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揭开迷雾(下)

维克多走出圣奥古斯丁教堂的时候, 天空暗沉,似乎很快就会下雨。街道上车灯稀稀落落,风也越发地冷了。

维克多拉紧风衣领口, 顺着地图, 穿过几个街口, 来到金字塔广场。

说实话,安雅约他在金字塔广场附近见面, 维克多并不感到意外——这才是一个更加正常的会面地点:这里附近有好几座著名的豪华酒店,配得上安雅那顶级富豪的新身份。

到了金字塔广场之后,维克多站在风中左顾右盼, 又时不时取出手机看一眼,指望安雅什么时候再发来“最新指示”。

就在这是,天空中的浓云散开了一道缝, 一束金色的阳光, 就这么笔直从天空垂落, 照耀着广场中央的金色骑马雕像。

就连平时见惯了这座雕像的本地人, 见到这景象, 也忍不住驻足停留,翘首欣赏。

维克多也像他们一样, 抬起头,望着这座著名的雕像——那是圣女贞德, 她头盔下的面庞被刻画得坚定而冷峻,圣女稳稳地骑坐在全速奔跑的矫健骏马上, 手握旗帜,面容镇定自若, 目光直视前方。被阳光照亮的一瞬间, 整座雕像似乎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维克多看着看着, 忽然整个人僵住。

这一刻,某个模糊的回忆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他转身,回望来时的方向——刚才他坐了好一会儿的圣奥古斯丁教堂门前,也有一尊圣女贞德的雕像。

那座雕像也同样是骑马像,青铜材质,相比金字塔广场这座,自然要朴实无华一些。

但,刚才维克多竟然完全没有看见,或者说,看见了,却毫不在意。

一想到这里,维克多转身便跑,完全无视路人诧异的目光。

他一口气跑回圣奥古斯丁教堂,在教堂门前找到了那座青铜圣女贞德骑马像。

雕像中的圣女似乎正处于沉思或者听取“圣音”的时刻。她身披战甲,骑在战马上,但她的姿态沉静,头盔的面罩抬起,使她的头盔面罩抬起,露出清秀的面容。

再次仔细观察这座雕像的时候,维克多突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随意安排的路线,而是一条她亲手设计的轨迹。

每一个转场,都是她设置的作品;每一座雕像,都是她早已写就的注脚。

先是聆听圣音,然后是——驱动座下战马,荣耀地……战斗!

“叮”的一声轻响,维克多取出手机,上面收到的最新讯息是——“圣心大教堂”。

“当然!”维克多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

还有哪里,比圣心大教堂作为此行中的最后一站更加合适的呢?

于是,维克多转身,正想要招呼一辆出租车的时候,忽然转念——他走下台阶,进入巴黎的地铁。就像他第一次跟随安雅和伊芙出行时那样,他选择了公共交通,来到蒙马特高地,并沿石阶而上。

远处,圣心大教堂那白色的大圆顶在暗沉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纯净。它仿佛一驾泊在灰色波涛中的远航船,承载着人类最崇高的梦想。

维克多已经两次经过类似的地点,一次是忽略,一次是顿悟。

登顶之时,他再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座圣女贞德像——同样是青铜骑马像,这里的这座位于教堂前廊东侧,圣女贞德的姿态与面容都十分平静,但她身穿全套盔甲,手中举着长剑,充满了英雄气概。

但出乎维克多的预料,教堂前的平台上没有人。

远处传来游客的嬉笑和街头艺人演奏的乐声,维克多举目四顾,周遭静谧而肃穆,完全不见安雅的身影。

“难道不是这里?”维克多思索了一会儿。

但他忽尔又想起了什么,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维克多转身,摘下头上的帽子,缓步走进圣心大教堂内。

教堂内光线不足,但一支支点燃的蜡烛正将这座宏伟教堂的内部映亮。

维克多跟随为数不多的游客和虔诚的礼拜者在教堂内缓缓前行,途径大理石雕刻的圣坛,以及一座又一座小礼拜堂。

最终,他的脚步在一座大理石石雕跟前停下——这也是一座圣女贞德的雕像,但这一座再也不是骑马或是作战时的模样了,而且它位于一座角落里的壁龛跟前。周遭几乎没有游客或是礼拜者。

眼前的圣女贞德衣着简朴,面容清秀而纯真。她被雕塑成立像,双手并拢,双眼向天,正在默默祈祷。

这是为了纪念贞德“圣徒”身份而修建的圣像。

但不知为何,维克多竟不由自主地循着贞德的视线,抬头向圣心大教堂的天花板看去,在那里,他的视线似乎突破了有形的建筑,进入了某种高度纯净的精神空间。

“维克多。”

恰在此刻,安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维克多却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将视线收回,转向安雅。

这时的安雅,穿着一身款式设计及其简单的套装,披着一件灰色风衣。她现在的形象,看起来竟和凯瑟琳展示给维克多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十分相像。

“您——”

维克多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非常清楚:安雅以这种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等于认可了自己之前调查的一切——档案馆里的老照片,凯瑟琳口中的故事。

“是的,你已经掌握了这个故事的百分之九十。”

安雅的声音响起:“我今天邀你来这里,就是补上这最后一块拼图。”

但她并不急于开口讲述,而是继续以虔敬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这座雕像。

维克多就站在她身边,视线似乎也难以从雕像上移开。

圣女贞德的故事,维克多在学生时代就熟知:

一个乡村少女,自称能听到“圣音”,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率领军队扭转战局,助查理七世加冕;

然而,她并未得到应有的荣耀与保护,反而被宗教审判庭指控为“女巫”“异端”,最终在广场上被火刑焚烧。

这段历史像一道反复上演的隐喻:为正义挺身而出的女性,往往先被利用,再被诬蔑,最终被抹去存在。

这与安雅过去的遭遇又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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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因为报道了“真相”,而被系统性地彻底抹去,似乎从未存在过。

“我被处以‘消失’之刑的那天晚上,曾经怀着满腔怒火与愤懑,从蒙马特山脚一路走上来,走到这里的时候,正值午夜。”

安雅的声音响起,她的语调出奇地平静,但不知为何,维克多还是能从中听出强烈的情感。

“我站在高处,看见整个巴黎的灯火从脚下铺展开去,那一刻,我却觉得自己仿佛已被这个世界送走——心里的寒意,比夜风还冷。

“可也不知是为什么,这座教堂的大门竟然开着。我探头进去,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仿佛是神灵们在这里举行一场午夜弥撒。”

周围很静,一切身处尘世内的事物仿佛都消失了。

维克多专注地听着安雅的叙述,他似乎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安雅口中那场“午夜弥撒”的氛围。

“于是,我怀抱着我的委屈,我遭受到的不公,这个世道的不平等……在每位神灵的塑像面前都唠叨了一遍。”安雅说着,忍不住微微一笑。

“直到我遇见了这一位。”

安雅双眼饱含虔诚,望着眼前的圣女贞德圣像。

“历史上那些杰出的勇敢女性,所受冤屈之最,莫过于贞德。但是她对自己一切所作所为,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当时我望着圣像,心里的冰似乎渐渐溶解,随之又热了起来,沸腾着澎湃着,却无处可去。

“毕竟我已‘消失’了啊——

“于是,我在圣像跟前许了一个愿望。”

维克多全神贯注地听着,这时见安雅没有继续,便脱口而出:“什么愿望?”

“我希望我个人所遭受的所有诋毁、轻视、怨愤……一切,都能转变为我的能力,让我为这个社会做些什么,让它变得更好。”

维克多屏住呼吸——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一路追寻的,并不是一个“新闻爆点”,而是一场真实又不可思议的灵魂升华。

“我站在贞德圣像前,模仿她双手合十、仰望苍穹的模样,试着静下心来,聆听来自更高之处的声音——”

“但回应我的,不是神明的耳语,而是一重又一重,源自无数平凡女性的低语。

“有人在祈祷幸福,有人期望被重视,有人控诉着不公,有人在沉默中燃烧。

“它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年龄,彼此素未谋面,却在一瞬间汇成了同一个声音——

“‘我们也是人,我们值得更好!’

“于是,我许下了新的愿望:我愿来自男性的诋毁、轻视与怨愤,统统化作我脚下的风;而所有的认可、欣慰与尊重,无论来自谁,都成为助我继续前行的火。

“就在这个时候,我终于得到了神明的回应。”

“什么?”维克多轻声惊呼,他瞬间已经想通:“神明的回应”竟是以……这种方式。

“您,您难道是说……”

那个神秘的宝藏……定期由“神甫法利亚”诸如基金会的注资,难道是,难道是……

他不敢相信,但理智告诉他——没有任何一种解释,比这更能串联起他所发现的一切。

“如果,”安雅转过脸,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目光却异常平静,“我是说,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维克多,你会为我高兴吗?”

将一切质疑、阻碍、情绪……统统转化为前进的燃料,甚至是金钱本身。

而认可、欣慰、尊重……那些来自人类的崇高情绪也一样全部成为助力。

维克多忽然心生钦佩:能够想到这个点子的人,首先必定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不惧世俗偏见的人;此外她必定信念坚定、充满勇气,能够朝着目标不遗余力地前进。

他,会对此人奉上绝对的尊敬。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维克多的双眼立刻为异象所吸引:他看见自己的正上方,竟然凭空凝出一枚虚幻的金色钱币。那枚钱币就悬在圣像上方,刚开始时完全是虚体,但随着维克多惊讶的呼声出口,那枚钱币竟然越变越实,表面泛着圣洁的光泽。

当它完全变成实体的样子时,这枚金币仿佛自己有了重量,它向下方一坠,随即消失。

下一瞬,一道清晰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堂内回响——

“来自火星(维克多·莱利)的惊喜+1!”

维克多久久站立着,没有说话。

刚才那道声音仍在他耳中回荡,仿佛源自他内心最深处。他看向安雅,又看了一眼那尊祈祷中的贞德圣像——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他所追寻的秘密,并不是某个基金的真相,不是某份档案的线索,也不是某位记者的沉冤未雪……

而是一种奇迹的存在方式。

他眼前的这一切,明明如此不可思议,却又分毫不假——它不靠夸张的语言,不靠苦难的诉求,而是用一种比理性更坚定的方式,站在世界面前。

那不是一场揭露,而是一场升华。

维克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恳切:

“安雅……我能不能,写下您的故事?

“不是新闻稿,也不是传记。”

“我想用非虚构写作的方式,写这样一个——看起来几乎像是神话的故事。”

安雅看着他,唇角渐渐上扬。

“那就让我们看看,人们愿不愿意相信吧!”

随即她转过身,走向不远处圣心大教堂的出口。

维克多赶紧跟上,紧随安雅走出大教堂。

不知道什么时候巴黎已然放晴了。天空澄澈高远,风从圣心广场上吹过,灿烂的阳光落在阶梯与石墙上,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洗净了尘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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