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萧恪笑而不语,笑声中带着快慰,马速却是略略缓了下来,与覃蓁保持着一马的距离。

覃蓁朝前看去,只觉那马上的背影轮廓,在金灿的阳光照耀下,伟岸似山岳横垣,宛如自己的一片天。覃蓁不由一霎那间痴痴惘惘般出神,直到山风拂过,拂起自己宽大的宫女衣袖晃过眼前,才恍然醒过神来。宫女的服色,只要穿上,至少要到二十五岁才能脱下。那时,自己早已过了韶华年纪,而萧恪也要快及而立之年。

月下相遇,后山雪中相救,温润的貂油凝脂……这些终究只能埋在心底罢。然而萧恪,对自己如此关照,应是有些许怜惜之意罢,或许还有更深的缘由,覃蓁不愿再费心思量,惟一可以确定的,却是不久的将来,或许就在明年萧恪及冠之时,他就会携手另一个幸运的温婉女子,执她之手,与她偕老,而自己,在懵懂的情爱萌发的年纪曾一心期盼的情意,终究是要眼看着他交付与他将来的妻子的。

覃蓁内心忽然涌起莫名的哀伤与悸动,彷彿头顶正金灿照耀的阳光,一瞬照进心底,虽然曾经绚烂美好而幸运的洋溢过,却到底还是要错过了。

山路其实并不崎岖,沿途可见桦树,白扬树,槐树,柏树……交错地生长着,遮天蔽日地抖动着叶子,俨然一片墨绿的海洋。再往上去,树木愈发虬枝翻卷,苍劲峥嵘,最后郁郁苍苍的大树森森参天直立,浓荫冠盖,阳光灿烂之下,竟显得阴冷而静寂。很快开始能见到孤坟散落在路边,而空气中隐隐含着的污浊之气愈来愈浓,想来乱坟岗已是不远了。

萧恪忽然停下马来,道:“前面便是乱坟岗,即是人们所说的孤魂野鬼出没之地,你可会觉着害怕?”

覃蓁摇摇头,道:“乱坟岗里都是不幸死于水患之人,覃蓁只觉怜悯,何来害怕?”

萧恪眼眸悠然低转,温和道:“此地恶秽,你毕竟是弱女子,不比我常年习武,我们还是快去快回。”

覃蓁点点头,二人马速略快,行至乱坟岗,只见雾气缠绕,坟头果然大多塌陷,尸骨暴露,狼藉一片。而山泉水因山体滑坡,改道而流,最近之处离乱坟岗不过半里,虽未见到明显的尸水流及泉水的痕迹,但离得如此之近,泉水可曾受过污浊,并不能确定。

萧恪道:“为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先据实告知阳角县县令,让他通告全县暂时不要再饮用山泉水,然后再赶去同原郡府,将此地情形禀告太医,太医自会做定夺。”

萧恪所言正是覃蓁心中所想,二人即刻沿山道而下。

山中本就人迹罕至,此时天色已微有暗意,更是寂静无声,惟有马蹄踏在草地上沙沙轻响,偶有几只孤鸟凄厉一声,哀哀而鸣,就像夜枭在月夜林中的呼叫。

虽是暑天,山中阴凉的风却让覃蓁忽然心生寒意,冷冷打了个寒噤,不由不安道:“萧恪大人,你可觉着有什么不对?”

萧恪剑眉微蹙:“你也觉出不对劲了?”

覃蓁点点头,道:“你看路边的草被踩倒了许多,我记得上山时,它们都是好好的,只这么一会功夫……这鸟儿也叫得吓人……”说着失笑:“到底是我胆子小,竟连鸟叫也觉得骇人……”

萧恪摇摇头,道:“你说的并没有错,想不到你竟也看出来了……”他略略思索,似难以启齿,目光却是磊落:“你可愿和我共乘一骑,我们好速速下山?”

覃蓁微微一愕,情知萧恪定是预感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要发生,正要点头,忽感身下的马儿前蹄一弯,向前一栽。覃蓁大惊失色,吓得紧握缰绳,幸而这黑马训练有素,又迅速向上跃起,才不至摔了下去,然而它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折磨,禁不住的悲嘶,惊蹶乱跳,虽只是小小的跳动,对于不会骑马的覃蓁来说,已是巨大的挑战,覃蓁只觉手上再也握持不住,一个不稳从马上直坠而下,心中大是惊恐,料想小命只怕要休矣,却见前方的人影不知何时冲了过来,将自己稳稳接住。

满怀的青草香气迎面袭来,萧恪声音焦急:“你没事吧?”

覃蓁不敢去看他的脸,只觉额上他淡淡的呼吸气息将自己的脸儿拂得滚烫:“我没事……”也情知现在可不是脸红的时候,迅速将视线移向黑马,却见马腿之上赫赫插着一支利箭,鲜血直流。

萧恪神色紧绷,声音却是镇定:“不要怕,你随我来!”话音还未落,几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已从林中窜了出来,个个拔刀在手,长长的刀身在微暗的天色下,透出森冷的杀气。

萧恪剑眉横张,轮廓愈发显得坚毅,出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并不说话,只是无声无息的缩短着彼此的距离。

萧恪薄唇紧抿,不再说话,眉宇间骤然迸出一丝锋芒,目光更是犀利如剑光破空,他一手抓着覃蓁的手,一手缓缓拔剑,一泓秋水般的剑身,在苍茫的空中冽然生寒。

更新时间2014-6-6 8:04:53 字数:2213

很快刀剑交击之声轰然在林中响起,缠斗的人影倏忽来去,剑气吞吐,刀光闪烁,然而萧恪并不恋战,拉着覃蓁,倏然闪躲,借着林树遮掩,夺路而逃。

覃蓁心知,以萧恪的本事,对付眼前的这几个人,全身而退并不在话下,然而自己的存在,成为了他最大的负担和掣肘。而身后的人更是步步紧逼,让逃跑都成为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

浓荫冠盖的林下黯淡的光线飘忽,呼啸的林风松涛宛如身后的黑衣人追逐而至的步伐,覃蓁忍不住回头张望,惊恐之中悚然忆起,十三岁那年自己从在火中湮灭的家宅中逃出的那个月夜,追赶自己的陌生人亦是挥着这样闪着银光的利刃,宛如冷空宛月,叫人不寒而栗。

不觉涔涔的汗自后颈间滑落,却是冰凉入心,彷彿直直跌落心湖,激起无限涟漪,久远的往昔的恐怖回忆骤然喷薄而出……是他们么?!过了这么久,竟还识得自己,追杀至此么?!

惊恐的回忆如噬股的蚁,叫全身都颤栗起来,覃蓁眼前一瞬的恍惚,却忽见寒光一闪,竟是一支利箭临空朝萧恪的背后射将了过来!

覃蓁大惊失色,她本就跑在萧恪的身侧后,情急之下,本能的用身体去挡,瞬间,痛楚似冰瓶乍破,自手臂蔓延开来,割裂般让人难耐。

萧恪觉出异样,疑惑地侧过头来,覃蓁强挤出一丝笑容,遮掩道:“他们……好像……快追上来了……”

混乱之中,萧恪不及多想,只全力劈开着人高的灌木丛,口中安抚道:“我们躲到那边去,别怕,即便被发现了,有我在,他们也伤害不了你。”

天色越来越暗,在繁密的树林里已几乎看不见路,覃蓁奔袭之间只觉脚下忽然一空,整个身体重重坠了下去,满目一片混乱,耳边尽是枝叶掉落的“哗啦”声响,直坠出三四米深才停了下来,待再睁开眼,只见竟是一个狭深而内壁光滑的深坑,大约是猎人所设。

覃蓁大惊之下还不及做任何反应,却听得萧恪一声吃痛的闷哼,这才惊觉自己正摔在他的身躯上,正要起身,萧恪忽然一只手捂了过来,黯淡的光线下眸光灼亮地看着自己,示意自己不要出声。

覃蓁不敢说话,忙点点头,萧恪松开了手,极似不自在的没有说话,待得坑口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没有动静,方窘迫道:“方才得罪了……”话还未说完,却又似乎发现了什么,极是惊讶地道:“你的手臂受伤了么?”光线晦暗之下,并看不大清他的神情,声音却是懊恼:“难道是那时?!……”

覃蓁连忙道:“我没有事,只是皮外伤而已。”

萧恪微微默了须臾,方才出声,声音温和而含糊,并听不出其中情绪:“若不只是皮外伤可如何是好……怎么做这样危险的事……”他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轻轻道:“得罪了。”

覃蓁只觉他极是小心地撕开了自己的袖子,在伤口处倒上了一些粉末状的物事,那物事沁凉入肤,将先前的疼痛尽数遮盖。然后他又小心地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萧恪温声道:“伤口应是没有大碍,只是此地疠疫横行,你身上有伤,可别有什么事才好……”

他的声音里满是歉疚与担忧,覃蓁只觉心头难过到了极处:“大人不必自责,其实……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所以我才会那么做。如果因为我,让大人你受到伤害,我这一生怎心安得了。”

萧恪极是不解:“你一个弱女子,怎可能会有人要杀你……”

覃蓁哀伤地忆起曾长久得纠缠在自己的梦中,让自己一身冷汗地惊叫起来的过往,缓缓地揭开那些尘封的往事:“大人只知道我是从广伯侯府出来的,却并不知道我是如何进的广伯侯府。我本来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女儿,可是忽然有一天家中莫名遭了大火,我的家人全都惨死,惟有我,因为在地窖中而逃过一劫。我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家已尽毁,几个拿着长刀的陌生人就站在废墟中。他们发现了我,我自知逃不过,却不想死在他们的刀下,只得跳进了屋后的穿城河里。没想到顺河而流,却反倒被广伯侯府的人捡回了性命。我以为我从此就要安安静静的在广伯侯府里做一辈子的伶伎了,却又兜兜转转的到了这里……又碰上了他们……过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是追来了,永远都不会放过我的……”覃蓁伸手抹去眼角即将溢出的泪水,幽幽地道:“我最难过的是,连累了你。这样的深坑,没有人相救,断然是出不去的。”

萧恪静静地听着,只是凝神瞧着覃蓁,眸光灼灼而动,须臾,手忽然不自觉地抬起,似要抚上覃蓁的鬓发,到底是停了下来,声音低落而柔软:“你竟吃了这样多的苦……但是都过去了,你相信我,那些人不是他们,不会再有人要杀你了。”他思忖片刻,又道:“我想他们应是冲我来的,或许已经想动手很久了。该是我连累了你才是。”

覃蓁怔怔地看着萧恪,内心颇是惊动而疑惑。

萧恪缓缓道:“还记得廷尉正陈武么?他在被刺杀前,我曾听他提起过他正在追查一个大案子,具体的我并不大清楚,只知道他想法办的是极不寻常的人,没有十足的证据,只怕轻易扳不倒那个人。他说这些话后没多久,就被刺杀了。我那时很震惊,直觉里只觉得杀他的人定是与他想办的案子有莫大的联系,并立誓定要查出幕后凶手。后来,我终于抓住了凶手,就是我们在后山上遇见的那个歹人。虽然他坚持说刺杀陈武是因为个人恩怨,但我并不相信,反倒在追查他的时候,发现他时常和同原郡守的一个门客一同出入一家妓馆,关系显然非同寻常。我记得陈武曾和我说,京中药材极贵,特别是同原郡特产的罗田苍术等,常常卖到十金一斤。如此昂贵,照理说同原郡的采药人该是富庶非常才是,可是经调查,那些采药人却多是贫困,着实奇怪。这次来同原郡,我便是想查探其中缘由。我发现原来是有人仗着同原郡守的势力,强行以低价从采药人那里收购药材,再高价卖给京中的药商。药商们在同原郡的采药人那里收不到药材,只得接受这些人的高价药材,京中的药材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更新时间2014-6-7 8:05:01 字数:2181

萧恪的眸色忽地蒙上凌厉之色:“从中获利,中饱私囊本就可恶,如今疠疫来袭,便是因着这些人,才致盛产药材的同原郡药材短缺,百姓争抢,着实可恨!”

覃蓁听得心惊胆颤,脱口而道:“如果真是那些人为怕恶事败露,暗杀了陈武大人,如今大人您继续追查,岂不如临深渊么?!”

萧恪目光坚定,掷地有声道:“所谓男儿,岂能贪生怕死?”

覃蓁见他这样说,心头莫名一黯,竟不由自主地低低道:“好男儿自当豪情盖世,可总得为至亲至近的人想一想,凡事多加个小心才是。”

萧恪愕愕一霎,眼中忽然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喜悦来,竟径直说道:“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十岁开始驰骋疆场,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沙场上,怎样也不会死在这些小人之手。”

他说得这样直白,覃蓁只觉脸上灼热直红到了耳根,讷讷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恪微微一笑,道:“你身上有伤,先安心睡一觉罢,不要担心,明日早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他说着,将坑底的落叶堆成温暖柔软的床,又脱了自己的外袍,道:“山中寒凉,你若不介意,就盖着这个。”

覃蓁心中不解萧恪为何能肯定明日就会有人来相救,然而却并不疑惑。既是他说的,就必是真的罢。而那外袍,覃蓁一点也不想推拒,顺从地躺了下去。果然是温暖舒适的床褥,覃蓁只刚睡下去,就觉得困意席卷而来,这样的困乏感自昨日就开始了,此时,更觉得合上的双眼,再也无法睁开,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而却并没有做一个好梦,迷迷糊糊中,只觉热得不行,头上是焰腾腾的一轮白日,焦热炙烤得连头发都似要烧着了,而全身就似有无数个小火球飞舞乱窜,将每一寸肌肤都燃得焦渴不已。可是无论怎么翻身扑腾,烈焰始终腾腾,许久,烧尽以后,终于是无尽的黑暗,可那黑暗也是灼热的,让人恨不能能吐出一团火来。

绵绵漆黑中,彷彿又回到了从前的家中,一花一木,一草一叶,全都是大火之前的模样,然而欣喜不过分秒,所有的一切都在黑暗的焦灼中燃了起来,烈焰中,有人在唤自己,不是爹爹的声音,也不是娘亲的,是谁?是谁在呼唤?那声音分外熟悉,自己想要去回应,却又偏偏说不出话来,好容易说上了三两句自己也不知所云的话,那声音却又忽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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