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淳于岩默默半晌,轻叹一声,低语道:“覃蓁,其实真正快死的人是我,你还可以活下去……只要你坚持,你就可以的……覃蓁,不要放弃,你一定可以活下去的……”

她的话就如珠玉一般,缓缓敲在覃蓁的心上,覃蓁泪如泉涌,哽咽着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淳于岩道:“我的身子自小就不好,大夫说必活不过四十岁去,好生将养,或许还能长久些。我今年已经四十了,这些时日又更有油尽灯枯之感……”

覃蓁急急打断道:“您懂药膳,必会长命百岁的……”

淳于岩道:“你不要说话,好好听我说。你说的对,我自小研读医书,自己好生调养,确实不止这个岁数,但是我生孩子的时候,受了重创,必活不过四十去了。反正都是要死了,早一些,和晚一些又有什么差别呢?还不如一刀来得干脆。而且我也没有亲人,也不用怕累及九族……”

覃蓁听她说生孩子,大吃一惊,却不知该如何问起。

淳于岩娓娓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对不对?宫女怎么会有孩子呢?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宴客馆的小宫女,时常能看到外邦的胡人,然后有一天……”她顿了顿,彷彿忆起不愿忆起的往事,“有一天我被一个胡人欺凌了,并且还有了孩子。这样的孩子本是不能留下来的,连我也不能再留在宫中了,可是那时我就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我不愿出宫,就想偷偷弄掉这个孩子。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弄掉这个孩子,反而伤了自己的身子,后来宫中的一个嬷嬷发现了我的秘密,她看我可怜,帮着我在宫里偷偷的生下了这个孩子,然后偷偷送出宫去。那是个女孩,长得像我,在我眼里,真是漂亮极了……”

覃蓁惊动不已,宴客馆胡人欺凌宫女,竟早至十几年前就已是如此了。而淳于岩竟也是受害者之一,她竟然有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曲折过往。惨遭欺凌,艰难生子,又要忍受母子分离的痛苦,心性该是何等坚韧的人才能坚持到如今。然而淳于岩的语气却是波澜不兴的,丝毫听不出话语中的辛酸。

淳于岩轻轻一笑:“你是不是在想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一点也不难过?其实我不止不难过,到如今我甚至感到庆幸……”

覃蓁惊讶的看着淳于岩,淳于岩缓缓接着说道:“因为我的女儿,她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她长大后也进宫了,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她是那么像我……她叫花荠,春在溪头荠菜花,这是我给她取的名字,就写在她的小襁褓里,就是盼着她能像山间野花一样坚韧地活着……她回到我的身边,我可真是高兴极了,我想尽了法子把她放在身边,尽全力地照看她……”

覃蓁听到此处已是惊心动魄,花荠,不是已经死了么?这对淳于岩的打击该多么的大。果然淳于岩说着语气中缓缓浮上掩藏不住的心酸:“可是她居然……居然那么早就……到底是不该来的孩子啊,怎么能活得长久呢……”

淳于岩的声音渐渐哽咽,去仍然不愿停下来:“都是我对不起她……”

这样的苦痛,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覃蓁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道:“这并不怪你……”

淳于岩摇头道:“不,你不知道,她的死并不简单……她是我的孩子,她的身子旁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怎可能忽然得了暴病而亡……而且我很早就发觉花荠有些不大对劲了,她一直是那么乖巧,也像我一样喜好医术,可是忽然就开始心不在焉起来,总是一个人痴痴愣愣的发呆,有时发着呆又忽然笑出声来,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肯说,可是瞧得出来,她快乐极了,我也就不问了。可是这情形持续得并不久,她到了昭华太子妃身边后,总是很沮丧,鲜少有高兴的时候,尤其是昭华太子妃离世后不久,我看得出来她焦躁极了,可是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然后就忽然死了……”

她的头难过得撇了过去:“死得多么蹊跷,我怎能不生疑?可是那时我只想着既然她已经死了,再查出什么来,也是于事无补,就没有吭声。现在想来,什么于事无补,分明是我害怕惹上麻烦,不敢去查,我自己的孩子无端死了,身为娘亲,我却不敢去查……”她的声音悲怆中带着酸楚:“我是多么后悔啊,可是等我后悔的时候,已经事过境迁,什么也查不出来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居然还有颜面苟延残喘的活着……是不是很可笑……我早该追随她而去的……”

覃蓁垂泪不已,却只说得出:“您不要这样说……”

淳于岩凄楚一笑:“覃蓁,还好有你。我看见你的时候,一下就想到了她,你们长得并不相像,可是眼神却是一模一样,我几乎要把你当作她。我想,是老天可怜我吧,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淳于岩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她已经俯首认罪,所以狱吏突然到来,把她带到甬道尽处的另一个牢房里去了。

覃蓁难过极了,费尽了气力呼喊,却是不能让狱吏搭理自己半分,然后一种奇怪的内疚感开始缠绕在她的心头。对于淳于岩,她是敬重的,然而扪心自问,这种敬重更多的是因着在宫中孤苦无依时寻求的依赖和保护,难免多多少少带着“利用”的成份,这种让人难堪的成份又因着淳于岩方才所述说的无私和不求回报,而让她更为深感惭愧难当。

淳于岩,她会死吗?伤害龙嗣,哪怕不是故意的,也是死罪。淳于岩,她一定要死的,自己恐怕也活不了。

可是,覃蓁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活着。如果不是自己想用仅剩的一点性命救大家,淳于岩必不会忽然做出认罪的举动,这样看来,是自己将她引上这条不归路的,而自己呢,若不是萧恪也身卷其中,自己还会这样义无反顾的想揽下所有的事吗?覃蓁不知道,正是因着这份不知道,在淳于岩相较之下,更让人觉得汗颜。

或许,一开始就错了……既然有错,就要挽回;哪怕不知道要如何挽回,至少得先活着!

甬道一侧忽明忽暗的烛火在黑暗中如吃人猛兽张着血盆大口,彷彿随时要带走人的性命一般,覃蓁瞧着那跳跃的烛火,终于疲惫不堪地睡了过去,残存的意识里只坚韧地想着,得活着,一定得活着……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长久的寂静后,牢门忽然被打开了,一个狱吏提了个食盒进来,道:“司马覃蓁,是吗?”

覃蓁只觉诧异,低低应了一声。

那狱吏面上带着几分客气,道:“这是林少使给你递的东西。林少使很想进来看看你,可是,这地方……你也知道,我可做不了主,也不是小主该来的地方。”

他口中的“林少使”,应该就是念昔了。覃蓁心中感动不已,这时候,念昔竟然还惦念着自己,想是她也想不着别的法子,也只能尽自己的力,送些吃食进来了。说来,狱中的饭食着实让人难以下咽,尤其是从昨个晚上开始,连水都开始变得怪怪的,酸不酸甜不甜的,十分难喝。

覃蓁眼角不觉湿润,又念及淳于岩,便道:“劳烦您给淳于岩送去吧。”

狱吏道:“林少使知道你惦记淳于内官,也给淳于内官送了一份。林少使说都是你先前最喜爱吃的菜,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你一定要吃下,好补养身子。”

覃蓁只闻得食盒中飘来淡淡的酒香,里面必有先前在玉雅馆时自己最爱吃的醉虾,真是难得念昔一番心意,便吃力道:“多谢您了。”又一直苦于无人搭理自己,这会赶忙逮着机会道:“狱吏大哥,淳于岩是被冤枉的,您帮我和狱丞说……”

覃蓁的话还未说完,狱吏已打断道:“都已经是画押了的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何况皇上已经下了旨,你和淳于岩的处置都是流放北地,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添事端……”

覃蓁几乎不敢置信,淳于岩自认伤害龙嗣,自己是她的徒儿,受她牵连,流放北地,也是自然,可是淳于岩本人,怎样都是砍头的罪,却只是流放北地?这怎么可能呢?不由脱口问:“您说的是真的么?”

狱吏道:“这事皇上很震怒,原本淳于岩必活不了,你只怕也是难逃一死。听说是因为端美人仁善,在皇上面前苦苦哀求,皇上这才改了心思。”

流放千里,虽是极寒之地,不知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待,但至少不用现在砍头,至少还有活的希望。如同已深深沉入谷底,以为永不可能转圜的事情,忽然自谷口投入一抹希冀的光,覃蓁欢喜到了极处,连狱吏怎么离开的,都未在意,然后似乎有人沿着甬道被抬了出去,这样的事在掖庭狱中太多了,总是有人熬不过去,死了,然后被抬出去。覃蓁依旧未在意,直到狱中忽然来了太医,竟要为自己诊治,以便不至于死在流放途中。覃蓁这才从惊喜中诧异过来。这着实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流放的犯人,死在途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哪有流放前还为犯人调养身子,好上路的道理?然而那太医确是认认真真的为覃蓁诊治的,覃蓁的身子也确实渐渐的好了起来,然后流放的路途终于到来了。

更新时间2014-12-3 19:45:00 字数:4003

流放的队伍在崇山峻岭中缓缓前行,离开京都已经一天的脚程了。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雪花飘落,两侧的山峰已完全被白雪覆盖,白皑皑的一片银岭,看不见一星的黄绿。队伍中不断有人倒下,然后就会响起响彻山谷的皮鞭抽打声,倒下的人通常在多次挣扎地站起后,就会永远的倒下,悄无声息,慢慢得又被洁白的雪覆盖,彷似从来没有存在过。

覃蓁黯黯地想,如果不是突然到来的太医用上好的药材给自己吊着性命,那被白雪掩没的人中,就要多上一个自己了……除了难过,担忧也在覃蓁的心中浮动着,淳于岩呢?在流放的队伍中并没有看见她,她还好吗?然而,她就像消失了一般,从押送的官吏口中也得不到半点她的消息。

队伍行至一处山坳,因风雪愈大,押送的官吏下令在山坳里歇息片刻。覃蓁疲惫至极,坐在临时铺的草垛上,很快就有了睡意,然而一个押送的官吏却忽然过来,小声道:“覃蓁姑娘,是吗?请随我来。”

覃蓁十分讶异,却也不容迟疑,便跟了前去。

那官吏走至树林遮掩处,确认自队伍休憩处绝看不见此处分毫,方转身对跟随而来的覃蓁说:“请稍等片刻。”说罢,往树林深处走去。

覃蓁点头应是,心中已才出大概,先前有太医给自己诊病,已是不同寻常;这会,又让押送官吏对自己客气有嘉;有能力做到并可能会去做这些的,想必就只有太子了。只是太子是何等的身份,竟能对自己如此上心,这实在是……而现在,太子也是断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是储君,怎样也不可能擅自离宫,许是派了心腹之人,带了话给自己罢。他能带什么话给自己呢?

思绪飘荡间,林雪松动,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颀长人影从林后走出,宽大的笠檐将他的脸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温润的好看的下巴。

覃蓁只觉那轮廓线条颇是眼熟,却是不敢置信,只见那人影缓缓将笠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张熟悉的温润脸庞,冲着自己凝眸而笑。

果然是太子!他竟然离开王宫来了这里!

覃蓁一时惊愕,竟忘了行礼,太子已柔声道:“瘦成这个模样……”他微顿了顿,接着道:“到了北地,会有人照看你的,我都安排好了,你不要害怕……”又是一顿,似难以说出般,道:“答应我,一定要努力活着。”

覃蓁这才仔细看太子的脸,发觉他清瘦了一些,尤其是一贯的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威严尊贵少了些,反倒多了丝疲惫无奈。

覃蓁也不知该说什么,疲惫之间只低低回了声:“是。”

太子蹙着眉,默默地看了好一会覃蓁,忽然问:“为什么要那么做?”

覃蓁一时不解,只讶异看向太子。

太子轻叹道:“为什么要试图承认自己并没有犯过的罪行?那可是凌迟的罪,你就不怕么?”

覃蓁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在狱中曾试图认罪的事已传到了太子耳朵里,太子千里迢迢赶来,只怕还冒着风险,就为了问这个吗?可是那时情急之中,自己所想,只是萧恪啊。难道太子已经知晓了些什么,知道了自己与萧恪的渊源?覃蓁偷偷探察着太子的神情,并无不豫,目光中甚至流露出较以往更为深刻的疼惜。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才能进退两宜?覃蓁斟酌着,须臾,低低道:“奴婢什么也不为。”

太子目光中有怔忡,轻轻揽过覃蓁。覃蓁不及推开,只觉冰天雪地里,他的手却是滚烫发热,即便隔着衣衫,也惊得自己的心跳得又急又快,耳边只听得太子万般温柔,如叹息般道:“我头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站在花树丛里,花瓣落在你的眼睫上,你眨着眼的样子,我那时就觉得,我这一生都要忘不掉……你和昭华真是像啊,一样的曲子,一样的孩童性情……也正因为是那么像,才让我不敢靠近。我身边的算计争斗一日也不得停歇,我不愿你卷进来,最后又像昭华一样离开……可我到底是忍不住,在太后面前,我故意表现出厌弃烤乳猪,我知道,这样淳于岩就会到东宫来,而你必是会和她一起来的。既可以时常看到你,又不会让人看出我对你的爱慕来,我想这样的情形可以一直持续到我有足够的能力……可是,你到底是卷进来了,你的聪明真是让我感到讶异……”他的目光迷离看着远方,又似看着悠然飘落的细碎雪花,声音也像轻薄的雪花一样幽幽:“虽然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为什么,聪慧如你,定是瞧出这里面的算计来了……覃蓁,我一向认为宫里的女人就像花一样,容易凋落,也离不开别人的保护,可是你却是这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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