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最初的梦想
“她回防了, 哦,我的天啊——娜塔莉·威廉斯,那个你们在奇格韦尔球场唱了两年‘从不回防’的娜塔莉, 昨天在足总杯的比赛里……居然, 真的, 回防了!”
扬声器里,某个油腔滑调的中登正在故意拉长声调。
“你们听到了吗?西汉姆联的朋友们,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让人三观粉碎的事吗?
“她!居然!回!防!了!”
男人语调深沉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们昨天有没有哭,但老哈我是真的在电视机跟前笑出了猪叫,哈哈……”
至此, 男人之前的深沉面具完全崩裂,那幸灾乐祸的语气再也无法掩饰。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回防完了还和她的新队友们肩并肩站在一起看点球大战……姐妹们,咱就是说, 这事儿搁谁敢信?”
终于, 哈罗德切换语气, 稍微认真了一点。
“不过呢, 咱得承认一个事实——在西汉姆, 她是养生达人,懒惰之神;但是转会到了凤凰, 她看起来有点……像是个正经球员了。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凤凰赢得比赛之后给到娜塔莉的大特写——那时的她,好像真的带上了一点儿属于人类的情绪。
“所以我说啊, 你们西汉姆应该好好地反思一下——
“是什么样的俱乐部文化,能让一个从来不屑回防的人勉为其难地做折返跑。
“又到底是什么, 让一个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球员,开始愿意深入参与球队事务。
“难道真的只是靠那位女老板的金手指撒钱吗?
“西汉姆联, 你已经是一支成熟的球队了, 你该学会自己反思这些问题, 而不是让老哈一件件地点出!
“难不成,你还不如一支从非联盟一支升上来的草根豪门球队吗?”
“各位尊敬的女士们,无所谓在不在听的先生们。我是你们忠实的女足观察者,哈罗德·贝克。”
佩吉发廊。
扬声器里传出哈罗德播客的结尾音效:“这就是今天节目的全部内容,各位再会。我得尽快下线,否则西汉姆的球迷估计要揍我了。”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广播从哈罗德的播客切换去了柔和的爵士背景音,窗外的阳光刚好照进来,映在发廊明亮洁净的大镜子上,也映出了镜中几张青春洋溢的面庞。
“老哈今天最挺甜的嘛!”黄小姐一边用手里的喷壶给艾米丽喷定型水,一边笑着说,“之前不还管我们叫慈善组织的吗,现在都改口叫‘草根豪门’啦?”
“我觉得他怕我们的粉丝围攻。”艾米丽坐在转椅上,脖子上挂着毛巾,左右转脸看着自己的新发型,“昨天那场比赛,我简直帅炸了有没有?”
“有,你帅炸了。”头上抹着染发剂的泽尔达只顾翻看时尚杂志,口气就像是陈述今天的天气,“可你也满脸都是泥和草屑。”
“把点球扑出去的时候,那些泥就成了勋章!”艾米丽故作夸张地抬起双臂,差点把脖子上的毛巾甩飞。
“好啦,你可以换去旁边座位吗?”黄小姐拍拍艾米丽的肩膀。她转过头,视线扫过角落里那位一直安静坐着的姑娘,“晓霞,你呢?理发吗?”
何晓霞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镜子里有些炸毛的刘海:“稍微修一下刘海就好……”
“好嘞!”黄小姐二话不说,把何晓霞拉来镜子跟前,将她覆盖整个额头的前刘海分开,露出光洁而清秀的额头,笑着说,“放心吧,包满意的。”
就在这时,发廊门口有人进来。黄小姐笑着抬头,要打招呼时却一愣:“咦,娜塔莉,真是稀客啊!”
包括被按在椅子上的何晓霞在内,所有队友都情不自禁地扭过头,看向门口。
娜塔莉在一众队友的注目礼之下却泰然自若:“黄小姐,听说来你的店理发可以只洗只剪,不用什么挑染护理焗油一条龙的是吗?”
还没等黄小姐回答,娜塔莉又赶紧补充:“我这个人特别懒,就是不想折腾才来你这里的。”
“没问题!”黄小姐指挥娜塔莉坐下稍等,她要先把何晓霞的刘海搞定。
几个年轻姑娘坐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聊开了。
艾米丽笑着说:“我可是听说,晓霞小时候是自己剪头发的。”
“咦?”几个女孩都很惊讶,而何晓霞却羞涩地点点头。
经过好几个月的磨合和默契培养,艾米丽现在已经是全队最了解的何晓霞的人。
“那可不?”曾经做过一阵翻译志愿者的黄小姐也不甘示弱地说,“我们晓霞啊,从小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大山里,有时候半年才去一次镇上的理发店,所以她从小就自己剪刘海。”
“咦?”
“还有这样的事吗?”
泽尔达和娜塔莉的好奇心全都被吊起来了,再说,她俩也很难想象:很大很大的山,半年才能去一次镇上……那究竟是什么概念。
“那是位于中国南方的十万大山。我小时候就住在山里,要走四个多钟头的山路,才能到附近的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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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艾米丽听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嗯,是的。到了镇上再打一辆摩的,再走三个小时国道就能到县里。从县城坐长途大巴到省城,然后再乘飞机中转,转两次机就能到伦敦了……”
女孩们全都听呆了。对于生活在小小英伦岛屿上的姑娘们,何晓霞的世界对她们来说简直闻所未闻。
“我家在的那座山非常好看。站在我家院子门前,就能看见青色的峰峦叠嶂,茫茫群山就像是从我脚下开始似的,向四面八方延绵起伏。
“夏天的清晨,山间会弥漫着晨雾,当太阳爬上来的时候,晨雾会被染成金色,雾气消散后就是万道霞光。所以我爸妈才会给我起名叫晓霞,就是早晨霞光的意思。”何晓霞说到这里,才猛然察觉自己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脸颊上顿时也浮起一抹红霞。
“真美啊!”
单是从何晓霞的描述,女孩们便纷纷想象出那十万大山里的绝景。
唯独娜塔莉,她的关注点有点偏:“那你小时候是怎么给自己剪刘海的呢?”
何晓霞笑着说:“我小时候就找个锅盖扣在自己头上,按照锅盖边缘剪。后来大了,去县里的足球学校上学,自己也有手机了,就跟着教学视频练练。”
“哈哈哈……”
大家想象着小时候的何晓霞顶着个锅盖在头上给自己剪刘海的场景,都觉得很可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娜塔莉心里一动,忽然想到,有些人,刷手机是为了娱乐自己,消磨时间;但另一些人刷手机是为了练习怎么给自己剪头发。一瞬间,她立即又记起自己没有教晓霞如何防守边后卫,但晓霞还是靠几个网络视频学到了窍门……
这个女孩,真是又聪明又勤奋。
不由自主地,娜塔莉想要多了解一些这个看起来普通到了极点的东方女孩。于是她用云淡风轻的口吻问:“那你又是为什么去了足球学校学踢球的呢?”
“哈!”艾米丽和泽尔达相视而笑,“这个我们知道!”
“对,晓霞在九月的迎新晚会上讲过的。”
艾米丽挥着手拦住泽尔达插嘴,自己则拼命回想:“嗯,晓霞说,她小时候从来不知道足球,直到一位外乡来的体育老师,在她们面前表演了十二部位颠球……”
娜塔莉十分震惊:“就是……因为这个?”
何晓霞腼腆地笑笑:“后来,我们村里有人在省城做泥瓦工,在那里看到足球比赛,就拍了照片发回村里……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球场,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
在一旁倾听的娜塔莉不知怎么的,将身体往转椅后背上一靠,就像是猛然被唤起了回忆似的,过了好久才转过眼神,看了看何晓霞。
那眼神和平时不同,少了玩世不恭,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就想,”何晓霞继续说,“有一天,我也要进那种球场。”
“你现在就进了。”黄小姐拍拍她肩膀。
“嗯……但我还想再走远一点。”何晓霞偏过头,腼腆一笑,“我想赢。”
“哗——”
艾米丽和泽尔达一起为晓霞鼓掌。泽尔达向娜塔莉投去目光:“难怪那天娜塔莉说你可以踢第五顺位——她是真的懂你。”
但坐在转椅上的娜塔莉却像是完全没听见这话似的,她完全陷入了属于自己的回忆——
康沃尔的黄昏里,她和彼得赤脚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踢球,远处有人喊:“威廉斯!加油!你们将来要进温布利的!”
但凡是看过他们踢球的人,都盛赞他们的天才,说他们将来一定能够走进最伟大的球场温布利,在那里,帮助足球“回家”,让英格兰再度捧起他们阔别了几十年的奖杯……
但即便如此,他们距离伦敦也只有几个小时的火车车程。
不像何晓霞,她独自从那座极其极其遥远的大山里走出来,步行、摩托、大巴、飞机……县城里的足球学校、西班牙的小俱乐部、伦敦东区的草根豪门……一路走了这么久这么远,支持她的信念却只有如此单纯的一句话——
“我想赢!”
一瞬间,娜塔莉仿佛又听到了那年自己还在青年队时,接受采访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想赢,为女足赢。”
当年的豪情壮志她依旧记得很清楚。
可究竟是什么,消磨了她的意志,让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不问,学会了面对记者打起官腔,学会了养生踢法,修成懒人圣体?
“啪——”
黄小姐已经给何晓霞修过刘海,现在正一掌拍在娜塔莉肩膀上。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孔正望向镜中娜塔莉年轻的面庞。
“听说你不喜欢打理头发,早上不洗头,直接喷一点免洗喷雾就出门,是吗?”
娜塔莉愕然,转头去看她身边的同伴——艾米丽、泽尔达和何晓霞都赶紧缩头,免得和她视线接触。
黄小姐却笑得格外温柔:“那我就给你剪个最容易打理的发型,你只要稍微洗一洗,擦干了就能直接出门!”
娜塔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头发和人生也许一样,偶尔可以来点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