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快，十几个童伎陆陆续续的来了，卓夫人却迟迟未到，大家席地而坐，耐心等待。
远处传来婉转的歌声，箜篌和琵琶的声音袅袅飘荡，是花厅里的歌舞姬们正在准备明日宴席上的歌舞。虽然童伎也接受歌舞琴艺的训练颇有些时日了，却一直未有机会在侯府的宴席上献艺。于是童伎们不禁纷纷侧脸看去，眼中满是艳羡的目光，一些胆大的童伎开始相互低声耳语，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咯咯”笑声。
覃蓁无心去听那轻歌艳舞，只微垂着头，深深地感受着湿润空气的清冷。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算来已有两年整了，娘亲说自己看到的，她也能看到；自己听到的，她也能听到，那么娘亲看见这满园秋色，可会觉得美？还有爹爹，潜心医术，救了那样多的人，却这样死于非命，身为她的女儿，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人群中开始有一些骚动，大概是看见了远远走来的人影。很快，随着衣袂摩擦的声音，卓夫人的侍侯丫鬟香兰款步踏进了亭中。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贯的尖细声音说道：“都回住所吧，明日的宴席取消了。”
大家都觉得有些讶异，但都不敢多问，而是一同起身，行了礼，鱼贯着朝住所走去。阿缕正走在覃蓁的身侧，她微微侧了头，低声道：“虽不是侯爷设宴，但好歹也是世子爷安排的，怎的就取消了呢？”
覃蓁微蹙了眉，现在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可又不便直接堵了回去，她佯装未听见，微微加快了步伐。
回到住所，覃蓁拿了一卷手抄的书简，坐到窗前的花梨木美人榻上翻看，却又不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取消世子安排的宴席虽不是常事，却也未有不可，只是为何连今日的训导也取消了？
阿缕许是在外和其他的童伎闲聊了几句，过了好一阵子才进得屋来，才刚进屋，便意兴阑珊的凑到覃蓁身边，道：“你就真的不觉得好奇吗？这样突然的取消，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覃蓁素知阿缕的性子，此时必是想和自己说话，可自己并不想与她商讨方才的事，毕竟侯爷的事不是家伎该打听和说三道四的，作为家伎，做好并只做好份内的事，才能在侯府好好的待下去。她头也未抬，淡淡道：“主人的事岂是我们可以随意好奇的。何况，即便有好奇之心，我们也是打听不出来什么的。”
阿缕含着笑意，颇为自得地道：“我便能打听出来。”
阿缕的四叔在侯府的厨房里做庖人，这使得阿缕和普通的童伎是略有些不同的，比如说能吃到家伎们平日吃不到的美食，打听到家伎们难以知晓的趣事。瞧阿缕的神色，看来刚才是去打听取消宴席的原因了，覃蓁微微“嗯”了一声，依旧是头也未抬。
阿缕不由有些气馁，覃蓁总是这样，不论是和她说有趣的，还是无趣的，她总是反应淡淡的，似在听，又似没在听，即便是骂她，也是不理不睬的，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心里好不痛快。比如现在，要是其他的童伎，早就围上来了，而不似她，连头也未抬。饶是这样，阿缕却偏偏爱与覃蓁说话，家伎里，虽不乏有才情的女子，可覃蓁是其中最有学识的，能背诵整篇的《诗经》、《论语》……阿缕偏是想看到覃蓁艳羡地看着自己。
阿缕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地说道：“你可知道，侯爷把世子给打了。世子在外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和薛家的公子打了起来，被打伤了腿，回来后哭着闹着要侯爷为他出气，侯爷见他竟然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与人结怨，有些恼怒，却也未舍得打骂世子，就罚了他闭门思过。恰好这时京都里的信使来了，侯爷看信的时候，世子许是觉得委屈吧，便小声说了几句不忿的话，侯爷突然大为恼怒，大骂世子不长进，然后竟对世子动了家法，当然也因着世子的腿受了伤，所以明日的宴席就取消了。”
覃蓁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来，不自觉道：“怎的又是京都里的信使？”
一个月前，京都里也派了信使来，侯爷看信的时候，正好丫鬟杜鹃抱着世子的松鼠松子经过，松子忽地挣脱了杜鹃的手，“哧溜”一下窜到侯爷身边，松子向来与侯爷亲近，这也是常事，可是那次，侯爷居然拿起茶盅就砸了过去，砸得杜鹃头破血流。侯爷鲜少打骂下人，可那次竟为了这点小事，就砸了杜鹃，大家都觉得有些诧异。而这次，竟然生气到迁怒于世子了。
阿缕也恍似明白了些什么，恍然大悟般道：“是呀，好像这段时日，只要京都里来了信，侯爷好似都不大高兴。自侯爷辞官告老还乡后，那些常来府上的人便几乎不来了，这京都里头，要说联系，便只有丽妃了，难道是丽妃娘娘的信？”
广伯侯的长女是皇上的丽妃，虽不是盛宠，但多年夫妻情意，又封了妃位，皇上对司马家多少有些与旁人不同的眷顾。广伯侯告老还乡后，朝中势力不复存在，广伯侯府在皇上面前的荣宠便只寄在丽妃一人身上了。难道是丽妃那里出了什么事……
覃蓁这般想着，房门已被人轻巧推开，侯爷身边的大丫鬟香匀正襟站在门前，微仰着下颌道：“覃蓁，侯爷叫你过去一趟。”说罢，也未等覃蓁回应，便径自转身往回走。
阿缕讶异道：“好好的，怎叫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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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蓁迷茫地看了阿缕一眼，连忙跟着香匀出去，心中也是不解，亦有些忐忑。香匀在前面径自领着路，连头也未回，覃蓁微垂着头，紧跟着，也不敢多问，只觉得一路走来，遇见几个小丫鬟，神色间皆颇有几分小心，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香匀将覃蓁领到悦然园，禀报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覃蓁下跪行礼，微低着头，不敢张望，只余光瞟见悦然园里，菊花开得正盛，广伯侯站在一盆皇上先前赏的绿牡丹菊旁修剪得极为仔细，连看都未看自己一眼。
半晌，广伯侯缓缓威严地道：“听说几日前，你的房里砰砰作响，嘈杂的很，是怎么回事？”
覃蓁一愣，难道是那日，阿缕不满卓夫人的安排，在房里摔砸东西，让左右厢房里的姐妹听去了，将舌根嚼到了侯爷处？只是侯爷管这些玉雅馆里的琐事作甚？她连忙伏身于地，双掌着地，额头贴在掌上，不敢抬起，未及多想便道：“是奴婢和阿缕闹着玩，不慎碰翻了家什。”
侯爷态度不明的轻“哼”了一声，不温不火地道：“抬起头来。”
说这话时，小厮阿德正端了茶盅给侯爷，侯爷放了剪子，突然操起茶盅劈头朝覃蓁砸去。
覃蓁已抬了眼，发觉了侯爷的举动，心里一惊，连忙又伏在原地，不敢躲闪。
茶盅从覃蓁的耳际“嗖”的飞过，砸在她身后的石凳上，“啪”的碎裂，她浑身一颤，更是伏身，不敢抬头。
阿德脸上也闪过惊异的神情，只是稍纵即逝，便迅速收拾了茶盅碎片，又端上一盏新的茶盅。
广伯侯揭开茶盅盖子，轻轻吹了口气，态度不明地道：“既已发觉，为何不躲闪？”
覃蓁一时心乱，不知侯爷是何用意，更不知该如何答起，想了想，壮着胆子道：“侯爷若想罚奴婢，奴婢怎样也躲不掉；侯爷若不想罚奴婢，自然不会砸中奴婢。”
广伯侯脸上浮上一丝满意，却几不可见，仍是冷淡地道：“好一张利嘴。本侯听说你是心中怀有不满，便在房里摔砸家什，小小一个家伎，竟敢在侯府里滋生事端，你可知错？”
覃蓁恼中一懵，她刚才只一心想着莫让侯爷知晓阿缕的不满，为阿缕惹来祸端，便推脱说是嬉闹时不慎碰翻了家什，不曾想，广伯侯心中已是早有定数，只是将这不满之人误认做了自己。如今，再做辩解，也不能掩盖刚才自己撒谎的事实，反倒将阿缕牵扯进来。她俯首道：“奴婢知错了。还请侯爷不要因着奴婢的错，气伤了身子。”
广伯侯微愕，道：“你说说你有何错？”
覃蓁低着头道：“奴婢不该和阿缕闹着玩，以致碰翻了家什，让旁人生了误会。”
广伯侯饶有意味地道：“你的意思是此事是旁人嚼错了舌根了？”
覃蓁暗觉诧异，这样的小事按规矩应是让卓夫人训斥自己的，何以要侯爷亲自来审问，其中必有特别的缘由，只怕这摔砸家什一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想到此，反觉坦然，便道：“奴婢不敢，侯爷心中自有明断。”
广伯侯忽然笑了起来，道：“好一句‘心中自有明断’，你下去吧。”
覃蓁强稳着心绪，快步出了悦然园。
卓夫人瞧着覃蓁走远了，从一侧走了出来，朝广伯侯行了礼，眼睛却盯着覃蓁离去的背影似有所思。
广伯侯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端着茶盅，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觉得覃蓁怎么样？”
卓夫人缓缓道：“模样自是不用多说，学识才情也是极好的，气度，胆量，心思，这些年我看着也在常人之上。”
广伯侯点了点头，道：“明明是阿缕摔砸家什，她却并未多言，是个能守得住秘密的；三言两语又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心思也算缜密；加之我方才砸她茶盅，骤然而至，她却并未慌乱，依旧回答得滴水不漏，恰到好处，胆量也可见一斑。”他一声叹息：“两年前，家丁将她救进府来，我见了她的容貌，便对她寄予厚望，却又担心，她空有一张绝色容颜，少了才思，到头来，这容颜反倒成了招祸的麻烦，好在这些年来，细心栽培，她倒是不负我所望。”
卓夫人点头称是，道：“这般，侯爷是定下了么？”
广伯侯吖了口茶，含糊“嗯”了一声，又忽地问起：“林府吏那边，你可说清楚了？”
卓夫人踌躇道：“都办好了。林吝答应得很爽快，还一再感激侯爷的恩德。只是林吝不过一介小吏，到时候怎拿得出打点用的珠宝，侯爷为何不赏……”
广伯侯淡淡打断道：“这个林吝城府极深，并非安份之徒，现在他虽处处巴结我们，可若真是让他处处顺畅，只怕事成后便不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让他吃点苦头，知道这上上下下的打点离不开广伯侯府，今后他便懂得如何安份的和我们绑在一起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若不是因着其女容貌娇艳，又擅歌舞技艺，本侯实在不愿与这种人有任何瓜葛。”他淡然说着，轻轻拨弄了绿牡丹菊的枝叶，意味深长地道：“你看这绿牡丹菊，珍贵稀少，晋康公主出生那会，皇上一下赏了本侯五盆，听说宫里的花匠们又栽培出了新的花样，也不知会不会比这绿牡丹菊更光彩夺目。”
卓夫人微凝眸，丽妃病后，便盛宠不再，皇上虽仍念往日情意，但赏赐广伯侯府这种小事便开始鲜少记得了，广伯侯府里的人自是再难以知晓宫里新花样的模样。广伯侯已告老还乡，世子又不学无术，亦无心从仕，今后若是丽妃……只怕到时连这仅剩的一点情谊也事过境迁了……想到此，她斟酌着道：“丽妃娘娘那边……”
广伯侯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勿要多言，“昨晚已来信了……唉……”语罢，长叹了一口气。
卓夫人看到他苍老的眼中泛起一丝晶莹，已是明了，不再多言。
广伯侯面露疲态，挥了挥手，道：“好了，你退下吧。”
卓夫人连忙曲膝施礼，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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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蓁回到玉雅馆的住所，阿缕立刻迎了上来，问道：“侯爷说什么了？”
覃蓁暗想，若是直接说与阿缕听，只怕阿缕会立刻冲到隔壁去与她们理论，可也不能不提点她，要不迟早惹出祸事来，于是思忖了一会，道：“也没什么大事。”
阿缕噘着嘴嘟囔道：“一早便知道你不会告诉我。”
覃蓁不禁苦笑，道：“侯爷说前几日我们屋子里吵的很，再这样吵，就赏我们一顿鞭子。”
阿缕登时明白过来，侯府里果然是人多口杂，只这一点小事，都能传到侯爷那里，可那日摔砸的人分明是她，怎的让人误会了是覃蓁，她心中一紧，急道：“你说什么了？”
覃蓁道：“没说什么，只向侯爷认了错。”
阿缕松了一口气，她向来知道覃蓁的脾气，觉得此事不要再提，方是上策，于是暗示道：“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覃蓁含笑道：“那便好。”一面说着，一面又走到榻边，继续读方才看的书简，却不免有些心不在焉。广伯侯为了这些琐事将自己找去亲自责骂一顿，着实有些奇怪，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室寂静。阿缕想掩了自己的尴尬，岔言道：“你可记得一年前来侯府做客的那个面色极白的男子？”
覃蓁放下竹简，想了想，道：“记得，那时你还说他像宫里的内监。”
阿缕笑了起来，道：“对，我那时是这般说他。今个早上，我又看见他了，刘管事亲自送着出府的。”
刘管事是广伯侯身边最得心的人，能让他亲自送出府，必定是侯府的贵客。
覃蓁一愣，宫里的人，广伯侯的长女不就在宫里么，忽然觉得似有什么从眼前闪过，她侧身问阿缕：“听说丽妃娘娘自产下晋康公主后，便一直病着，是吗？”
阿缕点点头，心不在焉地道：“听老人们说，丽妃自小身子就弱，生晋康公主更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离那日只怕不……唉……这就是所谓的红颜薄命吧。”
远处传来婉转的歌声，箜篌和琵琶的声音袅袅飘荡，是花厅里的歌舞姬们正在准备明日宴席上的歌舞。虽然童伎也接受歌舞琴艺的训练颇有些时日了，却一直未有机会在侯府的宴席上献艺。于是童伎们不禁纷纷侧脸看去，眼中满是艳羡的目光，一些胆大的童伎开始相互低声耳语，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咯咯”笑声。
覃蓁无心去听那轻歌艳舞，只微垂着头，深深地感受着湿润空气的清冷。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算来已有两年整了，娘亲说自己看到的，她也能看到；自己听到的，她也能听到，那么娘亲看见这满园秋色，可会觉得美？还有爹爹，潜心医术，救了那样多的人，却这样死于非命，身为她的女儿，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人群中开始有一些骚动，大概是看见了远远走来的人影。很快，随着衣袂摩擦的声音，卓夫人的侍侯丫鬟香兰款步踏进了亭中。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贯的尖细声音说道：“都回住所吧，明日的宴席取消了。”
大家都觉得有些讶异，但都不敢多问，而是一同起身，行了礼，鱼贯着朝住所走去。阿缕正走在覃蓁的身侧，她微微侧了头，低声道：“虽不是侯爷设宴，但好歹也是世子爷安排的，怎的就取消了呢？”
覃蓁微蹙了眉，现在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可又不便直接堵了回去，她佯装未听见，微微加快了步伐。
回到住所，覃蓁拿了一卷手抄的书简，坐到窗前的花梨木美人榻上翻看，却又不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取消世子安排的宴席虽不是常事，却也未有不可，只是为何连今日的训导也取消了？
阿缕许是在外和其他的童伎闲聊了几句，过了好一阵子才进得屋来，才刚进屋，便意兴阑珊的凑到覃蓁身边，道：“你就真的不觉得好奇吗？这样突然的取消，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覃蓁素知阿缕的性子，此时必是想和自己说话，可自己并不想与她商讨方才的事，毕竟侯爷的事不是家伎该打听和说三道四的，作为家伎，做好并只做好份内的事，才能在侯府好好的待下去。她头也未抬，淡淡道：“主人的事岂是我们可以随意好奇的。何况，即便有好奇之心，我们也是打听不出来什么的。”
阿缕含着笑意，颇为自得地道：“我便能打听出来。”
阿缕的四叔在侯府的厨房里做庖人，这使得阿缕和普通的童伎是略有些不同的，比如说能吃到家伎们平日吃不到的美食，打听到家伎们难以知晓的趣事。瞧阿缕的神色，看来刚才是去打听取消宴席的原因了，覃蓁微微“嗯”了一声，依旧是头也未抬。
阿缕不由有些气馁，覃蓁总是这样，不论是和她说有趣的，还是无趣的，她总是反应淡淡的，似在听，又似没在听，即便是骂她，也是不理不睬的，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心里好不痛快。比如现在，要是其他的童伎，早就围上来了，而不似她，连头也未抬。饶是这样，阿缕却偏偏爱与覃蓁说话，家伎里，虽不乏有才情的女子，可覃蓁是其中最有学识的，能背诵整篇的《诗经》、《论语》……阿缕偏是想看到覃蓁艳羡地看着自己。
阿缕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地说道：“你可知道，侯爷把世子给打了。世子在外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和薛家的公子打了起来，被打伤了腿，回来后哭着闹着要侯爷为他出气，侯爷见他竟然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与人结怨，有些恼怒，却也未舍得打骂世子，就罚了他闭门思过。恰好这时京都里的信使来了，侯爷看信的时候，世子许是觉得委屈吧，便小声说了几句不忿的话，侯爷突然大为恼怒，大骂世子不长进，然后竟对世子动了家法，当然也因着世子的腿受了伤，所以明日的宴席就取消了。”
覃蓁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来，不自觉道：“怎的又是京都里的信使？”
一个月前，京都里也派了信使来，侯爷看信的时候，正好丫鬟杜鹃抱着世子的松鼠松子经过，松子忽地挣脱了杜鹃的手，“哧溜”一下窜到侯爷身边，松子向来与侯爷亲近，这也是常事，可是那次，侯爷居然拿起茶盅就砸了过去，砸得杜鹃头破血流。侯爷鲜少打骂下人，可那次竟为了这点小事，就砸了杜鹃，大家都觉得有些诧异。而这次，竟然生气到迁怒于世子了。
阿缕也恍似明白了些什么，恍然大悟般道：“是呀，好像这段时日，只要京都里来了信，侯爷好似都不大高兴。自侯爷辞官告老还乡后，那些常来府上的人便几乎不来了，这京都里头，要说联系，便只有丽妃了，难道是丽妃娘娘的信？”
广伯侯的长女是皇上的丽妃，虽不是盛宠，但多年夫妻情意，又封了妃位，皇上对司马家多少有些与旁人不同的眷顾。广伯侯告老还乡后，朝中势力不复存在，广伯侯府在皇上面前的荣宠便只寄在丽妃一人身上了。难道是丽妃那里出了什么事……
覃蓁这般想着，房门已被人轻巧推开，侯爷身边的大丫鬟香匀正襟站在门前，微仰着下颌道：“覃蓁，侯爷叫你过去一趟。”说罢，也未等覃蓁回应，便径自转身往回走。
阿缕讶异道：“好好的，怎叫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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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蓁迷茫地看了阿缕一眼，连忙跟着香匀出去，心中也是不解，亦有些忐忑。香匀在前面径自领着路，连头也未回，覃蓁微垂着头，紧跟着，也不敢多问，只觉得一路走来，遇见几个小丫鬟，神色间皆颇有几分小心，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香匀将覃蓁领到悦然园，禀报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覃蓁下跪行礼，微低着头，不敢张望，只余光瞟见悦然园里，菊花开得正盛，广伯侯站在一盆皇上先前赏的绿牡丹菊旁修剪得极为仔细，连看都未看自己一眼。
半晌，广伯侯缓缓威严地道：“听说几日前，你的房里砰砰作响，嘈杂的很，是怎么回事？”
覃蓁一愣，难道是那日，阿缕不满卓夫人的安排，在房里摔砸东西，让左右厢房里的姐妹听去了，将舌根嚼到了侯爷处？只是侯爷管这些玉雅馆里的琐事作甚？她连忙伏身于地，双掌着地，额头贴在掌上，不敢抬起，未及多想便道：“是奴婢和阿缕闹着玩，不慎碰翻了家什。”
侯爷态度不明的轻“哼”了一声，不温不火地道：“抬起头来。”
说这话时，小厮阿德正端了茶盅给侯爷，侯爷放了剪子，突然操起茶盅劈头朝覃蓁砸去。
覃蓁已抬了眼，发觉了侯爷的举动，心里一惊，连忙又伏在原地，不敢躲闪。
茶盅从覃蓁的耳际“嗖”的飞过，砸在她身后的石凳上，“啪”的碎裂，她浑身一颤，更是伏身，不敢抬头。
阿德脸上也闪过惊异的神情，只是稍纵即逝，便迅速收拾了茶盅碎片，又端上一盏新的茶盅。
广伯侯揭开茶盅盖子，轻轻吹了口气，态度不明地道：“既已发觉，为何不躲闪？”
覃蓁一时心乱，不知侯爷是何用意，更不知该如何答起，想了想，壮着胆子道：“侯爷若想罚奴婢，奴婢怎样也躲不掉；侯爷若不想罚奴婢，自然不会砸中奴婢。”
广伯侯脸上浮上一丝满意，却几不可见，仍是冷淡地道：“好一张利嘴。本侯听说你是心中怀有不满，便在房里摔砸家什，小小一个家伎，竟敢在侯府里滋生事端，你可知错？”
覃蓁恼中一懵，她刚才只一心想着莫让侯爷知晓阿缕的不满，为阿缕惹来祸端，便推脱说是嬉闹时不慎碰翻了家什，不曾想，广伯侯心中已是早有定数，只是将这不满之人误认做了自己。如今，再做辩解，也不能掩盖刚才自己撒谎的事实，反倒将阿缕牵扯进来。她俯首道：“奴婢知错了。还请侯爷不要因着奴婢的错，气伤了身子。”
广伯侯微愕，道：“你说说你有何错？”
覃蓁低着头道：“奴婢不该和阿缕闹着玩，以致碰翻了家什，让旁人生了误会。”
广伯侯饶有意味地道：“你的意思是此事是旁人嚼错了舌根了？”
覃蓁暗觉诧异，这样的小事按规矩应是让卓夫人训斥自己的，何以要侯爷亲自来审问，其中必有特别的缘由，只怕这摔砸家什一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想到此，反觉坦然，便道：“奴婢不敢，侯爷心中自有明断。”
广伯侯忽然笑了起来，道：“好一句‘心中自有明断’，你下去吧。”
覃蓁强稳着心绪，快步出了悦然园。
卓夫人瞧着覃蓁走远了，从一侧走了出来，朝广伯侯行了礼，眼睛却盯着覃蓁离去的背影似有所思。
广伯侯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端着茶盅，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觉得覃蓁怎么样？”
卓夫人缓缓道：“模样自是不用多说，学识才情也是极好的，气度，胆量，心思，这些年我看着也在常人之上。”
广伯侯点了点头，道：“明明是阿缕摔砸家什，她却并未多言，是个能守得住秘密的；三言两语又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心思也算缜密；加之我方才砸她茶盅，骤然而至，她却并未慌乱，依旧回答得滴水不漏，恰到好处，胆量也可见一斑。”他一声叹息：“两年前，家丁将她救进府来，我见了她的容貌，便对她寄予厚望，却又担心，她空有一张绝色容颜，少了才思，到头来，这容颜反倒成了招祸的麻烦，好在这些年来，细心栽培，她倒是不负我所望。”
卓夫人点头称是，道：“这般，侯爷是定下了么？”
广伯侯吖了口茶，含糊“嗯”了一声，又忽地问起：“林府吏那边，你可说清楚了？”
卓夫人踌躇道：“都办好了。林吝答应得很爽快，还一再感激侯爷的恩德。只是林吝不过一介小吏，到时候怎拿得出打点用的珠宝，侯爷为何不赏……”
广伯侯淡淡打断道：“这个林吝城府极深，并非安份之徒，现在他虽处处巴结我们，可若真是让他处处顺畅，只怕事成后便不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让他吃点苦头，知道这上上下下的打点离不开广伯侯府，今后他便懂得如何安份的和我们绑在一起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若不是因着其女容貌娇艳，又擅歌舞技艺，本侯实在不愿与这种人有任何瓜葛。”他淡然说着，轻轻拨弄了绿牡丹菊的枝叶，意味深长地道：“你看这绿牡丹菊，珍贵稀少，晋康公主出生那会，皇上一下赏了本侯五盆，听说宫里的花匠们又栽培出了新的花样，也不知会不会比这绿牡丹菊更光彩夺目。”
卓夫人微凝眸，丽妃病后，便盛宠不再，皇上虽仍念往日情意，但赏赐广伯侯府这种小事便开始鲜少记得了，广伯侯府里的人自是再难以知晓宫里新花样的模样。广伯侯已告老还乡，世子又不学无术，亦无心从仕，今后若是丽妃……只怕到时连这仅剩的一点情谊也事过境迁了……想到此，她斟酌着道：“丽妃娘娘那边……”
广伯侯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勿要多言，“昨晚已来信了……唉……”语罢，长叹了一口气。
卓夫人看到他苍老的眼中泛起一丝晶莹，已是明了，不再多言。
广伯侯面露疲态，挥了挥手，道：“好了，你退下吧。”
卓夫人连忙曲膝施礼，退了下去。
更新时间2014-4-11 14:11:09 字数：2263
覃蓁回到玉雅馆的住所，阿缕立刻迎了上来，问道：“侯爷说什么了？”
覃蓁暗想，若是直接说与阿缕听，只怕阿缕会立刻冲到隔壁去与她们理论，可也不能不提点她，要不迟早惹出祸事来，于是思忖了一会，道：“也没什么大事。”
阿缕噘着嘴嘟囔道：“一早便知道你不会告诉我。”
覃蓁不禁苦笑，道：“侯爷说前几日我们屋子里吵的很，再这样吵，就赏我们一顿鞭子。”
阿缕登时明白过来，侯府里果然是人多口杂，只这一点小事，都能传到侯爷那里，可那日摔砸的人分明是她，怎的让人误会了是覃蓁，她心中一紧，急道：“你说什么了？”
覃蓁道：“没说什么，只向侯爷认了错。”
阿缕松了一口气，她向来知道覃蓁的脾气，觉得此事不要再提，方是上策，于是暗示道：“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覃蓁含笑道：“那便好。”一面说着，一面又走到榻边，继续读方才看的书简，却不免有些心不在焉。广伯侯为了这些琐事将自己找去亲自责骂一顿，着实有些奇怪，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室寂静。阿缕想掩了自己的尴尬，岔言道：“你可记得一年前来侯府做客的那个面色极白的男子？”
覃蓁放下竹简，想了想，道：“记得，那时你还说他像宫里的内监。”
阿缕笑了起来，道：“对，我那时是这般说他。今个早上，我又看见他了，刘管事亲自送着出府的。”
刘管事是广伯侯身边最得心的人，能让他亲自送出府，必定是侯府的贵客。
覃蓁一愣，宫里的人，广伯侯的长女不就在宫里么，忽然觉得似有什么从眼前闪过，她侧身问阿缕：“听说丽妃娘娘自产下晋康公主后，便一直病着，是吗？”
阿缕点点头，心不在焉地道：“听老人们说，丽妃自小身子就弱，生晋康公主更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离那日只怕不……唉……这就是所谓的红颜薄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