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办法

石翠的呐喊声声嘶力竭,吊脚楼里的木头似乎都被震颤了一瞬,就连火塘里的火舌都颤抖了。

然而那被压住住的中年男人,却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了。在短暂的震惊后,他复又挣扎起来,甚至想要冲破曲禾的禁锢,再度咒骂起自己的女儿来。

“放屁!”

“你说你不是‘琵琶女’,谁能证明!你跟那死鬼要不是‘琵琶女’,柳三婶的儿子是怎么病傻的!田叔之前的牙是怎么磕掉的!还有摔断腿的,还有吃坏肚子的,还有,还有……”

他咒骂到眼睛都红了,仿佛吃人的恶魔一般。

石翠显然也被父亲的癫狂吓坏了,以至于刚刚那鼓起的勇气也烟消云散了。父亲口中那一条条的“罪状”似乎再度刺痛了她的内心,石翠又颤抖起来,尖叫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秦青川一把将孩子又抱在怀里,死死盯着那蛮不讲理的父亲,怒道:“别说了!你看不见她不想听吗!”

“不想听难道就不是事实吗!不想听难道就能证明她不是吗!”

中年男人的眼睛仿佛都要瞪裂开了,他咬牙切齿地看着秦青川,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秦青川要呵护一个“罪人”。

而紧接着,一个冷静却严肃的声音,却从男人的身上传来了。

“要证明她是不是‘琵琶女’,你说得不管用。”

曲禾的声音像是一道清泉,瞬间降下了屋内的火药味,以至于那癫狂的男人似乎都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是谁牵制着自己,慌张地回头看去。

曲禾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看着男人的空洞双眼里,似乎带上了一点怒火。

只是零星一点,便足够让男人冷静下来。顷刻间,他身上刚刚那些嚣张的气焰都降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只打蔫的猫似的,夹起尾巴,再不敢张牙舞爪了。

看着他冷静下来,曲禾似乎也失了继续禁锢他的兴致,将他往地上又是一推,整个人借力站了起来。

眼看曲禾松开禁锢的手,秦青川虽没有阻止,却还是不免紧张起来。他显然还在担心那男人会不会又冲过来打石翠,故而将女孩往自己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甚至还侧过了一点身子,挡住了男人想要发起攻击的大部分方向。

石翠也明显还在恐惧之中,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无声地流着眼泪,一双手死死攥着秦青川的衣服,哪怕要把那衣服抓破了,也不肯松手。

不过那男人倒像是真的冷静下来一样,他在地上缓了缓,随后居然颇为乖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仿佛在一瞬间懂得礼貌了一样,老老实实将身上的仪容整理好了,这才恭敬谦顺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曲禾。

曲禾本就生得高大,那男人低头谦卑的模样,倒是显得更加虔诚了。

只可惜,曲禾并不正眼看他,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蔑了他一眼,这才又转头看向秦青川的方向,像是要确认秦青川的安全一样。

瞧着他们那边无碍,曲禾这才转了眼睛过去,淡淡道:“蒲嫂病故,之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琵琶女’不会代代相传,你若说你的女娃也是‘琵琶女’,就要拿出证据来。”

曲禾的声音平静又严肃,那男人显然听进去了,对曲禾的话连连点头哈腰,又连忙拿出了他所谓的证据来,道:“我可以证明啊,就他们学校三年级的石阿珠也能证明。”

“还有五年级的金宝、阿乔,这些孩子哪个不是跟她玩过以后回家就生病了?曲师傅,你就说,那孩子本来好好的,怎么一跟她玩就这样?”

男人说着,还颇为无辜起来,像是自己才是个受害者一样。

“还有之前他们班的龙阿秀!”

提到那件事,石翠浑身更是一颤,女孩显然更加痛苦起来,缩在秦青川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男人却还在喋喋不休的控诉,道:“也是好端端的女孩子,怎么就落洞了?再说了,村里那么多女孩子,怎么偏偏就跟她在一个班的女孩子落洞了?”

再也听不下去,秦青川终于忍不住插嘴,厉声反驳道:“阿叔,讲讲道理吧,龙阿秀根本不是落洞。”曲禾都亲口说那是早恋的问题,怎么这些人还在执迷不悟。

然而男人听到秦青川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多有古怪起来。他显然狐疑这个外乡人为什么会这样说,甚至觉得他当着曲禾的面说很是不敬。然而曲禾却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秦青川的意思,只是道:“我通过你的说法,不能排除这些只是巧合的问题。”

他显然并不想相信男人的一面之词,这让男人脸上有些急躁起来。

然而曲禾的态度依旧冷静,继续道:“不过我知道一个办法,可以验证她到底是不是‘琵琶女’。”

鬼师金口玉言,那男人和石翠当即都是一震,连带着秦青川也有些吃惊起来。一时间,几道视线都落在了曲禾的身上。

曲禾却不为所动,依旧眼神空洞地淡淡道:“如果你们想验证的话,我明天会让村长在广场上布好‘阵’,你带着你的女儿去。”

“到时候她有没有问题,当着全寨人的面,都能说清楚。”

这法子固然好,但秦青川听着,心中却不免打鼓起来,忙又担忧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石翠。

石翠自然能听得懂曲禾的意思,可她本就胆小,又被“琵琶女”的污名缠绕,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自证清白,恐怕借石翠十个胆子,她都未必真的敢去。

而石翠也正如秦青川所想的那样,她小小的身体逐渐颤抖起来,仿佛还没有去自证,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而那男人眼中也顿时露出纠结的神色,他并没有回应曲禾的话,只是脸色复杂的沉思了半刻,似乎还想为自己找补什么似的,委屈道:“曲师傅……这能不能,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要是证明她真是‘琵琶女’,你这……我这脸,还怎么在寨子里活啊?”

自己的老婆和女儿都是“琵琶女”,他本就艰难的日子,恐怕要更加雪上加霜。

秦青川听着却很是难受,他皱皱眉,不满道:“还没验证,你就说你女儿是‘琵琶女’,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女儿是正常人呢?”

可惜,这样的质问对于男人来说,显然并没有思考过相关的答案。他的表情困惑起来,像是觉得秦青川的话像是天方夜谭似的。

曲禾也不惯着他了,不在乎他到底怎么想的,只是冰冷道:“我现在就会去跟村长交代这件事,明天你来不来,就是明天你自己的事情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

言罢,他却抬起手,指着秦青川和石翠的方向,语调里多了一分不容抗拒的命令,道:“你再让我看到你打你的女娃,再向我祈祷任何的事情,我都不会应允的。”

这话显然比之前任何的说教都更有用,那男人顿时浑身一软,惊恐地看向曲禾,像是已经受到了什么诅咒似的,脸上的表情也哀求起来,赶忙连连道:“好好好,曲师傅,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保证,我保证我不打她了,我保证!”

他狼狈地发誓起来,恨不能得到曲禾的原谅。

不过曲禾已经懒得再看他发誓了,他折身往秦青川这边走了过来,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双惊惧的眼睛,虽然柔软了自己的声音,却还是不怎么留情,道:“明天,你要来。”

石翠又震颤了一瞬,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咬着嘴唇没说话。

秦青川心中可怜起来,他示意曲禾不要这样有压迫性,转而安慰起她来,道:“没事的,你看之前阿秀那件事,曲禾不也很好处理了吗?”

“再说了,阿翠觉得自己是‘琵琶女’吗?”

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是坏人,女孩的眉头皱了皱,在一番思索之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明早来广场好不好?”秦青川轻轻整理着女孩哭乱的头发,“老师也相信你不是,老师也想你证明给大家看。”

明明是鼓励的话,然而石翠却又低下头去,并未回应秦青川。

女孩掉落的眼泪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秦青川看着她这个样子,又不免有些为难起来,他还想再劝两句,然而曲禾却已经不想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了,他也没顾着秦青川,淡淡说了声“回去了”。

秦青川不免有些遗憾,想要让曲禾再给他一点时间,以便更好地劝石翠几句。然而他的话还没开口,转头却看到曲禾已经往外走了。

而曲禾这么一动,秦青川也才意识过来,外面的天色,早就在刚刚的争执中暗了下去。

时候不早,而那中年男人也没有要留他的意思,秦青川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似乎也没有多大的作用了,虽然心中还是不安和不甘,他却也还是又对石翠道:“老师明天等你来,好不好?”

可石翠已经彻底低下头,没有任何回应了。

这样,秦青川也无法了。他只能淡淡叹了口气,临走前左右翻找从包里翻出一盒创可贴,塞进了石翠的手里。

这东西对殴打的淤青没什么用,但却可以让秦青川自己安心。

石翠显然也不明白秦青川为什么要塞给她这个,女孩终于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秦青川。她似乎终于鼓起勇气要说些什么,却又在瞥见自己父亲身影的时候,选择了闭口不言。

秦青川没有再强迫她,他转身,看见那面色复杂的中年人,终于还是忍不住警告了一声,道:“殴打未成年人是犯法的,学校有义务报警,你要是不想坐牢的话,就别再打你女儿。”

“……”

到底深山里的人也知道法律的作用,他明显比刚刚更恐惧了几分,终于僵在原地没动,看着秦青川离开了。

屋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昏暗里,曲禾已经牵了老牛站在那里等他。

“上来。”

他依旧如之前那样,示意秦青川坐到牛背上来。

秦青川又是一愣,可或许是心里有事,他并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了。

坐在了有些凉地牛背上,秦青川打了个寒颤,看着在前面带路的曲禾。

周遭又静悄悄的了,只有泥水踩踏的声音传来。孤灯几点,路不太清晰,秦青川又打了手机光给他照明。两人一路无话,直到了广场上,曲禾才终于停了下来。

“你在这里等着”,他没有让秦青川下来的意思,“我去找村长”。

这种事,他一个人去办或许就好了。

秦青川犹豫了几分,到底也算是听话了。没了人牵着,老牛倒也算是安分,没有将他从牛背上摔下去。

只是刚下了雨的山里气候变化快,夜风一吹,秦青川不免觉出几分冷意来。

他又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喝出一口冷气,忧心忡忡地看向石翠家的方向。

明天,他们家会来吗?

秦青川不知道,他只觉得有些头疼,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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