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让我再想想……”赫洛起身来做出了离开的姿态,冢原也顺势表示要回去自己的村镇了。

可刚刚到达村镇门口的时候,就忽然从满布阴影的角落里冲出了一个黑影。

等到看清的时候埃德温大喊:“是‘无爱者’身边的小鬼!”

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少年死死瞪着埃德温的方向,他握紧了手中的木矛,脸上有着泥土,整个人似乎刚从土里爬出来,他哀嚎着:“你们这些恶心的人类!为什么,她!”

这一刻,少年仿佛突然受到了什么巨大的伤害,轰然倒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结束得更快,一共也就不过数十秒。

特里莎正对着少年倒下的容颜,她看到从少年未闭的眼中残留的痛苦,他的眼角凝结着鲜红的血珠,最后蜿蜒出了绝望的弧度。她皱着眉来到少年身边,少年已经停止了呼吸。她仔细地检查了少年的尸体,脸上有些疑惑又惊讶的神色:“他的心脏,碎了……”

这是什么情况?赫洛也来到了少年身边。

“是‘无爱者’杀的吧!”短时间内聚集起来的人群中爆发出了惊叫,一时间场面极为混乱。

“安静!”赫洛大喝着压制了众人的紧张。

“如果是心脏都破碎了的话,应该不是‘无爱者’吧。”埃德温解释着,“‘无爱者’瞬杀的能力更倾向于让人寿终正寝,不会破坏机体。”

究竟是怎么回事?

赫洛凝视着少年脸上的伤痕。

“喂……他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啊?‘她一定会为我报仇的’吗?”一些人抓住了少年死前的尾音开始猜测。

“……‘她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他想说的是这个……”多丽丝一个人站在原地,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赫洛看向多丽丝。“她”是指“无爱者”吧,“无爱者”究竟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个少年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而且他这么脏,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难道他们现在躲在地下吗?如果是躲在地下那么少年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跑到他们这个大本营来的呢?少年又是怎么死的?真的是被杀吗?问题多得就像要撑破赫洛的脑袋。

“果然是‘无爱者’要来杀了我们吧!完了!我们要死了!”忽然有人就红了眼珠,生生掐住了身边的人的脖子,被离得较近的凉然等人截住了混乱的势头。

“联盟有什么用啊!要是‘无爱者’杀过来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啊!我们只要管自己活着才好啊!”依旧有人在骚动。

“够了!”赫洛伸出手,所有动乱的人都在身体的刺痛中倒下了。

“自乱阵脚是吗?如果你们要这样乱来的话,就别怪我无情将你们留在这个破地方!”赫洛心中盘踞的隐隐绝望在看到众人一脸想要直接啃食对方的表情的瞬间烟消云散了,继而转化为了一种愤怒的爆发力,透过他转为金色的眼眸凶狠地展现出来。

杀了你们这群蠢货都不为过。

他当然不会说出这样会进一步让人们分崩离析的话。

他环视了一下此刻如同顶礼膜拜匍匐在地的人们,转身离去了。如果他们还想继续相互残杀,那就继续吧,他从未在意。他走回了大厅,注视着还挂着的悬赏卷轴。悬赏在墙上仿佛在闪闪发光。

身后有脚步声,接下来是特里莎的声音:“赫洛,你别折磨自己了。”

他微微回过头,看着逆光站在门口的特里莎和多丽丝。

如果从一开始司洛威斯就只是把我们当作玩具,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放我们离开呢。

赫洛这样想着,他看向多丽丝,她一定能直接知道他的想法。

本就胆小的多丽丝在探知到赫洛这样悲观的想法之后更加忧郁了,难过地低下头去。

埃德温和凉然随后来了。据埃德温说,刚才赫洛走后,人们大都悻悻地回去自己的村镇了,暂时没有发生暴动事件。只是不少首领表示会脱离联盟占领资源,虽然像冢原等首领对赫洛依旧抱有很强的信心。

赫洛身形一个不稳,差点跌倒。

他觉得太累了。

埃德温推了推凉然,示意她去看看赫洛的情况。凉然顺从着走到赫洛身边,赫洛看向她的目光总毫无疲惫。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毫无希望的模样了。

他要做所有人的希望,至少,能够带他希望带走的人离开这个鬼地方。

赫洛站稳,看了凉然一眼,又转向了特里莎:“我要见所有的领袖。”

不少领袖在得知赫洛的要求之后都踌躇了一阵儿是否有见面的必要,但是想到对方之前的作为和提出建议的水准,心想如果他又想到了好的方法可以保全自身又离开孤岛了呢?最终还是都集中到了狭小的会议室中。

赫洛坐在首席,整个人看上去气色极好。他正在和特里莎交谈着什么,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潇洒,就像丝毫不受“无爱者”失踪和少年来袭的影响一般。

“你想说什么?”冢原奇踌躇了一阵儿,出声问道。

赫洛环视着首领们,最后才缓缓出了声。

“我说,我们已经成功的结成联盟要来杀了‘无爱者’吧。”赫洛笑起来,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威慑着众人,“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合力杀了岛中央的神使?”

众人听了之后一阵沉默,最后大脑放空了片刻的冢原奇出言道:“你在开玩笑吗?”

“为什么觉得我在开玩笑?”赫洛居高临下,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压迫感,“如果我们离开了这里去了岛中央,即使是‘无爱者’来袭我们也已经撤退了,如果运气好,干脆一并杀了她算了。”

冢原噎了一下,一时没有出声。

“搞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要到达岛中央都是十分困难的啊!”有人反驳。

“你是基于什么才做出‘困难’这样的判断的呢?”赫洛看向那人,“是食物紧缺,还是环境恶劣?”

现场又是一片寂静。

“请各位记住,我们是一个联盟。”赫洛站了起来,“一个村落不可以,几个村落联合起来的力量也不可以吗?可以使种子加速生长的人,可以改变气候的人,我们就像是一个超人联盟好吗,为什么要恐惧?”

“那你能保证我们能胜过神使吗?”一位首领小心翼翼地发问。

赫洛笑得有些欠扁:“不能。”

众人一惊,险些爆发。在他们爆发之前赫洛开了口:“我怎么能对我不知道的事情做出保证呢?你们在恐慌什么,觉得自己不能百分百胜过神使就不做尝试吗?那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吧,等下一个你们觉得自己可以完成的悬赏。话说像你们这种连一个悬赏中潜在的玄机都看不出来的人真的适合当领袖吗,凭你们怎么可能完成悬赏啊?”

所有人都被赫洛突如其来的毒舌唬住了。有领袖蠢蠢欲动想要制服赫洛,但只是被赫洛淡淡地一瞥就泄了气。

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要想杀了我,就来承受你承受不起的痛苦吧。

最后赫洛离开了会议室。

“你们自己想吧,想好了联系我。”

☆、启程

赫洛等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任何人来找他,看来他真的是高估了各位首领们的胆识。他总是以为人们只要获得一点点希望就会趋向于先赴后继,但到底还是对未知的恐惧拥有着无上的力量。所以此刻他百无聊赖地晃悠出自己的房间,享受着仿佛回归到了现实社会一般的闲适。

就仿佛是幻觉一般,他觉得自己站在一大片麦田里,太阳的味道是一种微苦的香气。风轻抚过的时候,麦穗在他的身边摇摆。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坐在屋顶上的凉然。她拿着一个鲜红欲滴的苹果,目光看着遥远的不知名某处。他忽然将她看做童话里吃了苹果而香消玉殒的公主。不多停留,他利索地爬上了屋顶,就坐在凉然的左侧。

不可能注意不到赫洛的行为,凉然微微转过头:“早。”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放空了目光:“你说我们离开孤岛之后会一起到达同一个地方呢还是回到自己当初离开的地方呢?”

这样的问题听上去太过乐观,凉然突然的笑意中包含着另一种奇特的情绪。他挑眉:“怎么,你也对我们的新计划没有信心吗?”

“这样更不容易失望吧。” 她又咬着右手大拇指指甲,赫洛依旧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如果首领们并不喜欢你的提议,就此分崩离析你准备怎么办呢?”

“他们——”赫洛扒了扒头发,“当然这也是一个问题。如果他们都不乖乖听话,我就绑了我需要的角色和我们一起上路。”

“我们……”她看向他,目光一凌,“有人来了。”

随着凉然的尾音,特里莎带着几个首领走来,看特里莎飞扬的神色,大约脆弱的联盟关系是保住了。

其实赫洛里欧根本不屑带走其他人,那些人不过算是个拖累和道义的挡箭牌罢了。

大部队在一个黄昏向北方迁徙,很快就到了“神遣使领域”的边界。穿过了薄膜一般的界限之后就看到了漫天卷起的黄沙,一些人当场就退缩了,畏惧地张望着四周,最终在发觉处于领袖地位的人无论如何都要继续的决心之后只能选择盲目地追随。沙漠的白天温度高日照强,很容易晒伤和脱水,夜里虽然温度低些,好歹还是比较安全。在能力者微调了温度以后,众人开始了新的征途。

毕竟有前人探访过沙漠,所以首领们可以指导众人基于前人的经验顺利地前行。赫洛表现得很是闲适,看着身侧得人或乐观或压抑地随着大部队,偶尔会担心一阵儿等到出了沙漠之后要怎么继续。他把行进线路和新的想法都记录在提前做好的简易记录本上,这样让他觉得更心安。

直到某天他在拿记录本的时候带出了一个卷轴。

就像是从记忆的深井中打捞上来的“猎杀无爱者”悬赏。

对啊,“无爱者”,他差点在层层的黄沙之中忘记了这个人。

他当即寻找到埃德温一把抓住对方:“你快看看,能看到‘无爱者’吗?”

埃德温环顾了一下之后摇摇头:“我还是只能看到岛外围,还是没有她的踪影。”

“是吗……”赫洛若有所思的低下头,“以后还是别忘了探探她的踪迹。”

埃德温不自觉地压低了音量:“这段时间我有注意观察‘无爱者’的动向,不管怎样我都没有在岛外围看到她。”

她不在岛外围吗?

赫洛也咬起了大拇指的指甲。难道她真的到岛中心来了?可是——赫洛望着一阵热风吹起的扬沙,一些微烫的颗粒贴上了他的脸颊,灼热的感觉清晰地传达到了脑海——少年已经死去了,她一个人怎么能有办法在岛中心存活那么长的时间?联盟都是靠着众人的力量才勉强维持下去的。

难道她已经死了?我们离开以前还是以后……

赫洛紧紧握着手中的悬赏卷轴。

卷轴还在的话,她就还活着。

到底是生是死啊……

难道她有那个本事自己一个人存活?怎么,过去杀的人尸体都存起来当粮食吗?

太不可信了。怎么看,都觉得她已经死了才是眼下最可能的局面啊。

可是卷轴还在——这矛盾到底要怎么解决?

等等——

赫洛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展开了卷轴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猎杀无爱者。

目前岛上有一个人,用全部的爱做了交换。这个人非常危险,悬赏将其猎杀。

所以,那个可以一击置人于死地的女子,她真的是“无爱者”吗?并没有谁证实过她的身份啊。少年在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如果那名女子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少年就能说这样的话——“她并非是‘无爱者’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追杀她”。

那么这个女子真的是死了,少年才孤注一掷地前来复仇吗?

所有人都以为在颁布悬赏是到达岛上的人才会是“无爱者”,可这样的推论根本就没有依据。为什么不可以是早就到达岛上的人呢。

如果那个女子不是“无爱者”,她死了,真正的“无爱者”还活着,这卷轴还存在的矛盾就能解释了。

那么这个卷轴,这个卷轴上活着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瞬杀的女子并非“无爱者”,真正的“无爱者”是谁?

现在整个岛上的人都已经结盟了,这就意味着——真正的“无爱者”一直潜伏在他们的身边!

赫洛一瞬收起了卷轴,寒意突破沙漠奔腾的热浪包裹了他的身体,他的心在袭来的寒冷中颤抖。

“哈,我在自己吓自己吧……”这怎么可能。他自言自语。要让他相信他现在目之所及的人中,有一个隐藏自己的利爪,伪装成无辜的模样潜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杀了他人吗?这真的可能吗?那些人的恐慌那些人对待离开这里的希望,真的是假的吗?他不想相信。

可是——如果真的是我们一直都追错了人,那么错的“无爱者”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那么我们现在确定的所谓失踪就是真的“无爱者”杀了假的“无爱者”吗。瞬杀女子失踪是在当初制定了“森林降雨”的计划之后,那么知道计划的人中就有真的“无爱者”吗?——是了,真的“无爱者”必须赶在大家杀掉假“无爱者”之前杀了她,再将她伪装成失踪,这样才能隐藏自己的身份。那么,真的无爱者,就在诸位首领之中了?首领才知道“森林降雨”的计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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