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雨歇时分,暮色恰好漫过儿童之家的石墙,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润潮气,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神父引着伊尔迷,缓步走到最里头的一间小屋前,敲了敲门。

门被从里面打开,探出来一个黑溜溜的脑袋,脑袋的主人有着一双灵动的新绿色眼睛。

“怜,以后伊尔迷就和你住一间吧。”神父的声音温和,目光扫过不大的屋子,“近来孩子多了,单人间住不下,你性子软,多照拂着些她。”

“好~”草绿色的眸子里漾开笑意, 没有半分不情愿。

怜素来怕孤独,夜里常常抱着娃娃才能安睡,如今多了个室友,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神父又叮嘱了两句,便轻轻带上木门,将两人的身影,藏在了屋中昏黄的微光里。

伊尔迷抬眼,缓缓打量着这间小屋。

墙面是朴素的灰,窗台上摆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草,沾着雨后的水珠,透着淡淡的生机。

而最显眼的,便是床边的旧木桌上,摆着的那个娃娃——黑色的长发软软垂落,穿着一身小小的深色背带裤,领口系着细碎的布条,眉眼精致,竟与伊尔迷一模一样。

怜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把怀里的娃娃抱得更紧了些,笑着介绍道:“这是小白,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着,把娃娃凑到伊尔迷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你俩是不是很像?都有长长的头发,不过小白是男孩子哦。”

伊尔迷的目光落在娃娃的背带裤上,又扫过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长发,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怎么确定是男孩?”

“我看过呀。”怜说得若无其事,转身走到墙角的缝纫机旁,指尖轻轻拂过机身,那缝纫机有些陈旧,机身上还放着几匹零碎的布料,旁边堆着好几件小巧的娃衣,有棉布的小衬衫,也有轻便的小短裤,“夏天了,该给他换衣服了。”

伊尔迷脸色一黑:“……”

怜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指尖捏起一块浅色的棉布,喃喃自语道:“夏天快要到了,天气越来越热,该给小白做件凉快的衣服了,不然他会不舒服的。”

“不过是个娃娃。”伊尔迷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淡的疏离,在他看来,这般耗费心力对待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实在是荒唐可笑。

怜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他不只是娃娃,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她说着,声音忽然压低,凑到伊尔迷身边,像是要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眼底藏着一丝委屈与认真,“而且……我偷偷跟你说,其实也不算秘密,只是说了也没人信——这个娃娃,是有生命的。”

伊尔迷的眉梢微微一动,眼底的探究更甚,却依旧沉默着,听她继续说下去。

“你看他的头发,”怜轻轻抚摸着娃娃的长发,语气软得发疼,满是心疼,“会慢慢变长,就像我们一样;而且他会生病也会受伤,尽管很多伤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有次他发烧,烧了整整一夜。又有一次,他浑身发冷,跟掉在冰窟窿里似的,我生了火,抱了他一宿,才好一些……”

她说得认真,眼底的心疼不似作假,仿佛那娃娃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疼会难过的孩子。

伊尔迷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疑惑,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你就不觉得害怕?”

他早已猜到,这个娃娃便是自己的共感分身,自己的所有身体状况,都会投射在这娃娃身上。怜口中的每一句“异常”,都是他隐秘的过往与处境。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柔和,只有藏得极深的杀意。

怜轻轻摇了摇头,把娃娃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在娃娃柔软的头发上,语气温柔而绵长:“我四岁的时候,他就出现在我身边了。那时候我刚到流星街,又怕又孤独,是他一直陪着我,是除了奶妈之外,最亲近的存在,我怎么会害怕呢?”

她顿了顿,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当然啦,一开始确实是有点怕的,可相处久了,就不怕啦。”

伊尔迷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娃娃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柔和,只有愈发凝重的冷意。

他已然确认,这娃娃就是自己的共感分/身,怜的每一句话,都在印证着这个事实——她或许不懂分/身的意义,却实实在在掌握了分/身,有间接影响自己的能力。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讯号……

夜里,屋中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温柔地洒在床榻上。上下铺的木床,是神父临时搬来的,上铺给了伊尔迷,下铺是怜的床铺。

伊尔迷躺在上铺,睁着空洞漆黑的大眼睛。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清脆而悠扬,混着雨后的清凉,漫进屋里,驱散了最后的燥热。

下方的怜,早已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偶尔发出一两声浅浅的梦呓,软乎乎的,没有半分防备。

他缓缓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个小小的身影。怜依旧抱着那个娃娃,眉头微微舒展,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睡得格外安稳。

伊尔迷的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念力,指尖摆出一个隐秘的手势。

他太清楚,怜和娃娃的存在就是隐患,隐患留得越久,风险便越大,此刻动手,干净利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就在伊尔迷指尖捻针即将飞出的瞬间,下方的怜忽然翻了个身,紧紧抱着怀里的娃娃,嘴里喃喃地说着梦话,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欢喜:“小白,我交到新朋友啦……我们再也不会孤独啦……”

伊尔迷的动作猛地一顿,凝聚的念力悄然散去,指尖的手势也缓缓收起。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熟睡的女孩……

‘再观察一段时间。 ’伊尔迷在心底默默想着,’还不知道她对人偶的影响程度,以及她死后会不会影响到人偶。 ’

伊尔迷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蝉鸣依旧,雨后的晚风轻轻拂过窗棂,带来一丝清凉。

昏黄的油灯依旧亮着,温柔地照亮着屋中的两个身影,一个沉沉安睡,满心欢喜有了陪伴;一个思绪冷冽,暗自盘算着隐患的取舍,在这漫漫长夜,以一种诡异的联结,暂时共处一室。

次日,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旧木桌上,也落在那个与伊尔迷一模一样的娃娃身上。

怜抱着娃娃坐在床边,指尖正轻轻梳理它的长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是奶妈从前教她的。

伊尔迷就站在墙角,漆黑的眸子空洞地落在娃娃身上,没有半分情绪,只有藏在眼底的冷意与探究。

趁着怜去厨房帮忙,伊尔迷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念力,指甲轻轻划过娃娃的左臂——一道细细的血痕,瞬间出现在娃娃白皙的布料上,像一缕突兀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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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伊尔迷的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看去,一道与娃娃身上一模一样的血痕,正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细细的,却清晰无比,温热的血珠慢慢滚过手臂,带来一阵熟悉的痛感。

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伤害这具共感分身,自己也会承受一模一样的伤痛。

这意味着,他的性命、他的安危,竟间接握在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手里——只要她想,只要她弄坏这具娃娃,他便会跟着受伤,甚至死去。

“你干什么!”回来喊伊尔迷吃早餐的怜的惊呼。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将娃娃抱回怀里,指尖颤抖地抚过那道血痕,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心疼与委屈,“你怎么能弄坏小白!”

她抬起头,草绿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脸颊气得鼓鼓的,像一只受了委屈却不好发作的小兽。

她想说些更凶的话,想说你怎么这么坏,可看着伊尔迷面无表情、毫无波澜的脸,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只咬着下唇,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几分执拗:“不可以弄坏小白的……如果你喜欢它,我们可以一起玩,但你不能伤害它,它会疼的。”

她全然没有察觉伊尔迷眼底的冷意与算计,只当他是嫉妒自己有这样一个亲密的伙伴,嫉妒自己一个精致可爱的娃娃,才会故意弄坏。

毕竟在这儿童之家,玩具都是珍贵的稀缺品。

伊尔迷垂眸看着她气鼓鼓又强装坚强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暗自腹诽:还跟别人一起玩……

本来被她一个人攥在手里,就已经是最大的隐患,若是再让别人触碰,风险只会更大,他的性命,绝不能被这样随意拿捏。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眸子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微妙的诱哄:“自己的娃娃自己保护好,不可以跟别人分享。”

“可……”怜愣住了,眼底的泪水晃了晃,小声反驳,“一起玩也没关系的,小白很乖的,很安静的……”

伊尔迷打断她,指尖轻轻擦过自己手臂上的血痕,语气依旧冰冷,却精准地戳中了怜的软肋:“这是你最重要的朋友,不是吗?既然是最重要的,怎么能被别人玩弄?”

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是啊,小白是她最重要的伙伴,是在她最孤独、最害怕的时候,一直陪着她的人,她怎么能让别人随便玩弄它,让它受伤呢?

“万一,你的小白不喜欢跟别人玩呢?”伊尔迷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怜的心上,让她彻底没了反驳的力气。

怜沉默了,低下头,指尖轻轻抚摸着娃娃身上的血痕,眼底的委屈渐渐散去,只剩下浓浓的心疼,小声应道:“……好吧,我不跟别人分享小白了,你也不要再伤害它了,好不好?”

伊尔迷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漆黑的眸子落在怜抱着娃娃转身的背影上,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没人知道他在琢磨着什么。

夜色渐深,儿童之家的孩子们都已沉沉睡去,只有窗外的蝉鸣依旧,断断续续,混着晚风的清凉,漫进寂静的寝室。

伊尔迷悄悄坐起身,动作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他缓缓爬下上铺,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怜怀里的娃娃身上。怜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舒展,依旧紧紧抱着娃娃,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甜甜的梦。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怜怀里抽出娃娃,指尖触到娃娃柔软的布料,也触到了怜温热的指尖——怜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没有醒来,依旧沉沉地睡着。

伊尔迷抱着娃娃,轻轻推开木门,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他要做一个试验,测试自己能不能带走这具共感分/身,若是能,他便可以将娃娃带在身边,彻底掌控自己的安危,再也不用被怜这个隐患拿捏;若是不能,他便只能尽快想办法,清除这个潜在的威胁。

他沿着石墙,一步步走出儿童之家,脚下的泥土沾着阵雨后的潮气,微凉地贴在鞋底。

夜色浓稠,远处的垃圾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只有零星的星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他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怀里的娃娃忽然开始变得透明,指尖传来一阵虚无的触感,下一秒,娃娃便彻底消失在了他的怀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伊尔迷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看来,这具分身,无法离开儿童之家,更无法离开怜的身边。这个发现,让他心底的杀意又浓了几分,怜这个隐患,似乎比他想象中更难处理。

“伊尔迷?你怎么在这里?”一道温和却带着警惕的声音忽然响起,神父拿着一盏油灯,从不远处的巡逻路上走过来,灯光映着他的脸,满是担忧,“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是不是还没适应这里?”

神父见多了刚来的孩子,他们大多无法接受自己被家人抛弃的事实,常常会在夜里偷偷跑出去,要么是想找回家的路,要么是想逃离这个地方,却不知道,流星街的夜晚,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危险。

伊尔迷抬眸,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散步。”

神父显然不信,轻轻摇了摇头,走上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夜里的流星街很危险,不管你想干什么,先跟我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太清楚,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孩子,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若是让她一个人留在外面,恐怕会出大事。

伊尔迷没有反驳,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跟着神父,一步步走回儿童之家,走回那个小小的寝室。

那娃娃果然已经回到原处,黑色的长发软软垂落,身上的血痕依旧清晰,仿佛从未被伊尔迷带走过大。

“唔……”怜被开门的声响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还带着未睡醒的迷茫,看到伊尔迷和神父,又看了看身边的娃娃,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伊尔迷,你刚才去哪里了?神父说……你要逃跑吗?”

她立马掀开被子,走到伊尔迷身边,化身成了知心姐姐的模样:“我知道,你刚来这里,肯定不习惯,也肯定很难过,我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哭,总觉得爸爸会来接我,总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很难接受。”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伤感,却又很快被温柔取代,轻轻拍了拍伊尔迷的肩膀:“可是小伊,我们要学会接受呀,家人既然放弃了我们,我们就要自己好好活下去。这里虽然简陋,但是有神父,有其他小伙伴,还有我和小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们不会抛弃你的。”

怜吧啦吧啦说了很多,连神父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伊尔迷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精美的雕塑。

他没有解释自己不是要逃跑,也没有解释自己出去的目的,在他看来,这些解释毫无意义。

怜说了很久,大概是夜里被吵醒,又说了这么多话,渐渐感到疲惫,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泛起浓浓的睡意,她轻轻松开伊尔迷的衣袖,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我好困呀,伊尔迷,你也早点睡吧,不要再想逃跑的事了,外面真的很危险。”

说完,她便重新躺回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呼吸又变得均匀起来,毫无防备。

寝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晕,还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伊尔迷站在原地,漆黑的眸子落在怜熟睡的身影上,空洞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冷冽的光。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念力,一枚细小的念针,悄然浮现,精准地对准了怜的心脏位置——现在,他需要做最后两个试验:

若是伤害怜,这具共感分/身,还有他自己,会不会受到影响;

以及这个懵懂柔软的女孩,是否可以被他操控,成为他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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