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覃蓁不由得就想起,爹爹曾说煎药用水之法颇为重要,这样浑浊的水用来煎药,药汁中就会有泥沙的味道,这怎么能行?便道:“来时我看见屋后有山,山上没有泉水吗?”

王婶道:“山上自然有泉水,就在山道边上,只是沿着山道要走十里路,太远了,加之山路崎岖,实在是不好走。”

覃蓁看看窗外,天色已经微暗了,不过今日是十五,月色一定极为明亮,十里路,一来一回要两个多时辰,自己加点紧,或许能更快些,现在去也未尝不可,便道:“王婶,这后山上可有豺狼虎豹?”

王婶含笑道:“不过一个小山坡,哪来的豺狼野兽?”

覃蓁微微一笑,趁着王婶转身,拎了木桶,一面朝外走去,一面道:“我出去一会,两个时辰后回来。”一会到了后山,这才发觉王婶说的没错,这山路确实不好走,刚开始并不觉疲累,可走出十几里外,反倒觉得终点遥不可及了。可是既然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覃蓁这般想着,倒觉得更添了几分气力,一路不停歇,总算看见了山泉。然而水流很慢,阴天时天又黑得早,接水的木桶还未盛满的时候,夜幕就几乎降临了。

皎洁的月色倾泻如水,照得山林里如笼轻纱,泉水叮咚,夜风里满是树叶青草的清香,偶尔飘来夜莺婉转的歌声,覃蓁不由得就想起儿时爹爹也常带自己去山上采药,有时也到月上树梢才返家,那时所见的景致似乎就如现在所见的一样,只是爹爹做太医后,宫中事务繁忙,便鲜少上山采药了。

水桶终于装满了,覃蓁拎着水,下山的路更难走,只是一个不小心,便崴了一下,好在桶里的水并没有洒出多少,只是脚多多少少有些红肿。覃蓁心里懊恼极了,若是坐在原地等,丁护卫见自己许久未回去,应是会寻过来,这样对崴了的脚是最好的,不至于伤得更重,可自己本是来侍疾的,这样等着,岂不是什么都还未做,倒先给旁人添了麻烦?她试着走了几步,疼痛自是不必说的,只是这般一瘸一拐地走下去,也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

正惘然走着,覃蓁突见月光下树影绰绰似有一个人影。心底蓦地悚然一惊,这寂静山林,怎会有人影?莫不是豺狼虎豹?

那人影转眼便到了跟前,声音清朗地道:“你可是覃蓁姑娘?”

覃蓁只见眼前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布衫,长身玉立,丰朗英毅。覃蓁不敢直视,慌忙垂了眼,警惕地向后挪了挪,微欠身道:“公子如何称呼,怎知民女姓名?”

更新时间2014-4-12 10:22:03 字数:2454

男子似发觉她的窘态,解释道:“在下萧恪,随廷尉正陈武大人来听风庐拜访韦康先生,方知先生病重,本应去看望先生,但下人王婶说姑娘你独自上山了,许久未回,她不放心,便托了在下过来寻你。”

覃蓁低低地道:“哦,有劳公子了。”然后拎着水桶愣在哪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极是不自在而又不知该何处。

他也似尴尬地站在山道上,广袖随晚风拂起,眉宇间却是磊落英挺,迟疑着问道:“你的脚受伤了么?”

覃蓁迟疑一下,道:“崴了一下,不打紧,还能走……”

他踟躇片刻,道:“即便你能忍着痛,这般走下去,就伤得更重了,不如我背你下山吧。”

覃蓁慌急道:“不行,不行……”察觉失态,又低低道:“这还有一桶水,这样重,还是不必了。”

他呵呵一笑:“姑娘放心,我自小习武,这些……”话未说完,突然醒悟过来,有些发窘,道:“你等一会。”说完,便往树林里走去,一会功夫,竟拿了一些树枝回来,然后就蹲在地上忙碌起来。

覃蓁不明所已地看着他,不免好奇地打量着他的模样,一席月白布衫,连头发也用白色丝带挽束,一支白玉簪横插在发束中,五官棱角分明,宛如刀削,相貌极是俊朗。

他从自己所穿的衣衫上扯下一块撕作条状,用作树枝间的固定,覃蓁逐渐明白他在做什么了,想要出言,又觉不妥,迟疑间,一个背椅已经做好了。

他爽朗一笑,道:“这样便好了。你坐上去,这个很扎实,你不用担心。”

如此周到,覃蓁心中感激,竟忘了道谢,慌乱坐了上去,却见似有湖水一色落于背椅之上。

他负着覃蓁和水桶,在山道上疾步而行,颀伟的身影映着晃动细碎的树影如流水般凌凌而动,肃肃清举如临风松。覃蓁在他身后竟一时看怔,隐约中犹记得许多年前的一个傍晚,爹爹和自己采药下山,爹爹打趣说女儿大了,该寻个如意郎君了,那时自己彷似便想象着这样一个宽阔的背影,自己走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心中无比安宁。

莫名想到这些,覃蓁顿觉羞赧无比,连从他衣袍间隐约飘来缠绕鼻尖的青草香气,也觉得是自己多思,叫人汗颜,只得微微低头,却见自己所着的素色裙摆悠然在背椅上铺开,半掩着一只香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覃蓁只觉那香囊有些眼熟,细细看来,却是五色流苏,彩绣鸳鸯,寻常的寄托情思之物,自己确实从未见过,也不知这眼熟是从何而起。覃蓁不由轻轻拈起那香囊,只见几瓣杜若从香囊中微微露出一角,幽幽散着芬芳,便似他衣袍间淡淡传来的青草香中幽幽夹杂的洁净香气。“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不知怎的就想起《湘夫人》中的这一句,竟脱口而出:“公子有心上人了?”

他一愣,转过头来,看见覃蓁手中的香囊,眼中闪过一抹讶异,笑问道:“‘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姑娘念过书?”

覃蓁正暗自后悔,自己怎的问出这样唐突的话来?却见他却是体察入微,竟一下念出方才自己所想的诗句来,心头不由又讶异欣喜,脸上却依旧飞红,低低道:“略识得几个字罢了。”又伸了手,将香囊递给他,道:“方才在背椅上拾的,应是公子您的。”

他接了过去,小心翼翼放入衣襟中,解释道:“这是母亲的遗物。我母亲极爱杜若。”

覃蓁更觉自己刚才所言实在是糟糕,低声道:“抱歉,我……”

他并未在意,道:“应是我多谢你。这只香囊对我极是重要,若是遗失,实是大憾。”

覃蓁不由道:“若真是遗失,也是因我而起,覃蓁定会尽全力将它寻回来。”

他的脚步忽地微微顿了顿,道:“在下有一事不解,可否相问于姑娘?”

覃蓁微愕,道:“公子请说。”

他缓缓道:“听王婶所言,听风庐惯用河水,姑娘为何不辞辛劳来挑这山泉水呢?”

覃蓁道:“因为近日连绵大雨,河水污浊,即便沉淀了**,用来烹菜做饭,饭菜还是会有泥沙的味道,用于煎药,就更是不宜了。而且我见大夫所开的药材中有百合知母,知母煎汤,最宜用泉水,所以就上山来挑山泉水了。”

他似乎有些诧异:“你怎会知道这些?”

覃蓁黯然,自记事起爹爹便让自己诵读医书,自己又怎会不知这些,可惜时日不返,皆是往昔,不由叹息道:“闲来读了几本杂书罢了。”

他淡淡“哦”一声,道:“姑娘一番心意,实在难得。”

覃蓁不以为意,低低道:“我原就是为韦康先生侍疾而来,不过份内之事。”

他低低一声轻叹,未再言语。

林中寂静,只听得革靴踏在落叶上簌簌作响,衬着夜莺的啼鸣,更觉幽静。覃蓁低头默默沉思,山路原本崎岖幽深,此时竟觉如平地一般坦荡,不过半个时辰,便回到了听风庐。萧恪将水桶提去厨房,覃蓁见王婶正在院中劈柴,便唤了她一声。王婶连忙起身,见覃蓁腿脚似有不便,便问道:“姑娘的脚怎么……”一句话还未说完,忽地踉跄了一下。

覃蓁一惊,慌急扶了一把,不自觉略把了一下她的脉,道:“你的身子似有不适,屋里既有大夫,不如让大夫整整脉。”

王婶摆摆手,道:“不必了,我身子向来好的很,想来也就是刚才起身得快了些,不碍的。”

正巧为韦先生诊治的贺大夫的徒儿阿允经过,见此情景,便道:“王婶所言差矣,即便是身子爽朗,整个脉也总安心些。”

王婶连忙谢道:“那就有劳了。”

阿允搭了脉,又望了望王婶的面色,问道:“近日可有什么不适之感,二便又如何?”

王婶想了想,道:“细想来,近日我确实常感腹部满胀,大便坚涩。”

阿允点了点头,道:“你的脉象是数脉,脉沉实,加你所述,应是宿食停滞之症,没有大碍。”

王婶连忙谢了阿允,覃蓁却隐隐觉得不安,刚才自己所切脉象似乎并非数脉……可自己并不是大夫,不过是爹爹略教过自己如何切脉,怎比得上阿允跟随其师学习多载,要不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呢……

正沉思间,只听得阿允又道:“你身子素来健朗,我给你开大承气汤吧,明日你抓了要来吃,一剂便可见效。”

覃蓁心中一颤,大承气汤!若是依着自己所觉脉象,那就大事不妙了……

更新时间2014-4-12 14:55:30 字数:2359

她忍不住道:“似乎不是那样……”

阿允诧道:“什么?”

这时,贺大夫和丁护卫回来了,众人见礼,阿允道:“师傅,您怎么回来了?”

贺大夫道:“想来还是不放心,便回来了。方才我听到几句言语,出什么事了?”

阿允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贺大夫对覃蓁道:“你好像有什么别的想法。但说无妨。”

覃蓁支吾道:“方才我也搭了脉,觉得应指滑利,如珠滚玉盘……不像是数脉,倒像是喜……或许只是营卫丰罢了……我只是担心若是王婶真是有身孕,用大承气汤,那就……”

孕妇忌用大承气汤。阿允也是一愣,旋即恼道:“胡说!王婶脉来急速,一息六至,分明是数脉。”

贺大夫默默片刻,亲自搭了王婶的脉,半晌不语,缓缓道:“恭喜大婶,你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了,而且胎像稳固。只是兼有宿食停滞,你每日用酥油一两,蜂蜜半两,粳米一两,煮熟佐餐服食,不日便可缓解。”

王婶听此言,又惊又喜,竟有些站不稳,连道:“当真么?”

贺大夫笑而不语,阿允脸上却是一阵尴尬:“徒儿知道王婶多年未能如偿有孕,如今她年岁渐大,只道更不可能有身孕,便未多想。徒儿知错。”

贺大夫叹着气道:“你若真用了大承气汤,可如何是好?!虽说数脉和滑脉极为相似,而王婶只是有孕一月有余,脉象上并不明显,但你跟我习医多年,医术也日益精进,该是能看出来才是。究其原因,不过是不够用心,你可知你为何总是不够用心?”

阿允低着头,不敢言语。

贺大夫又道:“是因为你少了一颗对病家的怜恤之心,少了对患病之人的同情和关怀。先前我总和你说医者的品格,你总是不以为然,认为知道更多的医方比品格重要,现下你可明白了?”

阿允脸上红如赤焰,只重复道:“徒儿知错了。”

贺大夫转过身来,对覃蓁赞道:“幸而有姑娘学过岐黄之术,老夫这里谢过了。”

覃蓁红着脸道:“我并不懂医术,只是幼时读过几本医书罢了……”

贺大夫诧异道:“那你怎知王婶是有了身孕?”

覃蓁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一会,缓缓道:“我摸着她的脉,感觉如珠玉应指而过,就如医书上所说的滑脉,便猜想她许是有了身孕。”

贺大夫不由叹道:“阿允跟我习医多年,都未觉出珠滚玉盘之感,你却能感觉到,你的手感真是敏锐啊。”

王婶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极是高兴,听风庐里的许多杂事,她便不再做了,覃蓁的脚很快好了起来,便自愿做起了这许多事。只是韦康的病情越来越重,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中,偶尔醒来,也是迷迷糊糊地唤着女儿的名字。覃蓁很难过,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带着不能了的心愿离开,是多么遗憾又伤心的事。

王婶劝覃蓁:“这世上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我们尽力就行了。”

覃蓁却控制不住的难过,就像许多年前,娘亲病重,爹爹明知无力回天,却还是不愿放弃的四处寻药,娘亲离世时,爹爹正好出外寻药,那时娘已经极度虚弱了,什么也吃不下,自己便将芑实嚼碎了为给她吃,娘笑得很开心,眼睛却不住地往屋外瞧,显然在盼着爹爹回来,然后就遗憾地闭上了眼。

王婶虽嘴上劝着覃蓁,心里也兀自伤着心:“除了尽力,我们又能如何呢?可怜小姐里生前也是这样,因为患病日久,虚弱得很,却还是担心着离世后,她的爹爹可怎么办。”

覃蓁只觉脑中电花火石一闪,似有什么忽然闪过,忙问:“你说什么?!”

王婶一愣,道:“我说可怜小姐患病日久……”

覃蓁内心惊动,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政旦县主的箫声虽与熏小姐极为相似,连仆人老翁也听不出差别了,但那是熏小姐未患病前的箫声,熏小姐病后,身子虚弱,吹箫对她来说,已成艰难之事,勉强为之,箫声中必是少了劲力,箫音也必是大不如从前了。这或许就是韦康先生所说的那样东西……却不敢露了分毫心绪,只道:“王婶,时候不早,你先休息吧,我也回房歇息了。”说罢,便径直跑回厨房,偷偷提了一桶冷水回内室,又将深衣褪下,只着一件贴身小衣,舀了冷水,自颈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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