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降

两个小时之前,秦青川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初来苗疆,就会遇上这样刺激的事情。

而现在,他正恍如隔世般坐在那个苗疆男人的吊脚楼里,呆愣地看着对方在堂外同两个年迈的老人交涉着什么。

他们说着秦青川听不懂的苗疆土语,秦青川也只能从他们的神情动作中,看出这两位老人对男人的感激之情。

感激,还有敬仰与尊敬。

两位老人将那个攻击秦青川的女孩带走了,走向了山下,走向了亮着微微灯火的村寨里。

那是一个村寨。

虽然秦青川直到现在也并不清楚这个村寨叫什么名字,自己身处何方,这个男人是谁,而自己又是否真正地安全了……

可除了这里,秦青川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秦青川的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一只青色的蝴蝶却不知道又从哪里飞了进来,在秦青川胡思乱想之际,落在了他的伤口上。

“嘶——!”

微小的碰触让秦青川的脑子里仿佛过了一道电流似的,他本能反应地抽搐起来,吃痛的呻吟声自然也吸引了那个男子回头过来看他。

堂下灯火微弱,模糊了男人的面容,却照得那些银饰如同亮闪闪的眼睛。门外已没了人,他循声往秦青川这边来查看情况。

看着对方走了过来,秦青川的心仿佛都要提起来了,他不禁坐直了自己的身子,却又倾斜了角度,想要拉远同对方的距离,连连抗拒道:“没事,没事!我没事!”

然而男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径直坐在了秦青川的面前。

好近……

微弱的灯火,照着那张足以堪比封面模特的骨相皮囊。秦青川有那么一瞬间,短暂地失语晃神了起来。

他的眉眼、他的唇、他的发丝,甚至就连他皮肤上的毛孔……

每一寸、每一分,都像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美的摄人心魄,让人忘记了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

良久,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火塘里传来木炭噼啪的声音。

到底秦青川还是挣扎着清醒了过来,先开口了。

“那个……你听得懂汉话吗……?”

秦青川的心中忐忑不止,眼神重又紧张了起来。

话语如同落进湖水的石子,男人眼中的光彩动了动。他没有开口回答什么,只是动作越过秦青川的视线,伸手拉过他的手臂。

伤口又被扯动,秦青川忍不住抽痛一声,恐惧让他想要将手臂再拽回来,却被对方的手劲死死地攥住。

无视秦青川的挣扎,那男人正仔细观察着秦青川的伤口。

依稀能理解对方的目的,秦青川半是惊恐半是警觉地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搞不懂这个男人到底要做什么,可自己如今又落在他手里,他也只能暂时放弃了挣扎,任由对方观察了半晌,才看着他又站起身来,往昏暗里的柜子那边走去。

秦青川自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他的目光追随而去,看着对方在昏暗中摆弄着那些陶土的瓶瓶罐罐,心中的鼓声更响了。

莫名想要取他性命的女孩,秦青川还搞不清楚原因,青色蝴蝶的搭救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眼前这个男人虽是救了自己,但沉默不语地将他带回来……

秦青川不知道他的肚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药,自己是不是已经陷入了更大的危险里。

青色蝴蝶不知何时落在他的身边,放松的翅膀,扇下点点荧光。

正是秦青川心中七上八下甚至已经在勾画要不要逃跑的时候,对方却已经拿了东西回来。他空洞的眼睛沉默地将紧绷的秦青川又扫了一遍,随后又坐回了秦青川的身边。

他依旧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次他伸出手,却是要去拽秦青川的衣服。

“干!干什么!”

秦青川终于无法忍受地反抗起来,他顾不上伤口的疼痛,本能地往后挪了挪,紧张地避开了对方的手指,眼底的惊恐,便也溢了出来。

他这样明显的动作,男人就算再迟钝,也能感知到秦青川的抗拒。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没有进一步强迫,反而这才开了口,声音淡然却平静,道:“上药,把衣服脱了。”

那居然是流利且颇为标准的普通话。

秦青川一时又有些晃神了,似乎熟悉的语言让他放松了一点戒备心。可他的身体却还没有任何动作,如同僵硬一般杵在那,甚至还是带着点防御的意思。

男人见秦青川还没动作,他眼眸中的光也不免暗了暗。半晌,他也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起了身,往火塘那边去了。

看着他离开,秦青川心中却忽而有些慌乱起来。

万一他真的只是想要给自己上药呢?万一他真的没恶意呢?

秦青川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可那男人却似乎丝毫不在意,也没有想要听的意思。

汲水声传来,他打来了一盆温水,放在秦青川的身边。

“把衣服脱了。”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身上闪亮的银饰,像是金属的大山一样,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事不过三,秦青川不敢赌再不听话的代价。虽然他心中还是不甘,却还是半推半就地将那条受伤的手臂从衣服里面退了出来。

肌肤在湿冷的空气中打颤,秦青川忍不住攥了攥拳头,却很快被对方温热的大手接了过去。

与秦青川想象的不同,男人的手并不细腻,反而带着厚重的粗糙老茧。虽然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柔,但剐蹭在秦青川的皮肤上,却还是让他觉出几分刮痒来。

他不敢躲,也不敢说话,只能抿着唇蹙眉,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所有行为。

秦青川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那些干涸的血痕,却显得颇为触目惊心。男人用方布沾了温水,先仔细将他的伤口周围擦了一遍,随后才从刚刚拿来的药罐里,挖了一点深绿色的膏体来。

秦青川不知道那是什么,忍着心中的忐忑不敢说话,却还是在伤口接触的瞬间,被刺痛的灼烧感惊得浑身一颤,忍不住想要将手臂收回去。

“别动!”

男人呵斥一声,在秦青川挣扎的一瞬,稳稳拽住了他的手臂。

伤痛感让秦青川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此刻的他似乎也被对方的声音镇住了。秦青川没敢继续乱动,只能可怜又狼狈地看着男人,似乎想用眼神表达自己的述求。

可惜对方就像是个瞎子一样,完全看不到,只一味将那些膏体抹在他的伤口上。

这疼痛的酷刑仿若漫长,直到秦青川觉得自己要受不了的时候,一股清凉之感,才从伤口上蔓延开。

那冰冰凉凉的感觉,瞬间止住了火辣的疼痛。待男人将纱布裹在他伤口上的时候,秦青川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了。

神奇的疗愈让秦青川顿时有些傻眼,等男人做完这一切去收拾东西的时候,秦青川还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口。

可怖的血污已经不见了,纱布打着干净利落的结,整齐服帖的完全不比正规医院的手法差。

水声传来,秦青川的思绪顿时被拉了回来。他忙不迭往火塘那边看去,正看着对方洗方巾的背影。

“你这是什么药?”秦青川一骨碌爬起来,披着衣服上前想要感谢,“是可以帮我疗伤的吗?”

对方没有回答。

“……我叫秦青川,你叫什么?”

既然对方帮了自己,出于礼貌,秦青川也应该自我介绍。

然而男人却似乎并不在乎秦青川的任何话语,他依旧低头洗方巾,对秦青川的自我介绍也无动于衷。

再度被无视了,秦青川的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他踌躇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死心,又继续问道:“对了,请问刚刚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来接她的是她家长辈吗?这个寨子是哪里?我要去甲洞村,应该怎么走?”

却没想到,这么长的问题问出来,男人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水声一停,堂里显得安静了不少。男人背着秦青川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转了半张脸过来,似是有些警惕地问道:“你去甲洞村做什么?”

“支教”,秦青川无奈,只好又表明了一遍自己的意图。

男人细细听着,倒是没打断秦青川的话,等秦青川说完了,他才干脆把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看着他问道:“支教是什么?”

秦青川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脸上不免一噎。

男人漆黑的眼底,映着火塘里的微光。

他在问,是真的想要知道。

秦青川心中一动,他的嘴巴却已经先一步开口解释起来,道:“支教就是支援教育,通常由教育资源丰富的地区,向教育资源贫瘠的地方派遣老师,支援当地的教育事业。”名词有点多,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得懂。

果然,男人在听到这番话后沉默了起来,像是在消化秦青川的解释。

这让秦青川有些不自信起来,他的眼神闪躲着,又追问了一句,道:“能明白吗?”

男人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他没有回答秦青川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道:“你要去甲洞村?”

“是……”秦青川点了点头,心中却没来由想起之前下车时,司机大叔的欲言又止。

甲洞村有什么问题吗?

秦青川不知道,而眼前这个男人,却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就是甲洞村。”

他空洞的眼睛里映着堂火,像是没有温度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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