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覃蓁心头一紧,道:“您用了太医的药,不是好了许多么?”

淳于岩笑道:“如今是好了许多,可终归年纪大了,谁能说得好以后呢?”她似忽然想起什么,又问:“覃蓁,你在这世上也没有亲人了,你若是能出宫,你打算去哪?”

覃蓁悠悠的想到太子,便摇了摇头:“不知道,今后的事今后再说吧。”

淳于岩道:“那时你若没地方去,去随临县找我可好?”又莞尔一笑,顽笑道:“到时候我给你寻个好婆家。”

覃蓁不经她这么说,脸上一红:“您尽拿我顽笑。”

淳于岩轻叹道:“确是顽笑罢了……”又道:“我无亲无故的,晚年若是能和你一起过,倒是极好。我上回回随临县时就看中了一间宅子,泥夯的围墙,院子里有水井,这样就不用出去挑水,还有几田圭空地,可以种菜种药。”她轻轻一笑:“还没和你说过吧,出宫后我打算做个大夫,这些年我刻苦钻研,医术虽算不得好,但医个小毛小病的,应该还是可以的。我瞧得出来,你颇通草木药性,若是你也能去,正好可以和我一同种药,再在院子里晒药制药……”

淳于岩絮絮地说着,覃蓁从未见过她面带憧憬的说这样的话,不觉动容,郑重道:“我若能出得宫去,一定陪在您身边。我们买一间大宅子,有许多间屋子,我就住在您隔壁,您一唤我我就能应……”

淳于岩笑着打断道:“不行,不行,你出宫后就得找婆家了,哪能一直守着我这老婆子……”她说着,忽地一拍脑门:“哎呀,竟把差事给忘了!”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道:“覃蓁,你把这个给端美人送去。”

覃蓁只见那盒子极是精致,问道:“这是什么?”

淳于岩道:“这是百合香,滋润肌肤所用,难得的是这香粉十分温和,有孕之人使用,也不会伤到胎儿。据说,漫说是涂抹在肌肤上,就是吃下去,也不会伤人半分,还能滋养身体。只是这香粉只有西域才有,而且即便是在西域,也极难弄到,这回也是朝中有人在西域办差,费了很大的劲才弄到这一盒,进献给太子妃的。太子妃如今正给小殿下喂着奶,原是再适用不过,但想到端美人有孕在身,倒是更宜使用。太子妃知道你和端美人交好,便吩咐我让你把这盒百合香给端美人送过去。”

覃蓁在东宫这么些日子,偶尔也见过几次太子妃,印象中那是一个性子十分温和的贤德女子,府中宫人对她也是交口称赞,只是偶有好事之人,也会私下笑话她不受太子喜爱,及不上昭华太子妃半分。这次沈端姝有孕,各宫自然都要送上贺礼,太子妃大可以拣些贵重东西送去,既不落面子,对太子妃来说,也不缺这些东西,却偏偏送上她自己正适用又难得的百合香,说来可真是难得这一番心意。

覃蓁道:“这个时辰端美人应该正受邀参加家宴,是现在送去吗?”

淳于岩道:“端美人怀有身孕,皇后恩准她留宫休养,并没有去赴宴,你现在正好送去。”

覃蓁便揣了小盒往曲映堂去,走至曲映堂,正赶上沈端姝睡着,雪雁在里头服侍,出来说话的是沈端姝的另一个贴身侍女茉儿。

茉儿道:“小主方才在湖边散步时不小心滑了一跤,受了惊吓,这会正歇着呢。”

覃蓁心下一惊,又心生疑惑,经历了那么多事的沈端姝,如今最谨慎不过,哪会如此不小心?却也不便多问,便关切道:“端美人现在可好?”

茉儿道:“好在雪雁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小主,所以未出甚大事。”

覃蓁这才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宫中虽险恶,沈端姝进宫却恰碰上雪雁伺候,昏迷时尽心伺候,如今又全心护主,真是难得。一面想着,一面拿出装着百合香的小盒,道:“这是太子妃送给端美人的百合香,劳烦姐姐一会交给端美人。”

茉儿笑着收下。覃蓁便从曲映堂往回走,沿着来时的原路,走过几条宫道这上来时抄近路经过的僻静花园。这个时辰,花园里早已少有人走动,周围静极了,能远远听见前面正在举行宴会的殿里随风飘来的丝竹歌乐声。

更新时间2014-12-3 19:37:23 字数:2952

覃蓁一心想着快些回去和淳于岩一起庆新年,步伐也不由快了些,全然不觉一个黑影正朝自己倏然跃来。那黑影以怀袖护住自己,朝前一扑,覃蓁只觉熟悉的青草香扑面而来,惊讶和怔忪之间还未及反应,已听见有什么重物砸在那黑影身上又轰然坠地的声响,登时回望过去,竟是一大块石头落在地上,激得尘土飞扬!

萧恪只是闷哼了一声,便直起身来,退开半步,语气平淡道:“你没有事吧?”

覃蓁只见那块石头足有一尺宽,可见这一下砸得不轻,心下担心紧张不已,却见萧恪只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般的淡漠地看着自己,语气平淡,表情平静,而那眸底之下却明明藏着深刻的关切和焦急,自己并不是瞧不出来。这样一想,气恼就没来由的生了出来,忍不住道:“我没有事。只是大人对于有恩之人,都是这样的舍命相报么?如此下去,大人只怕要有事了。”

这一番话,颇有怨怼之意了,萧恪一时尴尬起来,半晌,方道:“你可是气恼方才情急之下我多有得罪?若是如此,还请见谅。”

覃蓁也犹是后悔,自己和萧恪已无半分可能,何况萧恪方才救了自己,或许还伤得不轻,自己怎么会对他口出怨言呢?然而所谓有心才有怨,自己已不知不觉动了心,如今哪里又是说割舍就能全然割舍得下的呢,心底最深的角落到底还是藏着一丝埋怨吧。然而话已既出,又怎收得回,只能哀哀叹一口气,极力挤出一丝笑容,道:“若不是大人,奴婢方才已经死于石块之下了,奴婢是在多谢大人罢了。只是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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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恪似在若有所思着什么,竟是微微一愣,须臾,方道:“哦,我是来宫中赴宴的。”见覃蓁面带疑惑,又笑着解释道:“今晚是皇上皇后主持家宴,我是外臣,照理是不用参加的。但我的外祖父是长公主的姻亲,勉强算得皇亲,皇上既是下了旨意,我又怎能不来赴宴呢?只是宴席上有些闷,我便托辞出来透透气,不想正看到你差点被假山上脱落的石块砸中。好在你没有事。”

覃蓁淡淡一笑,没有作声,却借机偷偷打量着他。只见他轻裘宽带,投束玉冠,穿着难得的华贵正式,一扫前次见他时的风尘惫意,显得十分神彩焕发。见他如此,覃蓁心下不由略略安心,只是可惜裘衣领上的温软绒密的风毛将他的颈项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上次所见的伤痕分毫,也不知他的伤势好得怎么样了。虽觉得不太应该,覃蓁还是忍不住的问道:“听说大人遇到了些麻烦,现在可好了?”

萧恪听罢,略一略,道:“嗯,都过去了。”

覃蓁未及多想,几乎是脱口问道:“那大人颈后的刀伤呢?”

萧恪不经意覃蓁这么一问,微微一愕,须臾,道:“在西域时遇见几个歹人,一时不防受了一点轻伤罢了,只是浅浅的一道,早已无大碍了。”

远处笙歌阵阵,已变换了一首曲目,彷彿在提醒着,这样和他在宫中说话,实在不太恰当,尽管这时这个僻静的花园里其实并无人影。覃蓁自知方才已是失言,于是裣衽道:“安好就好。奴婢还有差事在身,就先向大人告辞了。”然而转身的霎那,手上却传来他掌心的热度,如能将人点着似的,直烫到人心里去,却也只是一瞬,便松了开来。他欲言又止道:“太子……”又忽地转了话:“你在东宫好吗?”

覃蓁见他目光炙热,却还强饰平淡,心下更是难受,只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然而事已至此,万事皆不能回头,便也无心再知道缘由,只淡淡道:“我很好。大人也自珍重。”

萧恪颔首,又补了一句:“此处荒凉僻静,其中假山还是先皇初登基时自斧山开挖而来,历久风吹雨淋,如今看来,已开始有所松动,所以……在修整之前,你不要再从这里经过了。”

覃蓁点头谢过,又是告辞,便离开了。只过得一会,覃蓁约莫萧恪已经离开,又折了回来,果然见萧恪颀长的身影正渐渐消失在假山环抱间。眼瞧着他的背影淡去,覃蓁心下不由得生起哀戚之意,却见假山丛后似有人影晃动。覃蓁心中一慌,忙追到假山后探看,却是只见树影晃动,并无其他。

覃蓁不由自嘲一笑,心中戚戚,果然会觉着四处风声鹤唳。想罢,照着先前所想,往方才滚落石块的假山上爬去,爬到顶端,只见假山嶙峋之间突兀的缺了一块,正是和方才掉落的石块一般大小,显然方才的石块是从此处掉落下来的。只是那缺口很是奇怪,竟有左右移动过的横纹!

覃蓁大惊失色,寻常落石是不会出现这样的横纹的,只有有人刻意搬动石块,让它掉落,才会出现这样的横纹!若是故意为之,这是有人要杀自己啊!

僻静的花园里,好似忽然吹起阴阴的冷风,覃蓁只觉寒意侵骨,惊悚的连步子都迈不开来。许久,才镇定下来,却是想不明白,这是谁想杀自己?宫中虽险恶,可杀人总要有个由头,哪有无缘无故杀人的?思来想去,与自己有嫌隙的只有蔡语墨和凌妃,蔡语墨已被打入冷宫,自顾不暇,不可能是她;至于凌妃,蔡语墨失势后没人在她面前挑拨,加之沈端姝的得势,她实在没道理,忽然用这种铤而走险的方式杀自己,毕竟宫中死了人,必定惊动皇上,查来查去日后难免不牵连到她,她向来精于算计,实在不是她的作派。那还能有谁呢?还有谁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自己的性命?

在这样的恐惧笼罩中,又惦记着榴萄的事,这个新年,覃蓁过得并不畅快,不知不觉就迎来了入宫后的第三年。然而,日子看似还是平静的,平静得一日复一日,没有任何差别。终于,一件谁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如平地惊雷般打破了这貌似的平静。

沈端姝忽然小产了,在漆黑的深夜里。嫔妃小产,虽令人悲痛,却也是**时常出现的事情,本不至于掀起多大的波澜,然而沈端姝的小产,却如滔天巨浪一般卷过整个宫廷。

太医说,沈端姝的胎像稳固,突然小产,很是奇怪,经仔细诊断后,断定是服用了麝香之故。然而,谁都知道,麝香,是孕妇万万不能碰的,沈端姝又岂会不知?自是从来都避得远远的。皇上知道后十分震怒,下旨立即彻查,最后在沈端姝曾服用过的汤汁里发现了麝香的成分。那碗汤汁,是曲映堂小厨房自己做的,奇怪的是,小厨房剩下的汤汁里并没有麝香,只有沈端姝服用的那碗里面有麝香,这显然是有人故意投放,意欲让沈端姝小产,于是曲映堂上上下下皆被抓了掖庭狱审问,就连整个**都一时人心惶惶。

据说,沈端姝小产后悲恸万分,覃蓁心虽惦念,但无宣传,不得随意探看,也只能在心底里惦记罢了。夜色笼罩的时候,覃蓁独自总幽幽地想,白少使的孩子还未产下就没了,沈端姝的孩子也是这样,听宫里的老人们说,这样的事宫里多了去了,莫说还尚在胎里的,就是生了下来的,死了的也不少,宫里的孩子看着尊贵,其实灾难灾难的不比宫外的孩子少,真正能成年的少之又少。然而,不论是白少使,还是沈端姝,她们的孩子不都盛传是被人害的么?沈端姝的事,至少还让龙颜震怒,而白少使的孩子却是无声无息的来,又无声无息的去,宫里的许多孩子都是如此吧。除了他们的娘亲,恐怕再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曾来过一遭……而那些害他们的人呢?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们可会还抿了一丝良知,感到心中难安,偷偷的记念这个无辜的孩子?

夜色越来越浓,乌云如浓墨一般聚集起来,遮住了月亮本就黯淡的光辉,远处慢慢响起急切的脚步声,在宫中寂静的深夜里格外骇人,空气中便慢慢聚起胶凝的紧张气息。

覃蓁只觉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很快,房门果然被大力的拍响。“咚咚咚咚”,彷彿想把门拍碎似的。

覃蓁慌忙披了件外裳,跑过去开门,开门的一瞬,那些人几乎是冲了进来,说话就要带了覃蓁和淳于岩去掖庭狱。

更新时间2014-12-3 19:40:56 字数:8426

淳于岩见那些人拿人的原因也不说,只说“到了掖庭狱自然就知道。”气势极是汹汹,心中大感不妙,正好瞅见一个有些交情的,便低声打探道:“王公公,我这是犯了什么错了?您给透个话,我心里也有些数。”

那人道:“嗨,你可是惹了**烦了。关着龙嗣呢,甭说你,连太子妃娘娘都被禁足于东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淳于岩听罢,更是一头雾水了。覃蓁听见,心下一紧,竟然牵连到太子妃,连太子的面子都不顾,那这事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那人又低声道:“端美人无故小产的事有着落了,她的贴身侍女茉儿方才招认了,说是她曾不小心将太子妃送给端美人的百合香洒进汤汁里,因惧怕主子责罚,便没有吭声,而是如常端给了端美人服用,这才致使端美人小产。”

淳于岩更不解了:“听说那百合香极为温和,虽是涂抹用的香粉,但即便是有孕之人服下,也无大碍,也正是因此,太子妃娘娘才将它送与有孕的端美人,原是一番好意,怎么会致人小产呢?何况那香粉,原是涂抹用的,既是茉儿误给端美人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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