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凉然,你呢?你的亲属们呢?”特里莎突然把话题抛给了凉然。她看了凉然一阵儿,又朝着赫洛眨眨眼,大约觉得自己是个神队友,可以帮赫洛多了解一些有关凉然的消息。

凉然转过头看了赫洛一眼:“无论你身边有再多人——家人、朋友、同事,也没有谁能永远陪伴着你。”

特里莎倒是没想到凉然的回答如此消极,有些尴尬地接了几句,最终大家结了话题,各自回了自己的帐篷。

凉然也准备离去了,左手却被人拉住,她回过头,看着赫洛拉住她的右手。他早就不颤抖了。

“陪我去走走吧。”赫洛声线淡然。

凉然没有动作,只看着他。

他的目光不言不语,没有多余的情绪。风从她的背后拂来,扰动了她耳畔细碎的发丝,最终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最后她垂眸,点了点头。

赫洛走在前面,穿越过雨林,光线铺洒下来,眼前一片斑驳。他看到前方有一个湖泊,走到湖边,在倒影中审视着自己垂死的面容。

“死亡并不可怕,我很长时间都这么觉得。”赫洛指尖轻触水面,端详着水中破碎的影像。

她也看着水面,只是听他说着,自己没有言语。

“其实我曾经害怕过等我死后这个世界没人记得我——虽然肯定不会有人记得我啦!”他站起来摊了摊手,“不过,如果不是自己在意的人的话,记不记得自己又有什么差别呢……你没有在意的人吗?就是那种,放在心里的,随时都会想着的人。”赫洛目光放空。

她摇了摇头。

“你体会过那样的感觉吗?”他的视线就凝结在她身上。

凉然脸上有些淡淡笑意,转过头去看向远方:“心里装着一个人吗?大约,和心里长了一个瘤的感觉一致吧。”

赫洛垂眸:“爱一个人的感觉,是怎样呢?”

爱?

她短促地扬了嘴角:“那是多么让人觉得恶心的字眼啊。”那声音结了冰,锋利得足够刺破他的心。

赫洛有些绝望闭了眼,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长筒型的东西:“……如果我杀了你,会算我完成了悬赏吗?”

他手指一松,整个布袋就掉在了地上,瞬时滚了两圈,停在了凉然的脚尖。

凉然没有弯腰,只是微张手指,布袋直接移动到了她手中。她打开来一看,正是“猎杀无爱者”的悬赏。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她淡淡地说着。

他第一次为自己知道多的东西感到哀伤:“是啊,做不到。”

凉然少有地笑着:“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的?”

赫洛思索了一会儿:“你本就特别。而且一个人如果怀疑另一个人,总是很容易找到怀疑的佐证的,不管这证据是否真的有力。”

也许当他在脑海中将一切都串连起来的时候他并不真的相信她会是“无爱者”,但他心里在怀疑,目光就变了颜色,比如他会思考为什么多丽丝拥有的读心术的能力看不透她;比如他觉得是她移动了怪物的位置杀害了多丽丝;比如他认为她举例身边的人的时候提到同事,按照正常的时间你该是十九岁获得了机会,二十四岁时被流放。虽说十九岁的人有同事没同学也是可能的,但是他更觉得正确的事实应该是你在二十四岁才获得了机会,因为失去爱了也不用浪费五年,所以直接被流放到了这孤岛上。

他甚至不再看她。他多希望这不过是一场残酷的错觉,等他逃离这样的幻境就还是一派和平,他和他的盟友们愉快地生活着,他还是那个在这个岛上感受到了自身存在的想要追寻一种未来的人。可是世界只有一个,还是那个决心和他分道扬镳的世界。

“你杀了那女人,那个被我们当做‘无爱者’的?”他开口,决定解开所有谜题。

“在你们预备在森林下雨的那晚,碾碎了心脏之后就埋在森林里了。”她仿佛在讲着一件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这种平静像海啸,带着摧毁他心脏的力量。

“她不是‘无爱者’,怎么还是有那么强悍的力量?”他在思考究竟还有什么有这样的价值。

“温柔。我站在他们头顶的树上,听到她在给那少年讲述自己的经历。”她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所有的‘等价交换’,都不过是司洛威斯的‘开心就好’。”

站在树上?他看向她,有些好奇地问着,就仿佛是一个崇拜者对着自己的偶像:“你……移动物体——也包括移动你自己吗?”

“不,我从未说过我的能力是移动物体。”她低下眼眸,“我的能力,是物理上的支配力,当然包括空间移动。”

“操纵时空”是人和神之间的界限。

他颇有些惊讶,但多少还是有些了然:“……神的力量……”

“所以危险。”她似乎有些自嘲,“现在你准备怎么做呢?”

“你不想离开孤岛的吧。”赫洛一瞬不瞬地望着凉然,“解除联盟吧。这样我们杀掉神使以后你也不用离开孤岛。”

“为什么要回到现代社会去?明明是被驱逐的对象了。”喃喃自语般地说了两句,她看着他,“可我又不可能直接离队。”

“帮助我们杀了神遣使。”他想到了一个义正言辞又冠冕堂皇的理由,“当作是一直以来相处的回报吧。”

“总觉得我很亏……”凉然话音刚落,就敏锐地朝后伸出手,破空而来的尖锐匕首就停在她的指尖之前。

☆、永别

“赫洛你还在愣什么!你要背叛我们吗!杀了她啊!”埃德温手中挥舞着长刀,直直朝着凉然冲过来。

不……她……

下一刻埃德温就扭曲地停下了步伐,直直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口中流出。

……她也可以在一念之间杀了你们啊,为什么要送死……

凉然同样是手一挥,四周埋伏着的一些人统统摔出,还没有来得及变换一个姿势就被碾碎了心脏。她没有半点松懈,也没有半点慌张,就如同完美的机器一般进行着精致的切割,所有前赴后继的人都不能多活过一秒。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赫洛就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身侧就是残酷的屠杀,他仿佛是屏幕以外的看官,没有恐慌,没有悲痛。

后来他感到推在他身上的力道,他不过是个脆弱的人偶,下一刻就坠入湖中。他渐渐下沉,透过湖水看着青白的天空。雪白的光线刺破碧蓝的湖泊直射入他眼中,他看到破碎死亡的人体同样被清扫入湖中,细密的血线织成了厚重的网,裹得他无法呼吸。

凉然……他在心里喊着。水面严格地划分出两个世界,即使无论哪个世界,都充斥着死亡。生命和心脏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衰亡着,他如同回到了获得机会之前的状态,寻求终结作为归宿。时间从他眼前匆匆流过,他最后又看到了她,她的眼中星辰永恒——你可是,我们的希望啊……

那一刻他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彩,就仿佛是充好电的机器,整个人恢复了力量,努力向上游去,破水而出。

希望啊,最后的苦难啊……

哪怕眼眶流着血,他也要亲眼看着自己的落幕。

岸上早已是另一番光景。唯有凉然一人站立于此,成为浴血的王者,同盟的尸体或完整或破碎地散落四处。

赫洛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只想笑。他微低下头,正看着倒在凉然脚边的特里莎死不瞑目的模样。

忽然,特里莎无神的眼睛中迸发出激荡的光彩,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抱住了凉然的手臂,与此同时身旁还有不少人也死而复生一般地动了起来。特里莎看到赫洛,朝着他大喊着:“……赫洛……杀……”

她还没有说完便再次倒下,凉然不过轻轻一挥手,所有蛰伏着的力量又都归于了平静。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注意到了有所动作的都是有治疗能力的人,喃喃道:“原来医生可以复活一次。难怪那少年能跑出来坏事。”

他看着她,心里所有的千回百转最后不过暗自叹息。

我不甘放弃,是不想死于蛮荒。

我此刻放弃,是因为只能如此。

“你杀了我吧。我不能指望原来的‘朋友’出钱赎人,现在岛上就我一个人也杀不了神遣使完不成悬赏。本来也没多久可活了,在这破地方多待一阵儿少待一阵儿能有多大差别。”他最终开口,淡然得像是再说着别人的事情,无关生死。

凉然似乎迟疑了,一直没有动作:“我并不想伤害谁,但是谁若是想要杀了我,我也会杀了谁,这难道是不公平的吗?”

公平与否,是他能决断的吗?

她迟迟没有动作,赫洛在心底暗笑。难道我还能变成她心里的毒瘤?

“永别了。”她和往常一致的平静的声音传来。

一切都归于宁静。

凉然垂下手臂,静静地看着湖面。就如同顷刻间失去了听觉,她看到湖对面摇摆的枝叶,却听不到任何声响。空气变得粘稠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啊,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本应寂静无人的湖边,突然传来了男子冰冷而戏谑的声音。她蓦然睁大眼,一瞬间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瞳孔收缩的力量。她微微偏过头,便看到了那个一身白衣的银发男子,带着他弧度恶劣的笑容。

“司洛威斯……”她缓缓唤着他的名字。

☆、最终章·神祗

“真是,安静的小岛啊。”司洛威斯享受一般地深深吸气。

颜凉然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

他丝毫不介意她不予回应,带着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她:“果然是你留到最后了。”

她微微眯了眼,随即释然:“原来如此,那个悬赏的意义不是让所有的人来杀无爱者,而是为了让无爱者去杀了其他人。”

“聪明,真聪明,从开始我就知道你比一般人聪明。”他耸耸肩,“强大是一种使命啊。”

“可能与聪明无关,只是我看够了你的恶劣游戏了。”她沿着湖岸漫步,将脚边的小石子踢进湖中。

他无谓地笑笑:“恶劣吗?我仅仅只是提供了选择权,要怎么样,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怎么?你想给你那些残酷的游戏塞进一个充满……”她依旧不能说那个字。

“充满爱,一个充满爱的内核。”司洛威斯伸开手臂,“你不能否认吧,你够聪明。”

否认?当然不。她当然知道,如果获得了机会的人在交换了能力之后能像普通人一样热爱生活而不是坐等腐化,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因为低于五点而被流放?如果他们有那么闪光过一刻,又怎会被过去的同伴弃如敝履?如果他们懂得互助与合作,又怎会无力击败神遣使或是完成悬赏?

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罢了。

她想到了什么,直直看着他:“多丽丝……她看不透我的心,是你干的?”

“当然!”司洛威斯摊开手,“若是被她窥视了你的内心那这游戏立马就结束了,多没意思。”

“可你设定让医生可以复活一次。”凉然对他的套路习以为常。

“哎你不知道有这个设定吗?他们太弱了,立马死掉有什么好玩的。我顶多算是没有‘取消’这个事情罢了——游戏拖太久了我也会无聊的。况且你认为那少年没有复活的话,赫洛里欧就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吗?哎,我只是为了赫洛里欧感到悲哀啊,他有那个能力离开这里,只可惜他遇到了你。”司洛威斯一派惋惜的模样,“他始终是我的宠儿,我允许他不失去毕生所爱也能拥有一切——可惜他什么也没能得到。”

凉然粲然一笑:“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司洛威斯目光一闪,笑容恶劣:“好歹,我也是‘悲天悯人’的神明啊。”

凉然不屑地别过头去。

“很好。”司洛摆了摆手臂,“关于悬赏,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杀掉无爱者了,所以该是无爱者胜出了,那么,我就该送你返回现实世界了。”

“什么?”凉然微讶。这种时候,司洛威斯不该是把别的人带到岛上来,重新开始游戏吗?

“惊诧。很高兴能看到这种情绪出现在你身上。”司洛威斯审视着凉然,“怎么,舍不得走?”

凉然摇摇头:“只是,还是觉得不像你的风格而已。”

“这种判断稍后再提吧。”司洛威斯依旧笑着,“现在,是回家的时候了。”

司洛威斯伸出手,雪色的光在他的手掌闪耀,刺得凉然闭上眼,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在一条漆黑的小巷之中,不远处有外界的光照耀进来,引导着她走过去。等她到达巷口的时候,她发现这就是她当初离开的城市,一切都熟悉不已,除了——除了街道上什么人都没有了。

“嗯,这里也挺安静的。”司洛威斯出现在了凉然的身侧。

“你做了什么?”凉然下意识地问道。

司洛威斯笑了,一贯的顽劣笑容,挑起的眉毛完成了嘲讽的弧度:“我?我只是修改了我的法则而已。”

“‘司洛威斯法则’?”凉然一时无法参透,如果只是修改了法则,为什么这里什么人都没有了?或者,他们都去了孤岛?

“我设定当‘司洛威斯指数’小于十点时,就会获得机会;两年之后只要指数大于五就不会被流放。很仁慈不是吗,几乎稳赢。”他环视着空荡荡的街道,惋惜般地耸耸肩,“只可惜后来需要流放的人实在太多,所以我放弃了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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