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你是我们的奇迹
港区凤凰, 球员宿舍。
窗户是开着的,外头的天色却像是直接罩了一层铁灰色的滤镜。风几乎完全停了,树叶一动不动。
空气中浮着一种令人烦躁的气味——夏季暴雨来临前的沉闷与不安, 始终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泽尔达脸色苍白, 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心黏着冷汗。
南希站在窗边,背对屋内, 像是想要透过天边的阴云看清什么。
安雅则坐在泽尔达身边,面前茶几上摊开的是一本黑色文件夹,文件夹一角印着某私人侦探事务所的Logo。她翻开第一页, 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波动:
“泽尔达,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阿森纳转会接洽的联络人, 是胡安·希梅内斯。”
她顿了顿, 抬起头, 看向泽尔达:“你的父亲。”
窗边的南希听见这话, 也忍不住双肩猛地震了一下, 伸手捂住脸,不敢回头看泽尔达的表情。
而泽尔达完全没动, 仿佛整个人被钉在了沙发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视线却没有任何聚焦, 看上去像是一个木头雕刻出的人偶。
安雅翻动着文件夹,指向一张照片:
“这是五天前, 他出现在酋长球场贵宾通道的监控画面,身份登记为:J·希梅内斯, 家属兼经纪人。”
照片里的胡安身穿一件整洁的夹克, 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下巴上胡茬剃得很干净,嘴角甚至挂着礼貌的微笑。
“当时他和阿森纳的运营总监见了面,时长48分钟。我们调取了访客记录,确认了会面对象与时间。”
泽尔达依旧一动不动,但安雅留意到她的双拳握得紧紧的,大约指尖正深深掐着掌心。
安雅将一张时间表与来访记录复印件推到她面前,又从文件夹最底部抽出一张签名文件的复印件。
“这份授权书,是他在‘代表你’谈判时提交的。文件上有你的签名。不是你最近用的那种,而是你三年前申请银行卡时留下的旧样式。签名模仿得很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泽尔达盯着那张签名,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声音:
“你的字还是这么好看啊,宝贝。”
——那是他出狱之后说的。
那是个晴天,胡安站在社区花园的小路边,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皮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胡子也刮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
男人远远地朝泽尔达母女挥手,脸上居然是带着笑的。不再是咬牙切齿的冷笑,而是温柔的,近乎讨好的尬笑。
母亲就站在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爸出来了,说想来看看你。”
他拎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热可可粉和牛奶,说是在里面天天想着她,出来之后唯一想做的就是给她调一杯热可可。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家里摔过杯子,也没有踢过桌腿。面对母亲,也总是用“达令”“亲爱的”这样的温柔称呼,说是“在里面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甚至大包大揽了做饭和家务,还对她说:“你妈为你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让她好好歇歇。”
泽尔达开始告诉自己:也许,他真的变了。
她甚至跟南希提起过:“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不一样。”
南希沉默了很久,说:“你还是要提防一点。也许他是真的洗心革面,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是在骗人。”
泽尔达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有个声音说:但那是父亲。
那是父亲……她此生无法割断的血缘。
现在,她重新望向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胡安正笑着走进酋长球场,似乎正憧憬着名誉与滚滚的财富。
她再把视线落回那份签名授权书上,异常艰难地开口:“我……从没签过这份文件。”
安雅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她收起文件夹,语气放柔和:“我们可以报警,也可以采取民事手段。或者,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她看向泽尔达,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会尊重。
“哪怕你选择了胡安给你铺就的道路,离开凤凰去阿森纳,我也只会为你送上祝福。”
“泽!”窗边的南希听见这句话,脸色骤变,转过头望着朋友,似乎有千言万语,一时却无从说起。
而泽尔达此刻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像一只鸵鸟——
报警?民事手段?或者……离开凤凰?
不,不,绝不能……绝不能离开凤凰!
不想离开凤凰,那就必须直面父亲!
但是……
“过去是爸爸错了,泽尔达,爸爸依旧爱你……”
那个声音,曾经唤醒她心中无比渴望着的温情。
可他却精心为她构筑了这么一个剧本、骗局、陷阱,妄图利用她的名声和球技,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你的字还是这么好看啊,宝贝。”他说这话的时候,找到了那份三年前的银行卡申请表。
再度回想起这一幕,泽尔达猛地扬起头,她感到背后被人直直刺进了一刀,此刻痛得无以复加,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泽!”南希见状,一个箭步就蹿到朋友身边,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以示抚慰。
然而泽尔达却像是一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猛地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低头就往门口走。
“我想一个人走走!”泽尔达的口气变得有点不善。
“那我陪你!”南希见状也要跟上。
泽尔达却毫无来由地爆发了。
她已无法接受任何人的靠近——哪怕是满心善意的南希。
“我说了,我想一个人!”
她朝南希大吼,直接把好友吼得愣在原地。
两行眼泪从泽尔达面颊不争气地流下,她哽着喉咙大喊:“让我……让我自己想想……好吗?”
南希呆若木鸡地看着她,忽然心疼地眼圈一红。
安雅却适时地拦住了南希,她的声音冷静而镇定:“好,你去走走也好。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你。”
街角报刊亭里的旧收音机正在沙沙地工作:
“为您更新伦敦本地的气象资讯——
“港区与泰晤士河沿岸地区预计将于傍晚前后出现强对流天气,局部地区阵风可达八级。
“届时泰晤士河口沿岸可能出现短时强风与高浪,请沿河行人注意安全,避免靠近水体区域……”
泽尔达沿着行人稀少的街道一路前行,空气又湿又闷,仿佛整片天空都压在了她的肺叶上,捂住了她的呼吸,让她既烦躁又疲惫。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低着头,裹上了从宿舍里随手带出来的那件外套。
——与她那一团乱麻似的人生相比,区区一场暴风雨又能算得了什么?
天色越发暗沉,风也起来了,道路上扬起的灰尘几乎令人无法睁眼。
泽尔达满怀心事,只管低着头信步向前,也不知走了多久,再抬头时,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泰晤士河岸旁那股复杂的气息——潮湿的水汽、藻类和水生贝类的天然腥味儿。
出现在泽尔达面前的,是凤凰大球场,港区凤凰俱乐部那标志性的红色巨型Logo正在夜色般暗沉的天幕中亮起。
泽尔达心头一惊: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走过了好几个街区,一直走到了这里。
她仰视这座宏大的球场,恍惚间仿佛见到这座火炬般的球场正在夜幕里大放光明,观众们的欢呼声像是潮水般一波一波涌起,而她——她们,正身披着金红色的战衣,在那片绿茵上奔跑、冲刺、肆意挥洒着汗水……
重重回忆涌上心头,泽尔达站在这里,才意识到她对这座俱乐部有多么热爱、多么依恋。
风却忽然停了,空气近乎凝滞。却听远处一声闷响,闪电横过天际,接着是雷声隆隆地由远及近。
雨滴开始落下,砸在她身周、头上、脸上,激起地面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气味。
不多时,雨就成了滂沱一片。
泽尔达站在雨幕里,忽然发觉她再也看不见凤凰大球场的Logo了。
她快步向前两步,伸手拼命去擦拭脸上的雨水和泪水,但她,在这无边的雨幕里,似乎真的迷了路。
我是谁?要做什么决定?该向何处去?
她这样问自己。
无人作答,只有天边的隆隆雷声和远处泰晤士河的波涛在低沉回应。
泽尔达踉踉跄跄地前行——雨水早已打湿了她的衣物,她那头被染成叛逆紫的头发此刻也尽数贴在脸颊两旁,雨水顺着发丝向下滴。
世界像是被水洗过的毛玻璃,又行了几十步,泽尔达才忽然惊觉,自己的双脚竟然踩在了一条栈道上,栈道下方已经是泰晤士河的水面。
此刻风又起了,雨大风急,浪头透过栈道的缝隙,不断冲刷着泽尔达的双脚,让她感受到阵阵冷意。
“这是……”
泽尔达忽然记起:这是凤凰步道啊!
修建在凤凰大球场外、泰晤士河边的“凤凰步道”,自从建成之日起,就成了东伦敦的一景,也是凤凰球迷的“打卡圣地”。
然而泽尔达却从未来过这里。
那是什么?——远处,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一座高塔。她好像听南希她们说过,在“凤凰步道”的正中,是球迷自发送给俱乐部的一座雕像。
泽尔达一时忘记了暴雨、狂风和脚下隆隆作响的巨浪,她的双脚带着她径直向前,一直来到那座“凤凰之路”的中段。
在那里,她看清了那座雕像的形状:展翅欲飞的凤凰,脚下踏着腾起的火焰——这座经历过太多磨难的俱乐部,每次都能从灰烬中重生,烈焰中起飞。
泽尔达情不自禁地上前,将手伸向雕像的基座。
她几乎是带着虔诚,伸手将基座上的积水一把抹去,却突然发现,那基座上竟然是刻着字的——
“重生即开始。”
那好像是球迷送给俱乐部的格言。
泽尔达擦去脸上的水,仔细看去,发现在这基座上的每一块砖上,都刻着球迷送给球员们的寄语:
“艾米丽:我们永远的1号。”
“娜塔莉:欢迎你,左路女王!”
“何晓霞:你防守,我放心!”
“南希:即使你离开,也祝你永远开心。”
“……”
终于,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块砖,上面刻着一行朴素的字:
“泽尔达:你在场上的每一分钟,都是我们的奇迹。”
泽尔达的手停在那里,整个人保持着擦去水渍的姿势,仿佛一枚雕塑。
恰在此时,雨势小了一些,天空中浓厚的云层似乎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让一缕阳光落了下来,正好落在泽尔达面前的基座上。
字迹连同上面的水渍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宛若奇迹。
“泽尔达!”
“泽!你在哪里?”
远处,有人声隐隐约约地响起。
那是南希带着俱乐部的队友和工作人员一起找了过来。她们或穿着雨衣,或打着被风吹得翻转伞面的雨伞,一路走,一路叫喊,一路寻觅。
这个刹那,泽尔达忽然像被人唤醒了似的,转过身,看向来处。
“我在这里!”
喊声冲口而出。
我始终属于这里!
泽尔达站在洒下的那一束阳光之间,向她的伙伴们奋力挥手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