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覃蓁见她如此反应,愈发确定她别有用心,心中不由更加烦恶,直直盯着她满是“关切”的脸,暗觉,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明明在谋害自己,却还能装出关切不已的模样。

阿覆心切不已,覃蓁只得“嗯”了几声,耐着性子敷衍了她几句,便端了已碾好的酸枣仁走了开来,心下却失悔万分,在湖边遇见蔡语墨后自己就不断告诫自己,蔡语墨对自己怨毒颇深,今后得时时心存十二分的小心,可一听得有机会见上沈端姝,自己竟就如此乱了分寸。真是如淳于岩所言,怨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一句蠢笨了。

然而蔡语墨,那只松鼠纵对她意义重大,她就要怨恨到一而再,再而三的对自己赶尽杀绝么?

突想到此,覃蓁脑中忽如一道眩亮霹雳闪过,蔡语墨因松鼠迁咎于自己,那沈端姝呢?那只松鼠是自己和沈端姝一起抓住的,按理说,她应该也恨毒了沈端姝,可紫霭却说蔡语墨每日里都去看望沈端姝,既然不是因着感情深厚,那她是为的什么每日坚持这么做?

还未及细想,阿覆竟追着过来,闲话拉着家常,甚是殷勤。

覃蓁没有法子,只得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不愿显出丝毫异样来。

然而,对沈端姝的担忧,让覃蓁日夜心烦难耐。沈端姝的汤药出自太医院,皆造册记录,在进曲映堂以前应是不会有大的问题,进曲映堂之后就不得而知了;而膳食是曲映堂小厨房所做,若是有人蓄意谋害,随时都能被添上什么不该添的东西。这些妄自猜测的担忧,惟有见到沈端姝和在她身边伺候的雪雁,才能一一查探,可如今,如何是好呢……

心神难安,便越发贪恋寂静而纯净的时光。御药房后有一大片柳树林花,正值春日,花叶繁盛,郁郁葱葱,一片生机盎然。有风的时候,层层的叶子簌簌轻响,宛如浪涛轻卷,彷若能吹散心底一切郁郁一般舒畅而清新。

每日忙完御药房的差事后,覃蓁越发喜爱在这树林里待上一会,细听吟吟低语的树叶喃喃得就像小时候娘亲轻柔地唱着歌儿哄自己睡觉。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前人彷彿是这么说的,覃蓁轻轻低吟,不由伸手摘了一片柳叶,犹记起,自己学的第一只曲子,就是娘亲用树叶教的。

娘亲似乎总是笑着说:“吹的时候气息要拿捏好,不然吹久了,头就晕了……”

覃蓁低低吹了几句,声音极低,彷彿记忆里残存模糊的一点温暖,就缠绕在这起伏的音律间,让人没来由的生出一丝惘然和温情。

更新时间2014-5-23 17:10:30 字数:1406

这日的天气极好,晚霞当空流照,舒卷的云霞在拥簇繁密的花叶间旖旎地铺开漫天漫地的绚烂织锦。时辰已是不早,覃蓁轻轻拂开柳树下的泥土,将吹过的柳树叶掩在土里,便欲起身回屋,一抬头,却见不远处正长身玉立地站着一素衣男子,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待得覃蓁看清那人是谁,登时兢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见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并未作声,覃蓁只得一直跪着,又不敢抬头,半晌,窘迫地又道:“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终于轻轻“哦”一声,道:“起来吧。”

覃蓁起身,心悸之余微微抬目望去,太子灼灼的目光彷彿从未出现过一般全然不见,只微蹙着眉问道:“你方才在做什么?”

覃蓁低低回道:“回太子殿下,奴婢是在葬叶子。我娘每次吹完树叶,都会将树叶葬在树下。奴婢刚才想娘亲了,所以才低低吹了几句,又学着娘亲葬叶子,请殿下恕罪。”

太子面色动容,似自语般低吟道:“昭华也甚爱吹树叶,每次也会将树叶葬在树下……”

覃蓁听得恍惚,思绪飞转之间,只听得太子如叹息般道:“……那情景如今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覃蓁不由偷偷抬头望去,只见得太子异常精致的侧脸轮廓,在夕曛余晖的映照下更是温润得如同一块羊脂白玉,可是那双同样如墨玉的瞳仁,却泛着淡淡的忧伤,就像覆盖着秋末薄薄的冷霜,似有若无的隐着黯然神伤的郁郁。

良久,太子和颜悦色地问:“你读过书?”

覃蓁一怔,不知太子为何这么问,旋即又想起自己方才情之所触,低低吟了几句诗,便道:“奴婢进宫前识过几个字。”

太子静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宫人大多未读过书,就是本王的良娣、孺子,也识不得几个字,你能念出一整首晏几道的《蝶恋花》,已然很不错了。”

覃蓁只觉太子说得意味深长,也不知是褒是贬,一时怔怔,不知如何答话,又听得太子忽然道:“你既得了曲谱,应是颇通音律之人,可是会吹埙?”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埙,宽大的袖袍不经意轻拂过他身后开得一树繁密的花,惊得躲在树中的一只鸟儿“咻”地朝空中飞起,搅得满树轻叠的花瓣飘飘而起,在温暖绮红的夕曛映染下,如点点流金飘落在他的身上。

覃蓁一时炫目,只觉眼睫上亦落得一片花瓣,便用力眨了眨眼,低低道:“回殿下,奴婢从未吹过埙。”那花瓣便随着话音飘飘摇摇,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轻轻巧巧地落在了素白的罗裙上,宛如梨花落雪,晕着一点淡淡的胭脂红。

太子颇是失望,道:“真是可惜……你的叶子吹得很好,未曾学过旁的么?”

覃蓁逊道:“奴婢才疏,只吹得一两曲箫,另略通得一点琴艺,其他的就不会了。”

太子浅浅笑了起来:“如此甚好。本王那里有一管好箫,明日这个时辰,可能为本王吹奏一曲?”

覃蓁略略迟疑,道:“奴婢并不精于箫艺,只怕有辱清听。”

太子淡淡道:“可是这世上会奏韦康先生曲谱的人,只有你了。”

覃蓁恍悟,情急下道:“那曲谱奴婢可以给乐师……”

太子微微摇头,如叹息般道:“既是到了你这里,或许是天意吧。还请不要拒绝。”

覃蓁颇是动容,他是太子,对身为奴婢的自己,本不需要如此有礼,只得婉声道:“但听殿下吩咐。”

太子颔首一笑,未再说话,径自去了。

覃蓁伫在树下,看着太子素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花树之间,只余一地的落花泛着夕阳余晖的霞光。

“落花人独立,微雨**。”

再普通不过的春日傍晚,同样的思念哀愁就这样不期而遇的相遇在这夕曛花雨之间,寂寥而温绵。

覃蓁也提起裙角离开,踏着满地余晖,走过连接柳树林和宫女住所的石阶,太子落寞的身影犹晃眼前,却已远远地看见倚蔚和淳于岩正站在假山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更新时间2014-5-24 12:13:02 字数:1504

淳于岩说着,忽然侧过头来,亦看见了覃蓁,但并未理会,依然交谈着。

覃蓁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了然之感,只站在原地,不再前行。

淳于岩所在的假山在宫女住所的外墙旁,要想离开,这段连接树林和宫女住所的石阶是必经之路。

良久,淳于岩走了过来,含着笑意道:“你有话想说?”

覃蓁忙行了个大礼,道:“多谢淳于内官上次相救之恩。”

淳于岩微微一笑:“你想说的可不只是这个……”

覃蓁一窘,一咬牙道:“是的,奴婢是想问,倚蔚对奴婢如此照应,可是受了您所托?”

淳于岩缓缓道:“倚蔚生性刻板,不苟言笑,却偏对你如此照应,你心有疑虑,也是自然……”她说着,漫不经心攀了从路边斜插至她额前的一枝柔柳,淡淡笑道:“我只是和他说,覃蓁这个丫头,你要是看着顺眼,不妨多让她做些事,这可算是托付?”

覃蓁嘴上道:“多谢淳于内官。”心下不由略略失望,咬着牙问出这话,却也没有得到丝毫线索。

覃蓁不再说话,淳于岩便径自离开,走出几步,忽然左右看了看,又走了回来,低声道:“曲映堂并没有什么问题。”

覃蓁一愕,道:“什么?”

淳于岩又道:“我亲自查过了,曲映堂小厨房的膳食没有问题,沈长使吃剩的药渣也没有问题,太医院的药方亦是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沈长使的昏迷全然是因为她身子弱,不干其他。”

覃蓁大为惊讶而疑惑,淳于岩竟私下调查了曲映堂的膳食和汤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沈端姝,她的昏迷难道真的是因为身子弱?事情果真如淳于岩所说么?

思绪飞转之间,淳于岩略放重了语气,道:“今后不要再想那些你不该管的事,好好做好份内的事才是。”

覃蓁心底生生一个激棱,淳于岩所言,显然是不想让自己管曲映堂的事,可若是为此,为何不像蔡语墨一样,想法除了自己,而要费这么大的苦心,亲自去查曲映堂呢?她为何要如此为自己着想?覃蓁不由抬眼看去,正迎上淳于岩看着自己的双眸。那是一双如杏子般圆亮的眼睛,纯净得似乎能看到她心底里去,这使得她因岁月流逝自眼角浅浅延伸出的细小皱纹一点也不显苍老痕迹,反倒平添几分温和好看。

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曾经确确实实地救过自己,自己又已无他法,为什么不去赌一次呢?覃蓁心一横,低声道:“淳于内官,您可曾听说过坐拿草的心可以使昏迷的人苏醒过来……”

淳于岩顿露惊讶之色,旋即皱着眉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对于中毒昏迷之人,坐拿草心确是有催醒之效。你是想说沈长使早已大好,是被人下毒才醒不过来?!方才我才说了曲映堂的饮食和汤药没有问题,怎么?你不相信我方才的话么?!”

覃蓁摇了摇头,沈端姝的主治太医即便再庸,昏迷了这么久,也应察觉出不对劲来,却不吭声,只怕早已被收买,这样的人开的药方必是既有些微疗效,又医不好病的中规中矩;而曲映堂的膳食和汤药,若是有问题,是最易探查出来的,层层盘查,最后总要伤及幕后的那个人,在此作文章,是下下之选;倒是蔡语墨,既然怨毒颇深,怎会好心的整日去看沈端姝,必是有什么说不出的缘由……

然而沈端姝已经昏迷了这样久,若真是因中毒所致,只怕已身子大伤,再昏迷下去,伤了根本,恐怕就无力回天了。覃蓁想到此,微俯了身,道:“奴婢并无此意。只是能使人昏迷的毒物一定要添在饮食汤药中么?”

淳于岩默默半晌,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亦觉得蹊跷,只是没有证据,断不能胡乱说话。”

覃蓁迫道:“既是有心遮掩,怎么会留下证据?待有了证据,沈长使早已命丧黄泉了!奴婢有心无力,请内官相助!”

淳于岩又是沉默,片刻沉吟道:“那些东西的份量必是颇是考究,才能致人睡而不死,不至引人注目,解毒之药就更是要谨慎,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覃蓁心头一沉,恭身道:“奴婢有错,让内官为难了。”

淳于岩已转过身去离开,道:“今日之话就当从未说过罢。”

覃蓁看着淳于岩离去的背影,一阵默默。

更新时间2014-5-25 11:03:45 字数:1482

淳于岩面上拒绝,实则未置可否,覃蓁隐觉尚有希冀,但心焦亦是多余,惟有静静等待。偏得阿覆整日在耳边呱噪如何再安排去曲映堂探望沈端姝,着实让人烦不胜烦。覃蓁暗想,那个指使阿覆的人一定允了她许多好处罢,不然她怎么如此卖力……

这般胡乱想着,到了下午,覃蓁交卸了差事,又帮着倚蔚将乌梢蛇浸在黄酒中,这些乌梢蛇要浸三个日夜,闷透后,再放慢火上反复炙,黄赤干燥时去皮骨,取肉,便可入药,有祛风通络,止痉之效。

覃蓁方将罐封好时,御药房里忽进来一四五十岁的内监,对着覃蓁问道:“倚蔚可在?”

覃蓁见那人眼生得很,脸色极是不好,便答道:“师傅在里面,我这就去唤他。”

那人道:“不了,我自己去找他。”便朝里走去。

覃蓁只觉他穿得不少,却一直瑟瑟畏缩着,似乎很怕冷,可是今日的天气很是温暖,本不当如此。便问道:“公公觉着不适么?”

那人听得问话,回过头来,蹙着眉笑道:“当然不适,不然也不来找倚蔚了。”

覃蓁只觉奇怪,却也未多问。

御药房已交卸了差事,只剩下几个静静忙碌的人,本就静极了,倚蔚听见动静,已走了出来,瞧见那人,便道:“王公公,找我有什么事?”

那内监身子似乎很不舒爽,挤出一丝笑容道:“找你还能有什么事……还不就是这把老骨头又不舒坦了。你给我看看。”

倚蔚点了点头,让他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给他搭了脉,问道:“可是觉得怕冷畏风?”

那内监连道:“是,是。”又道:“就像身上披了一件毛皮似的,又怕冷又发热。”

倚蔚微微点头,又问:“可觉得鼻子有些塞,还有些干呕?”

那内监道:“对,对,一点没错。”

倚蔚又问:“头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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