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为什么守门?
佩吉发廊。
这座位于河边的小发廊是港区凤凰的球员们最经常集体光顾的地点之一, 原因在于这家店的所有者佩吉·黄,黄小姐,是俱乐部早先的集体所有者、赞助人之一;从俱乐部刚组建的时候起, 她就很慷慨地免除了整支球队过来理发的费用。艾米丽更是从小就由妈妈抱着, 到佩吉发廊来理发。
黄小姐是一位老姑娘, 从新加坡来的移民,年纪大概有七十多岁了, 年轻时只身一人到伦敦闯荡,靠这间发廊安身立命,老来也丝毫没有想要退休的意思。
凤凰的球员们, 尤其是艾米丽、赛琳娜这些从小就待在球队里的老球员,总是隔三差五地相约一起到发廊作客。
黄小姐的手艺很好,清楚每一位常客的个性与喜好, 而且特别健谈, 见到女足姑娘们总爱和她们聊聊俱乐部的生活, 今天也不例外。
艾米丽、赛琳娜和南希到店之后, 南希迫不及待地向黄小姐报告了国家队考察艾米丽的事:“佩吉, 你知道吗?国家队的人来了,专门看了艾米丽训练。”
艾米丽苦笑:“哪有, 明明是看了全队一起训练。”
赛琳娜不忍心看着朋友谦虚:“考察员可是只找你一个人谈了话哦!”
南希闻言在旁边开心地拍着手:“给魏主任输送最优秀的艾米丽——我们的愿望眼看就要达成了哦!”
艾米丽尴尬地嚼着口香糖:她甚至不好意思向朋友们吐露与考察员谈话的真正内容,只能任由她们误解。
一时间, 南希被助理带去洗头,赛琳娜坐在镜子跟前由黄小姐为她修剪那一头漂亮头发的时候, 艾米丽坐在发廊里那张会咯吱咯吱发出声响的旧椅子上,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自己那段磕磕碰碰的过去。
她的妈妈, 伊丽莎白·金, 也就是人们口中的“金女王”, 她是港区凤凰名副其实的“缔造者”、“奠基人”。伊丽莎白意志坚定,百折不弯,当年就是她拉着一群普通中学的女生们从无到有,建立了这个谁都不看好的女足俱乐部,并让它成功地存续了近30年,直到安雅接手。
在球场上,伊丽莎白也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前锋。别的不说,在当时举办的女足比赛中,伊丽莎白进球如麻,是远近闻名的“红发闪电”。据说曾有大俱乐部向伊丽莎白抛来橄榄枝,但当时女足职业化尚未完成,俱乐部并不像现在这样可以提供一份足以温饱的薪水,再加上伊丽莎白把心思全都放在了“自己”的俱乐部上,所以伊丽莎白哪儿也没去,她是在凤凰“终老”的。
也因为这个,凤凰里到处都是伊丽莎白的烙印,甚至当艾米丽自小进入球队,她就觉得自己完全就是妈妈的“影子”。
别人看着她歪歪扭扭踢出的球,笑着安慰:“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像你妈妈一样厉害的!”
“你是金女王的女儿嘛!”
“加油,成为你妈妈!”
然而,小艾米丽一直为此饱受压力,并且多次问自己:“我真的能成为我妈妈吗?”
她一丝不苟地学,成百上千次地练,不断给自己上强度……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根本就是一种折磨。
直到有一天,她给自己的问题终于变成了:“我真的需要成为我妈妈吗?”
伊丽莎白·金,自信、强势,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但是艾米丽的个性与妈妈并不相像,她冷静、内敛,时常自省。
后来她长到了那个最为叛逆的年纪,为了和妈妈有所区别,她剪了半边莫西干头,耳钉越打越多。
人们却说:“你越来越像金女王年轻时候了。”
……
艾米丽只觉得窒息。
直到有一次,因为很偶然的原因,队友开起了玩笑让她去客串门将。在那一场比赛里,她接连扑出了对方七八脚射门。
所有人都很惊讶——他们意识到,艾米丽好像突然开发出了什么“特异”的天赋,而不是由“金女王”遗传给她的。
自此,艾米丽做出决定,她要成为一个门将。
她告诉别人:哦,站在你们所有人的身后,默默守护一切的感觉真好啊!
所有的队友都相信了她,甚至抱住她,说:“艾米丽,你真好啊!”“有你在我们真的放心!”
但只有一个人能看出一些端倪:伊丽莎白。
她会默默地看着艾米丽守门,看了很久,然后皱着眉头,摇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就在艾米丽对门将这个位置已经无比熟悉的今天,又有一个人似乎看穿了她——
“门将,从来不是什么避风港。它是风暴中心。”
艾米丽心中始终默默回想着国家队考察员的这句话,以至于把身周的一切都忘记了。
“宝贝,到你了!”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艾米丽的肩头,将她从思绪中惊醒,“想换换发型吗?”
艾米丽抬起头,望着镜子里黄小姐和蔼的笑容,努力扬起嘴角笑了笑:“不了,您把长长长乱的地方修一修就好。”
“好嘞!”
黄小姐精神抖擞地应道,给艾米丽套上了一副大大的白色围布,然后开始上下打量艾米丽洗过之后刚擦干的半长短发。
在黄小姐身后,赛琳娜正和南希激烈争论着要不要把头发烫卷,以及烫卷之后上场该用什么束发之类的话题。
“一、二、三、四……”
黄小姐突然在艾米丽耳边数起了数。
艾米丽一怔,才听见老人家轻轻笑道:“还好,这次耳钉没有多出来。”
原来是数自己的耳钉啊!——她松了一口气,刚才还有一瞬间担心老人家惊恐发作来着。
“我还记得你十六岁那会儿,每次到我店里来,都会多出一枚耳钉。我寻思,这姑娘怎么总跟自己的耳朵较劲呢?”黄小姐笑眯眯地说。
现在早已不是那样了——艾米丽暗自想着,她早晓得不必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了,但耳洞都已经打了,就先这么着吧,反正看着也挺酷的。
说着话,黄小姐的剪子已经灵活地动了起来。
“替我告诉伊丽莎白,她上次在电视上做的节目效果不错。我这边几个客人都认真看了。啧,就是语速稍微有点快。”
前几天伊丽莎白被邀去参与了一个主题是女子体育的圆桌活动,有电视直播。伊丽莎白应该是作为大众参与者发的言,但好像把那些特邀嘉宾和主持人的风头全都抢去了。
“谢谢,我替您转告她。”艾米丽礼貌回答。
“伊丽莎白是那种……凡事都想赢,每句话都力争说对的人。孩子,你和她不一样。”
这一回艾米丽没有接话,心里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怅惘——只为这句简单而客观的评价:你和她不一样。她想说谢谢,但又害怕说出口之后,自己的意思被曲解。
“她是凤凰的传奇前锋,所以也想培养你做一个优秀的前锋,然而你却掉脸去守门了。小家伙,你好像很喜欢和你妈妈对着干啊!”
“不是——”
这两个字冲口而出。
她才不肯承认自己是为了“不成为妈妈”,才改变了自己的场上位置的。
“哈哈,”黄小姐爽朗地笑了,“不愧是亲生的母女,这倔脾气倒是完全遗传,和你妈妈一模一样啊!”
艾米丽的手指攥紧了围布:她很清楚,自己和母亲有剪不断的血缘关系,两人一起相依为命了二十年,根本没法儿简简单单地拆开。
但……难道这就意味着自己要一辈子活在“金女王”的阴影下吗?
“我的宝贝,”黄小姐的声线变得很柔和,“你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和她不一样的人,这没错。看起来伊丽莎白也早已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
艾米丽忽然有些语塞:妈妈……真的接受了吗?接受我做一个和她不一样的女儿?不需要我再不断证明自己了吗?
“但关键在于,你自己呢?和妈妈较劲较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才是你想要的终点,而你……赢了吗?”
……
理过发,黄小姐张罗着给她们所有人泡茶、切蛋糕。赛琳娜和南希还没讨论完烫不烫发的问题。
艾米丽依旧坐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发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红色的短发和成排的耳钉理应显得叛逆而张扬,但现在却显得有点虚张声势——
刚才黄小姐提出的问题,她没能接住。
她从来都不清楚人生的方向,她一直以来所做的,要么是拼命向老妈证明她可以,要么是跟老妈的期望反着来。
她从前锋的位置退下来,成为一名门将,从球队的最前方退到最后的防线,看起来是因为她冷静、专注、视野广阔,但现在她突然不能确定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让她站在球门前的?
是热爱,还是叛逆?
是主动选择,还是一场出于惯性的逃避?
在这一次国家队考察团造访之后,莉娅的表现越来越好,反而是与考察员谈过一次话的艾米丽状态不太对,她时不时陷入沉思,有时甚至会站在食堂里忘记自己是来打饭的。
别人都不知道艾米丽是怎么了,唯有安雅觉得这可能与某一次谈话有关——球员的心理状况出现了扰动。
安雅很想建议艾米丽休两周假,好好放松一下,也把心里的事捋一捋。可是艾米丽是现役球员,而且还是队长,日程跟着赛程走。
谁知就在这时,艾米丽在一次训练中,出现了髂腰肌轻度撕裂的伤情,被队医勒令至少休战三周。安雅和教练组一商量,为了避免长期风险,他们决定让艾米丽“彻底停赛、专心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