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选中听故事的人
巴黎新闻出版集团, 档案馆。
这座档案馆位于巴黎拉丁区一栋十九世纪末的石造大楼内,一个多世纪的风雨,令它的外墙已然斑驳。
维克多推门而入, 凯瑟琳已站在大厅的拱形天花板下等候他。
维克多跟随凯瑟琳步入档案室, 像个好奇的孩子似地四处张望。
这间大档案室四周的墙壁被一排排深色橡木书架覆盖, 从地面直抵顶端,书架间有铸铁扶梯蜿蜒而上, 金属扶手在吊灯的灯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与木质书架的温润色调交相辉映,显得典雅而不失华贵。脚下, 大理石地面泛着岁月打磨出的光泽,踏在上面的每一步都回荡着低沉的回声。
在如此肃穆庄严的环境里,维克多不由得肃然起敬, 觉得这仿佛是一座守护记忆的圣殿。
“做好准备了吗, 莱利先生。”凯瑟琳用法语腔很重的英语提醒, “我们即将步入过去。
“但这些过去, 未必就是光鲜的、靓丽的、温馨的……它也同样可能是丑陋的、残忍的、令人作呕的。”
凯瑟琳的话明显意有所指。她按照年代顺序寻找, 很快就找到了一只抽屉,熟练拉开, 指尖在厚厚的资料夹间迅速翻动。
忽然,她抽出一册旧相册般的档案, 放到长桌上。灯光下,档案的深色皮革封面略显黯淡。
“你要找的, 应该就在这里。”她轻声道。
维克多俯身,心跳莫名加快。在翻过十几张保存尚好的纸页之后,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 一个神情专注的年轻女人胸前挂着照相机,手中捧着笔记本,正在拥挤的球场边注视着场上的比赛。她穿着极普通的外套,发丝被风吹得扬起,但她的眼神,专注中透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维克多屏住呼吸,几乎怀疑自己认错了人。那双眼睛,他曾在无数的新闻发布会和场边采访里看过——只是如今,它们被镶嵌在了一副气质完全不同的面孔上,不再是“神秘的投资人”,按照凯瑟琳的说法,当时的她是一位极有才气的新锐体育记者。
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真的掀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维克多,没想到吧!你想要找的人原本是你的同行。”凯瑟琳冷笑道。
“可是……仅凭相似的外貌和同样的姓名,能证明就是她?”维克多的职业本能让他提出质疑。
“爱信不信!”凯瑟琳耸了耸肩,伸手要将那叠档案收起。维克多赶紧拦住,取出相机连续拍摄了好几张照片。
“你好好回想一下,就算她改变了气质、动作举止、说话方式……也总有一些蛛丝马迹,能证明她其实来自另一个阶层。每个人都多少保留着一些过去的习惯。”
听凯瑟琳这么说,维克多陷入沉思:他忽然回想起第一次尾随安雅和伊芙,跟着她们一起采访的时候,这两位竟然二话不说就拐进了一座地铁站。
他当时就懵了:亿万富豪也坐地铁?
但现在想想,没准这就是凯瑟琳说的,并非为了迁就凤凰,也并非为了环保,而是刻入骨子里的习惯使然?
一时间,维克多脑中各种想象缤纷而至,一会儿是穿着职业装,拎着大包小包赶地铁的安雅,一会儿是住南肯星顿豪宅、日常起居有人照料、出入结交社会名流的安雅……
“可……可是,”维克多艰难地说,“安雅……可是公认的欧洲老钱范儿啊!”
虽然凯瑟琳提供的线索很重要很有价值,可维克多还是很难想象:十多年前,安雅还和他一样,是个苦逼的牛马打工族。
凯瑟琳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嘲弄:“你难道没读过我们法国人用来日常下饭的著名读物《基督山伯爵》吗?伯爵以前不也是个水手,一样能出入上流社会。更何况,都现代社会了,你以为阶级和身份真的分隔得那么死吗?”
“基督山……伯爵?”
对了,法利亚神甫!
仿佛有一道闪电在维克多脑内划过。
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线索,终于全都串了起来——
难怪给她提供巨额资金支持的慈善基金自称“神甫法利亚”!
可是,安雅,难道和伯爵一样,也是一位心怀刻骨仇恨,从黑暗的最深处走出来准备实施报复的复仇女神?
“她……她究竟是怎样走到今天的?”维克多喃喃地道。
凯瑟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的边缘:“你看她的眼神。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气盛、满腔热血的体育记者。但她很快发现,在那个环境里,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根本没有真正的声音。
“署名可以被剥夺,采访可以被篡改。即便她写出了令人拍案叫绝的第一手报道,最终署上名字的,却总是别人。”
维克多沉默了好一会儿。和照片上这位“安雅”相比,他的个人经历要显得太顺风顺水了。但作为一个以文字和报道作为“声音”的人,他能够切身体会凯瑟琳所描绘的那种痛苦。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维克多说话时竟然带上了一丝颤音。
凯瑟琳把手放在那一册档案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犹豫。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安雅在报社的最后一篇稿子,是报道法国男足国家队的一个明星球员,家暴妻儿,并对一名同俱乐部的女足球员实施骚扰。
“作为同事,我可以作证,她花了大量心力在这篇报道上,掌握了翔实的证据,报道也写得很谨慎。”
说到这里,凯瑟琳再次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轻笑:“然而这一次,再没有人跟安雅抢署名权了,那些老资格的记者和编辑都在劝说她‘规避风险’,不要头铁,不要惹这种‘大人物’。”
维克多屏息不语。
“但是安雅还是说服了主编,刊发了这篇报道。
“讽刺吧?她生平第一次能够以自己名字刊发的报道,是一篇‘没人敢报’的文章。”
“随后暴风雨就来了。”凯瑟琳抬起眼,盯着天花板上垂落的吊灯,“报道很快被撤下,网站清空,纸刊回收销毁。她在办公室被主编当众呵斥,警告她‘不要捏造事实’。
“那晚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在为自己辩解,她说报道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受害人被冤屈事实存在。但主编告诉她:如果她执意继续,她会从此‘消失’。”
维克多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液热了又凉,一时间他也很难想象,自己身处那样的困境里会作何选择。
凯瑟琳眨了眨双眼,眼中忽然闪现了一道奇异的光彩:“但,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她真的‘消失’了。从此人间蒸发。
“她再也没有回到编辑部,也不再出现在新闻现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然后,报社为了不得罪那位国脚及其背后的势力,也动手把她的存在整个儿抹去了。所有的数字记录和影像全部被删除,所以我只能带你来这儿。只有在这些纸质档案里,她还是我的同事。”
“原来如此,”维克多点点头,“如今互联网搜索信息的功能如此发达,却搜不到关于她过去的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你看明白了吗?她不是主动离开的,而是被整个世界逼着闭嘴,逼着消失的。”
凯瑟琳把档案册收起,转向维克多,发出一声叹息。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那天在咖啡馆瞥见了你的电脑屏幕。”
维克多听着凯瑟琳的叙述,在过去短短几分钟里,他的心情如同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某种“职业履历”的残片,可现在觉得更像是掀开了一个深渊的盖子。
“消失!”
这个词就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海里。
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会议室里衣着考究、镇定自若的安雅;酒会上微笑寒暄、举杯得体的安雅;球场边安静注视、永远优雅的安雅……这些画面和刚才档案里的年轻记者重叠在一起,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是如何从一个被剥夺署名、被威胁消失的年轻记者,转变为如今能在弹指微笑间调度数十亿资金的“神秘投资人”?
维克多突然感到强烈的怀疑:这之间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难道她身后还有什么他还未理解的力量?
又或者,正是那一次“消失”,让她彻底换了一个身份,像基督山伯爵那样——从水手变成了伯爵?
他猛地抬头望向凯瑟琳,嗓音有些发紧:“所以……你们就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她?”
凯瑟琳只是摇头。
在这一刻,维克多感到自己像是被推到了真相边缘:既倍感震撼,又迫切地想要抓住更多答案。
巴黎,塞纳河左岸,沿街的小咖啡馆。暮色正把巴黎的天空染成一片橙色,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点亮,映在河中,仿佛流金。
凯瑟琳匆匆走来,不动声色地坐在安雅对面,深吸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想要找打火机。这还是上一次她亲眼见到安雅时的习惯动作——事实上,她已戒烟多年。
安雅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笑着打招呼:“谢谢你,凯瑟琳。这么久没联系,你还是一口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别谢我。”凯瑟琳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仿佛望着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孩:“你真的放心让他知道那些?他一看就是个倔强的家伙,不把所有谜团解开,他是不会放手的。你难道真的不怕被他误解?”
安雅轻轻点头:“放心吧!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拥有该有的坚持。”
她望着街边昏黄的路灯,仿佛陷入追忆,良久方才开口。
“这是我亲手写就的故事——而维克多,是被选中听这个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