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证明

吊脚楼的房门被关上了,曲禾的仪式再度进行。

不过,与上次的暴力不同。当香茅草的味道在堂屋里蔓延开的时候,秦青川坐在一边反思起来。

有些疏忽了啊……

听不懂的苗疆咒语在火塘上低低环绕着,安抚了好一阵才终于镇定下来的龙阿秀,此刻正坐在火塘旁边。她虽然明白秦青川跟她讲的道理,但面对这曾经伤害过她的仪式,心中的恐惧却还是让她绷紧了身体。

手指都蜷缩起来,抠着衣裙上的刺绣。

两位老人也一脸担忧地陪伴在女孩的身边,他们不懂龙阿秀到底经历了什么,却将一切希望都寄予在了曲禾的身上。

是了,在这个以祭司为精神领袖的古老村落里,秦青川的证明本质上不会起到任何作用。是他意气用事,带入了现代城市里的规则,可完全没想过,他的那套规则,在这里其实是根本不适用的。

龙阿秀到底有没有落洞,都是需要曲禾来证明的。

一旦想明白了这一点,坐在一边的秦青川便不免更加担心和后怕起来。他咬着唇角,目不转睛地看着曲禾的每一个动作。

他不知道蘸取了什么东西,将一种深红色的颜料按在龙阿秀的眉心。

或许那东西有些凉,少女紧锁的眉头不适地颤了颤,但最终还是牢记了秦青川的嘱咐,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反抗。

两位老人似乎松了口气,而秦青川的心跳声却似乎越来越响了。

仿佛昨天晚上,他跟曲禾经历的那些事,又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而那些曲禾没有解释的原因,让此刻的秦青川更加困惑起来。

他为什么就能知道柳岩生一定不会来?

而他昨天既然已经认输,现在举行这样的仪式,结果是不是也能遵循他昨天说的话?

他真的应该相信曲禾吗?

秦青川的内心,远没有他安慰龙阿秀时候看起来那么笃定。毕竟昨晚两人独处,就算曲禾现在反悔,他也无法找出任何目击证人,拿不出任何他说过的证据。

他在赌,赌曲禾眼底的那一缕微光能带来希望。

而最本质的,还是曲禾昨晚为什么要跟着自己。

秦青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曲禾将写着龙阿秀名字的茅草人,一把扔进了火塘里。

火舌嘭燃一声炸开,如同逃窜似的往半空烧了烧,惊得两位老人脸上映出惊惧的神色。那婆婆更像是吓坏了,又双手合十起来,嘴唇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堂屋里却只有曲禾一个人的声音,他做完了这一切便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边念着听不懂的咒语,一手拿起沾过水的香茅草,围绕着龙阿秀,将水珠掸在她的身上。

那水又冰又冷,龙阿秀瑟缩了一下,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一直等曲禾绕了三圈,他才终于停了下来,随后拿着那香茅草往堂屋的四周都拜了拜。等他直起身子的时候,口中的咒语便也停了下来。

两位老人,包括刚刚一直紧绷着的田村长,此刻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仪式大概便结束了。

那老公公马上便站了起来,殷切地往曲禾的身边迎上前去。曲禾将香茅草放在双手上,恭敬递给了对方,对方显然受宠若惊,马上接了过去。

“是早恋的问题。”曲禾平静的说了出来。

然而这意想不到的回答,却让那老公公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迟疑。他似乎还有什么想要询问的,却又听曲禾道:“请将香茅草在屋外悬挂三日。”

“若三日之后香茅草枯萎,则证明龙阿秀并没有落洞,她日后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终于从曲禾的嘴里听到了能听懂的话,两位老人的眼中顿时见到了希冀的光。那老公公更是拿着香茅草千恩万谢起来,那婆婆更是擦着眼泪,忙却将自己的孙女搀扶起来,心疼地打量着他们的孩子。

而直到这个时候,龙阿秀本人却好像还有点恍惚似的。她不是没有经过之前激烈的对抗,显然不太相信,她想象中并不好过的屈辱仪式,居然这样就结束了。

不仅如此,那在她眼中向来封建的曲禾,居然也能说出她是早恋的问题,这让龙阿秀不免有些吃惊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回过神一般,惶恐地目光在堂屋里转着,想要寻找秦青川的身影。

秦青川,是她现在唯一相信的依靠。

好在秦青川并没有离开,虽然他此刻还站在角落里,并没有上前的意思,但注意到了龙阿秀的目光,他马上看向女孩,并回应了一个令人安心的笑意。

“秦,秦老师!”龙阿秀瞥了曲禾一眼,虽还有些胆怯,却大胆地叫住了对方。

曲禾不动声色地开始收拾他的祭祀用品,并没有在意龙阿秀说了什么。

见到曲禾没有阻止,龙阿秀更加大胆起来,忙问道:“秦老师,我,我还能回去上课吗?”

女孩目光殷切,却又仿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秦青川会不同意。

秦青川又哪里不会同意呢,他笑起来,笃定地点了点头,又像是之前那样安慰起来,道:“当然能,只要过了这三天,学校时刻欢迎你回来。”

“你的同学们,也在等着你呢。”

眼下这个情况下,秦青川的这句话像是给了龙阿秀定心丸。女孩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她终于勇敢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秦老师,你一定要等我回去上课……我还没上过秦老师的课!”

也是,从秦青川来到这里,龙阿秀就在被早恋问题困扰。

秦青川自然点了点头,而这个时候,曲禾也已经默不作声地将东西都收拾妥当,准备离开了。

仿佛村民们对他的恭敬和虔诚,他全都看不见一般。

门口,那老公公正把香茅草悬挂在房门上。他一边激动地悬挂着,一边同那些还在外观围观的村民们交谈着。而这一次,虽然秦青川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从对方的口气中,秦青川显然听得出老公公此刻倍增的信心。

那还滴水的新鲜香茅草,像是净瓶中的甘露。

围观的村民似乎也不再对这家又任何忌讳了,他们面带喜色,看到村长和曲禾出来,更是忍不住连连夸赞。

“我就说曲师傅有的是办法!”

“一代更比一代强,龙六爷家真是有福之人!”

“可不能这么说,上一个落洞女,还不是那‘琵琶女’害得……”

“嘘!这可说不得!”

陈年旧事似乎又要被提起来,不过那已经是与现在无关的事情了。田村长或许是忌讳,又或许是担心曲禾还在这里,忙跟这些村民们打哈哈,道:“好了好了,事情都已经解决了,阿秀根本不是落洞。现在天都晚了,大家快点回去休息吧!”

可不是,这么一折腾下来,如今也有七八点钟了。

对于大山里的村民来说,也是到了休息的时候。

有村长和曲禾坐镇,村民们自然能放一百个心。他们没有再继续逗留的意思,纷纷赞叹着回家去了。

看着围观的村民散开,曲禾也没有留下来的意思了,同村长简单交代两句,便也往吊脚楼的方向去了。

秦青川作为一个外人,反倒是最被忽略的那个,仿佛这里所有的村民都已经忘记了他跟曲禾的那个赌约,甚至自然而然的认为,是曲禾的“驱魔”起了作用,而不是秦青川的努力发现了真相。

对于这一点,已经想明白的秦青川倒是没什么。不过村长似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跟秦青川也算是交代了几句。

秦青川不在意,反而笑着安慰起村长来。瞧着曲禾已经走远,他便也没有留下的意思了,几步追上了曲禾的身影。

只留下田村长还站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秦青川的背影,有些什么话,欲言又止。

秦青川很快追上了曲禾的脚步。

他的吊脚楼地势高,两人越往坡上走越是冷清,一直到了曲禾的家门口,村子里本就不多的喧嚣声,现在已经听不见了。

再过几天便是惊蛰了,安静的吊脚楼旁,已经显出一些虫子的叫声,不至于空气里太过沉静。

像是没有在乎身后跟着的秦青川,曲禾兀自开了门进屋,那门倒是没有关上的意思,像是专门为秦青川留着的。

这下,秦青川倒是觉出一点不好意思来。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终于探头探脑地钻了进去。

曲禾已经在堂屋里换衣服了,那身祭司的传统服饰很是繁杂,银饰叮当作响,像是落下的一片片月光。

秦青川不知道该往哪里落脚了,生怕打扰了对方似的,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叫了一声“曲禾?”

曲禾换衣服的手顿了顿,没应声,像是已经回应了秦青川的话。

秦青川顿时又大胆起来,他两步跑到曲禾的身边,像是一股脑似的要把心里的问题问出来一样,道:“你昨天怎么就知道柳岩生不会来?还有你今天做那个仪式……你,你昨天的话还算数吗?”

他担忧起来,忐忑地等待着曲禾的答案。

曲禾换衣服的手便顿了下来,他转过眼睛,看着在他身边紧张注视的秦青川。

火塘里有木炭的噼啪声,只有两人住的吊脚楼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

然而曲禾的眼睛又转了回去,在秦青川心中暗叫不妙的咯噔声里,他却平静地开了口,道:“仪式是必须的,因为他们相信这个。”

作为祭司,他最明白村寨里的人相信什么。

“这个季节,香茅草在外面挂一晚上就会枯萎,三天都是多余的。”

秦青川没想到曲禾居然会这样解释,他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简单的物理原因,当即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曲禾没在乎秦青川是怎么想的,他继续道:“甲洞村,在周遭的口碑不好。”声音平淡,丝毫听不出他居然在说自己村子的坏话。

这让秦青川心中更是一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曲禾,仿佛比昨天曲禾说得那些话还震惊。而曲禾却没有任何觉得不妥的地方,继续道:“不会有人喜欢娶甲洞村的女孩的,所以提亲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为,为什么啊?”

秦青川终于忍不住询问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似乎比曲禾这个村寨里的祭司还关心甲洞村的命运。

然而曲禾并没有解释,他只是淡淡扫了秦青川一眼,眼中的光彩暗淡了几分,却像是在同那空洞挣扎一般。转而,他却又转过了目光,看着手中银饰上的蝴蝶。

一只青色的蝴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正落在银饰上扑动翅膀。

荧光照不穿曲禾眼中的深邃,他静默着,半晌,才平静又怨恨似的开口道:

“甲洞村,我也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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