爵家族会举行家族仪式,这个仪式可以让公爵与他的继承血脉彻底继承家族的传统灵力,这种灵力能穿越皇权的制约,到时候国王都怕要易主了。而公爵夫人,呵呵,这个可怜的女人,大概只能被活活牺牲献祭了吧。公爵一直洁身自好,他比谁都清楚,和他睡过的女人都会是什么下场。”

“公爵夫人一死,我们就又能回到原位,私生子们继续老老实实看大哥脸色,流亡贵族也可以继续流亡。”

“但愿如此。”

隔壁地下室沉默了。但是更恐惧的声音响起,是一只苍老的猫咪喊声。

“如果莉莉斯有了孩子,那么国王会疯掉的。莉莉斯她不是人,而是国王的分.身。”

莉莉斯紧紧抱着酒桶,不让它滚落。

苍老的声音又沉沉说了一句,“是国王所有罪孽的分.身。他三岁时受到教皇的祝福,教皇将他所有的罪孽部分都凝结成另外一个肉体,那个肉体就是莉莉斯。可是阴差阳错,本该被杀死的分.身却被侍卫偷偷放了,最后流落街头成了不同贵族的女仆。但是国王一直可以从水晶球里看到她的成长却不去杀她,因为他知道,只有当他与自己的罪孽结合他才是真正强大无比的人。”

“哦,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听说前任教皇失踪,难道……?”

“是的,我曾经掌握着这个帝国最高的神权。可惜,我对国王做的事被看透了。”

“前任教皇,天啊,难道你故意分开国王圣洁与罪孽的部分么?”

“当然了,我要让他活在真空世界,纯洁到无力去抵抗这个罪恶的世界。”

然后,隔壁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莉莉斯分不清这些话的真假,但是记忆铺天盖地,她走过很多地方都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有另外一双眼睛悲悯而慈悲地看着自己。她一直觉得自己不该只是一个女仆,而所有童年的记忆都是在阁楼里啃着干面包安分做个流浪儿。

如果她真的是国王罪孽的分.身。如果。

她无法呼吸,酒桶砸落到她脚上,红酒肆意流淌了一地,像是不可名状的鲜血四处奔腾。

她一路狂奔,纯白猫咪追了出来,她只好抱紧猫咪,像抱着最后的稻草。

一个小时后,当她看到国王,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给了她巨大的冲击力。

记忆被吻合,所有关于国王三十年来的记忆都被莉莉斯瞬间吸取,她头疼欲裂。

女王冷笑着,她支起一只脚,好整有暇问国王,“别装了,我的好国王。你猜是谁让前任教皇劈开你罪孽的分.身?是我。我为了得到你们帝国,可是花了很多心思的。你若好好娶了我,到时候权利平分,我也乐意见到我们的孩子统治一个辽阔疆域。可是如果你执意——”

她声音变了,冷冷瞥一眼莉莉斯,“你的罪孽会毁了你。”

公爵夫人不停在哭,她咬着手绢,至今无法相信公爵在肉.体上背叛了自己。

“我知道你风流成性,可是你从来没有当真出事。这一次,神也不会原谅你的。”

莉莉斯仍然愣愣看着国王,这个属于自己的另一半。光辉的,圣洁的那一半。

而她是罪孽的,肮脏的,污垢的那一半。为了活下去,如果公爵夫人说把地板舔干净,字面意义上的。她也会照做的。

国王也看着这个缺失多年的自己,与镜子里显示的一样,是个有祛斑的小女孩。

他三十年来要等的自己原来是这样的,镜子里她还有一双毁灭一切的眼睛,现在却只是一张普通女仆的中庸脸孔。

这个女仆正为了自己怀上了公爵的孩子而惴惴不安。

他失望。他想也许教皇是对的,杀了这个丑陋又废物的自己,他将是最至高无上的国王。

公爵盯着莉莉斯的小腹看了很久,他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想到家族仪式时,自己可以杀了公爵夫人,又能得到自己血脉唤醒的祭魂仪式。古老家族的血脉魂魄说不定会在自己身上俯身,到时候颠覆国王的统治也是大有可能的。

但他们都忘了,这是教堂。

此时此刻在墙壁上闪烁着光芒的神像,并非一个摆设。

5.夜玫瑰

教堂钟声敲响了,灰色玫瑰就要枯萎,没有人在唱歌,但莉莉斯很想掐死夜玫瑰女王的脖子。

夜玫瑰动用魔法阵,准备当场杀了国王。

莉莉斯努力走到国王面前,身子挡在前面。

“不要杀了他,他是我的另一半灵魂。”

夜玫瑰女王呵呵高声冷笑,她唱起嘹亮的圣歌,千百只鸽子从窗口扑棱棱飞入,每一只都是致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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