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月光清冷。

宿傩站在山脊尽头,背对着来路,四只眼睛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浸透的荒原。

身后有风。

不是山风。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以远超音速的速度逼近。宿傩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终于来了。”

那道银白的身影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足尖点地时没有惊起一粒尘埃。

杀生丸。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一头银发染成近乎透明的白。那张脸还是千年不变的模样——清冷,淡漠,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只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看着宿傩。或者说,看着这具属于虎杖悠仁的身体。

“就知道你们弱小的人类护不住这个东西。”

他抬手。

一枚莹白的骨片从他袖中飞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宿傩摊开的掌心。

头骨。

那骨头苍白, 通体莹润如玉, 却在触及掌心的瞬间微微发烫。沉睡千年的咒力在这一刻苏醒,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 终于嗅到了主人的气息。

宿傩低头看着它,那四只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了。”他说。

那两个字很淡,淡得像随口一说。但杀生丸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杀生丸只是转过身, 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峦。

“至于你的躯干,”杀生丸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 “在我弟弟那儿。”

宿傩抬起头。

月光下,杀生丸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分明带着一丝嘲讽。

“他以前一心想要成为全妖。”杀生丸说,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知道谁放出去的消息,说融合你的骸骨,就能变成厉害的大妖。”

宿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闷在喉咙里,像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潮汐。他没有嘲讽杀生丸的弟弟,没有嘲笑那个荒谬的传闻,只是那样低低地笑着,笑得餍足,笑得意味深长。

“枫之村,”杀生丸说,“现在叫红枫镇。”

他已经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银白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月光。

“自己去找。”

那四个字飘过来时,他的身影已经没入远处的夜色。

宿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莹白的骨片。月光落在上面,将它映成一片流动的银。

快了。

宿傩想。

头骨回来了。躯干就在那个半妖手里。手指还差几根,但娟索已经知道了下落。很快,他就能拿回属于自己的全部。

很快,他就能用自己的身体站在她面前。

不是虎杖的脸,不是借来的躯壳,是真正的自己。

他忽然有些好奇。

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会怕吗?会躲吗?会像千年前那样,用那双浅草绿的眸子看着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后退?

还是说,她会认出来?

……

新宿的午后,阳光很好。

好得不像话,好得像这个世界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代代木大厦的顶端时,最先发现的是虎杖悠仁。他当时正蹲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试图用最后几枚硬币买一罐咖啡——然后他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虎杖?”野蔷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发什么呆——”

她的声音也断了。

伏黑惠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是什么?”

不是“那是谁”。

是“那是什么”。

因为那个东西,已经很难用“人”来定义了。

他站在百米高空,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逆光里。那轮廓太过巨大,太过魁伟,完全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尺寸。四只手臂自然垂在身侧,肩背宽阔如山,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都刻满漆黑的咒纹——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活物,像火焰,像千年前就烙进骨髓的诅咒。

然后他动了。

一步。

他从大厦顶端踏出,落在一座稍矮的建筑上。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散步,但整个街区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不是震动,不是声响,是某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他过来了。”真希握紧长枪,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准备战斗。”

“等等——”熊猫的声音都变调了,“战斗?你跟我说战斗?那玩意儿怎么打?”

狗卷棘拉了拉领子,发出一声极轻的“明太子”。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从容,只有一种压抑的、本能的忌惮。

“他原本就够强了。”野蔷薇喃喃道,手里的锤子垂在身侧,忘了举起,“现在……”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原本那个只有手指力量的宿傩,就已经是能秒杀特级咒灵的存在。现在这个是完整的——完整的诅咒之王,千年前横空出世、让整个平安京闻风丧胆的鬼神。他那四只眼睛只是那样懒洋洋地扫过来,就让人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一片虚空。

“他现在是我们的敌人吗?”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

他落下来了。

那道巨大的身影从最后一座建筑顶端跃下,落在新宿中央的十字路口。落地的瞬间,地面龟裂,碎石飞溅,冲击波将街边的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他就站在那里。

四只猩红的眼睛扫过对面那群人——虎杖、伏黑、野蔷薇、真希、熊猫、狗卷。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咒术师,五条家的,加茂家的,禅院家仅存的几个。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呼吸。

他朝他们走来。

一步。

两步。

那些握紧武器的手在发抖。那些凝聚在指尖的咒力在颤抖。那些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只剩下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他在逼近。

越来越近。

“准备——”真希的声音刚出口,就被一个身影打断了。

怜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只是那一瞬间,她的腿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她穿过那些僵立的人群,走到最前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怜老师!”野蔷薇的声音里满是惊恐,“你干什么!回来!”

怜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向她走来的男人。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笼罩在一片刺眼的逆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轮廓——巨大的,魁伟的,完全不似人类的轮廓。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逆光散去。

她看见了。

那张脸。

半张清隽,半张狰狞。左半边眉目如画,线条冷峻得像刀刻出来的;右半边是融化的蜡,是凝固的火焰,是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让她心悸的疤痕。四只猩红的眼睛,此刻全部看着她,那目光沉得像千年深潭,却又烫得像能把人灼穿。

她看见那些黑色咒纹从他脖颈蔓延到下颌,从额角蔓延到眉骨。她看见他唇角弯起的弧度——餍足的,满足的,像是在说“终于”。

她看见他了。

真正的他。

不是虎杖的脸,不是少年的幻影,是那个千年之前坐在白骨佛龛上、用四只眼睛俯瞰众生的鬼神。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金红色的枫树。黑金宫殿的长廊。三日夜饼的甜。他抱着她说“终于找到你了”。他站在星阵中央,用最后的力量把她送走——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快得她抓不住,却又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

所有人都看着她。

野蔷薇屏住呼吸。伏黑惠的手指微微收紧。真希握枪的指节泛白。远处那些咒术师们瞪大眼睛,等着看这场对峙会如何收场。

然后她开口了。

“好丑。”

那两个字飘出来,轻轻的,像一片落叶。

整个新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

野蔷薇的锤子掉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

伏黑惠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熊猫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狗卷棘的领子滑下去,露出半张同样空白的脸。

真希握着长枪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彻底放下。

远处那些咒术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冲上去还是该撤退。

而那个诅咒之王——

他站在那里,四只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人。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浅草绿的眸子,看着她那张因为记忆翻涌而微微发白的脸,看着她那两片刚刚吐出“好丑”两个字的嘴唇。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哂笑,是从胸腔深处沉沉涌起的、闷闷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餍足的、像是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什么的大笑。

“丑?”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笑意。

“你等了一千年,就等来一句丑?”

怜的脑子还是乱的。那些记忆碎片还在翻涌,快得她抓不住。但她听见自己说:

“谁等了一千年?”

宿傩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餍足。

“我。”他说,“等了你一千年了。”

怜愣住。

……

远处,野蔷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捅了捅伏黑惠的胳膊,压低声音问:

“所以……我们现在是打还是不打?”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诅咒之王,一个助教老师,站在新宿中央的废墟上,旁若无人地“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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