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继续点头。

可这么大半夜的,李哲羲要去哪里?他难道不知道夜黑时,不仅路不好走而且容易出意外吗?我自嘲自己脑子进水,我作为一个暗卫怎么能让李哲羲连小米子都不带地就这样一个人跑出去?他要是发病了怎么办?我要不要去提醒下小米子跟上李哲羲?不对,我不能在小米子面前露面——

算了,我还是自己跟着吧!

我快速跟上李哲羲,随时注意四周的动静,不敢懈怠丝毫。不过李哲羲似乎不是去什么偏僻的地方,而是径直走向了御书房。

御书房这个地界儿对我来说就尴尬了。先皇曾说,保护他的暗卫就是这御书房现在守护者。眼下,即便先皇早已驾崩,他依旧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自己的使命,堪称暗卫圈的传奇人物,江湖上传说他的名字是暗夜奇士。简言之,这是我前辈的地盘,虽然我没见过这位宸朝最顶级资深的暗卫前辈,但我确实不该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过来抢他的活儿。大不敬,大不敬啊!

我远远看着李哲羲走进御书房,才暗自守在御书房外的围栏阴影下,并暗暗祈祷暗夜奇士不要发现我。我屏息敛气,让听觉发挥到极致,时刻关注四周的风吹草动!

“你是安无殿的小姑娘?”

我耳边似有似无地传来这么一句话,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那声音断断续续,竟让我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密语传音之法乃暗卫的必备技能,需要常年锻炼自己的耳力才能听出此类低于正常人说话音量的声音。而要熟练地发出低音并连接成句,那就更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以及深厚的道行了。我只能感叹自己功力太低,藏得这么远还是被前辈发现了。

“是的。”我没法儿像前辈那样说得溜儿,只能尽量挑简短的说,“我送他来。”

“有心了。”前辈对我说道,“我在御书房走廊下,你过来找我吧。”

我愣了一愣,完全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前辈要我去找他?他这不是自曝身份吗?我蹑手蹑脚地摸到连廊上,躲在暗处望去,除了看到一个在墙角值夜的老公公之外,一点儿人气都没感觉到。老公公头都没抬地朝我这边挥了挥手——咦?难道他就是前辈?

“别看了——”那声音又传来,“这里就我一个人,你还想躲到哪里去?”

我克制住面部尴尬的抽搐,小心翼翼挪到老公公身边蹲下身,用密语传音说:“前辈,您好。”

老公公忽地抬头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带着一种又像是嫌弃又像是嘲讽地语气对我正常开口:“密语传音怪你说着不累嘛?离这么近,你也可以说人话。”

我当场绝倒,内伤不治……我蓦然感到一报还一报是人间真理,我隐隐记得今夜自己也这么在心里讽刺过李哲羲那厮。

“前辈——”我调整了下音量,把声音压到最小,“我久仰您的大名,今日得见真是……”我声音渐弱,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因为我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这位传奇般的暗卫传说。他没有穿夜行衣,至穿着一件破旧的暗蓝色宫服,完全不修边幅。他的头发已花白,皱纹像八爪鱼一般布满他的脸。他没有做任何的伪装,也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他的存在是完完全全的真实。我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拍前辈马屁,半天才憋出一句,“真是——大开眼界……”

“行了小姑娘,收起你那套。”前辈伸手在地上拍了拍,“别额客气,坐。咱们简单聊两句。”

“不知前辈有何指教?”我感叹前辈毫不矫饰,不觉有些自惭。我盘腿坐在前辈身边,小声问,“要不我也把面罩摘了?不然对您不太公平……”

“不用,我老头子年纪一把无所谓,但你还是要守这行的规矩。”前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路还长,总有迫不得已要摘下这面具的时候,不过现在还早,不急。”

“多谢前辈。”我稍稍安了心,“不知前辈想找我聊什么?”

“自然是聊聊御书房里的这位主子。”前辈努努嘴,朝头顶亮着微光的窗户开口道,“里面这位,你怎么看?”

我忍住自己冷嘲热讽的冲动,违心地说:“皇上很善良。”

“那你觉得你了解他吗?”前辈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你跟着他这么多年,知不知道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一怔,不知如何作答。从前我以为自己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李哲羲的人,他的起居饮食、阅读的喜好、用笔的习惯、偏爱的画风,甚至是睡觉的姿势我都了如指掌。但现在,我就不敢打包票了。自从他冷不丁识破我的小黑屋,用计假装昏迷,又上赶着对我以身相许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对李哲羲这个人还真是没能进行深入交流,他的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完全让我累得无法再爱了。

“前辈,我只能说我了解他的人、他的生活习惯,但还不能了解他的想法。”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这个人,药不能停啊——”

前辈朝我亲切地笑了笑,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微微弯起,藏着叫人看不透的光:“你长年守在安无殿,不曾来过御书房,自然不知道皇上的心思。”

“皇上有什么心思?”我好奇地问。

前辈站起身,随手拂了拂衣服上的浮灰,对我道:“走,跟我来。”

我跟在前辈身后,第一次踏进御书房,还是正大光明地穿着夜行衣从正门进去!这换做从前,我想都没想过……咦?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对了!李哲羲呢?他人呢!?

“皇上刚刚已经走了。”前辈似乎料到了我的顾虑,“你不用担心他,他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不过夜路而已,他好歹是个男人。”

“嗯。”我面上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地轻轻应了声,其实我心里绝对是就快山崩地裂的感觉。我现在不是担心李哲羲,我是担心我小黑屋的那堵墙啊——

前辈径自走到龙案前,指着那上面的一堆奏折问我:“你知道皇上那一手极好的书法是如何练出来的?”

“有几年,皇上成天连字,写完觉得不满意还要烧掉。”

前辈哂笑,又问:“那你知不知他写的是什么?”

这下前辈把我问死了!我躲在小黑屋里,哪能看到李哲羲练的什么字!

“我虽不知道皇上出于什么原因,但只要是送进御书房的折子,他至少每一本都写过数十遍。”前辈笑得有些神秘,“你们眼中的风雅,都是由这些折子堆出来的。我老了,所以主子为什么这么做,就留给你这个年轻人回去慢慢琢磨吧。”

☆、暗卫的职业操守第二条 非礼勿视【伍】

【暗卫的职业操守第二条 非礼勿视】

【伍】

前辈坑我,我欲哭无泪。待我回到安无殿,显然为时已晚。



李哲羲对我怒目而视,铁青着脸质问道:“你刚刚死哪儿去鬼混了?把朕的话当耳旁风是吧?天色这么晚,你一个女人在外面瞎晃悠怎么就没顾忌!难不成你私会什么人去了?去了这么久,你们是不是一边看星星看月亮,一边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了!”



人生哲学?!李哲羲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我不过是就比他晚回来了半步而已,他至于炸毛成刺猬吗?等一下,这话我听着怎么那么酸啊!李哲羲不会是在吃醋吧?他吃的哪门子醋?



我的脑子因为前辈的话而变成一团乱麻,哪还有闲工夫和李哲羲斗智斗勇。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明白李哲羲的真实想法。别是我为了宝珠他的皇位乱忙一气,他反倒不领我的情。我的目光落到寝殿外室的小书房,脑中灵光乍现!我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还真的从一堆书里挑出了本《易经》。



李哲羲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打量我,仿佛更生气了,一不小心就提高了嗓门:“你刚刚有没有在听朕说话?朕现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忽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米子一走进来就迷迷糊糊地问:“皇上有何吩咐?”



李哲羲立马坐在书桌前,一把将我的脑袋按在桌子底下。结果一声闷响,我的脑袋就撞上了桌底,痛得我差点要咬自己的舌头!



“皇、皇上您没事儿吧?”小米子紧张地凑过来问。



李哲羲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挥,对小米子道:“没事儿,朕看书有些累了,赶紧去倒杯茶来。”



“喏。”小米子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问,“皇上,您要看书怎么也不叫奴才把灯点上——”怪只怪小米子手脚太利索,他话没说完就齐刷刷地把周围的灯给点亮了,接着还要走过来点书桌上的灯!



我整个人憋屈地缩在书桌底下,但小米子待会儿只要低个头就能看到我!李哲羲唇角轻翘,摆明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烛光亮起的刹那,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完了,我身为顶尖暗卫的所有荣耀,就要毁于一旦。



在小米子就快看到的我一瞬间,我的头顶突然出现一片明黄色!李哲羲敞开了他的龙袍睡衣,将我挡在那透着淡淡龙涎香的明黄睡袍之下。随即,李哲羲的声音懒懒响起:“好了,还不去倒茶——就知道磨蹭!”



“奴才遵命。”



小米子终于屁颠颠去倒水,我暗自长舒一口气却听到李哲羲笑称:“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认怂的时候——刚才要不是朕,你早就暴露了。朕对你这么体贴周到,你就真的不考虑以身相许吗?”



“咚——”我的脑袋连续与桌底进行了两次亲密接触,疼我得几乎叫出声。



“怎么又撞了?”李哲羲俯下身看我,结果那睡袍里白花花的胸膛顿时在我面前一览无余。他伸手抚上我的脑袋,指尖隔着面罩来回轻抚我受伤的脑袋,竟心疼地笑着莫名叹了口气,“痛不痛?”



我脑子一蒙,心跳骤然加速,赶紧使劲儿地避开他灼人的目光。谁想我头一偏,又结结实实地一脑门撞在桌壁上!时运不济啊!



直到小米子送完茶离开房间,李哲羲才蹲在我面前,朝我勾勾手:“你出来吧。”



我摇头。此时我心跳尚未平复。



“你不出来,朕可就进去了。”李哲羲得瑟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壁。



我继续摇头。我的心快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



“什么声音?”李哲羲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脑袋探了进来,“噗通——噗通——噗通——声音这么大,你听到没?”



我的心跳声居然大到他都听见了!他的耳朵是长在我心口了嘛!正当我陷入无限尴尬的时候,李哲羲趁我不备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强行把我从桌子底下捞了出来!



我一不留神,整个人都撞在了他的胸口,被他揽在怀里——



我没救了,鼻血又没忍住!



我条件反射地去推李哲羲,手上传来格外细腻的触感之时我暗暗感叹李哲羲的皮肤真好!可那胸膛里略快的心跳声反倒让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我手上不敢用大力气,怕伤到李哲羲,可是不用大力气,这姿势未免也太暧昧。我坚持得住,可我的鼻血坚持不住啊!



“你这么轻薄朕,却又不对朕负责——”李哲羲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传来,“朕会很为难的。”



我连忙缩回手捂住鼻子,把手里拽着的那本《易经》挡在两人之间。



“你拿着《易经》做什么?”李哲羲终于转移了注意力,稍稍松开了我。他拿过那本《易经》,随手翻了几页,“是打算让朕自卜一卦,然后自求多福?”



我摇头,在书上指了两个字:不是。



李哲羲抬眼看我,原本跳脱的眸光带着惊喜的光泽,宛若中天朗月:“你打算用这种方法跟朕培养感情?”



我垂首扶额,宁愿等待鼻血流回去,也完全不愿再将对话进行下去。李哲羲三句话不离培养感情,但我在感情上真的没有什么要和他谈的。



“怎么不指了?”李哲羲着急地问我,“莫不是你要说的字,《易经》上没有?不要紧,朕这里书多的是,你慢慢找——”说着,他又搬了部论语放到我面前。



我与李哲羲面对面盘腿坐在地上,干瞪眼。既然我们两个注定无法正常交流,那我只好展开一场鸡同鸭讲的高端对话了。我完全不顾李哲羲天马行空的想象,开始自主把握话题走向!



我狂翻面前的书,指字道:为何知道暗格中有人。



李哲羲回应我:“你为什么不干脆写字呢?翻书其实挺累人的。”



万一李哲羲趁机比对字迹,我岂不是容易暴露!我无视李哲羲的建议,继续指字:中毒那夜为何逼我现身。



“朕不知道你的名字,就给你现起一个,怎么样?”李哲羲双眉微微一皱,转眼陷入思考,“阿玖?你觉得叫阿玖怎么样?”



我愤而指字:不说我就回去了。



“阿玖,你天天走夜路是不是挺没意思的?”李哲羲果然与我不在同一个世界对话,“朕今天走了一回夜路,只觉得路上黑灯瞎火得太无趣。等哪天朕想个法子,早早晚晚要将安无殿和司天宫之间的夜路全搞定。到时候,你每天夜里来夜里去,也不会觉得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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