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重逢

灰色的天光像是湿冷的冰块,沉甸甸地压在并不算干爽的吊脚楼里,火塘也烧不掉这份湿冷,火苗无力地在曲禾的眼底晃动着。

他的目光又变得空洞起来,整个人像是个不会动的木偶,安静地坐在那。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在身边环绕。

这是生苗村里的吊脚楼,与他在甲洞村所住的那座吊脚楼实际没什么不同——都是祖先留下来的东西,都是他一个人住。

不,或许还是有不一样的。

秦青川跟他住在那里。

曲禾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了,他仿佛听见了某种幻觉,像是有人开门的声音。或许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会背着书包推门而入,笑着跟他说一声“我回来了”,然后跑过来,分享今天他在学校里面遇见的事情。

有时候是苦恼,苦恼学生为什么还是学不会;有时候又是喜悦,哪怕只有一分的提升。

他的心田忽而动了动,像是想要回应那虚无缥缈的幻觉,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发现门口的身影又变了,变成了一个老人,一个站在阴影里的老人。

老人看不清模样,但曲禾认得那身形。

那是自己的师父。

他这个年纪,已经很少会想起师父了。那位老人已经如同葬在洞棺洞里的所有老人一样,与山洞成为了一体。

可他今天又出现了,絮絮叨叨地念着曲禾的名字。

[曲禾,不可以回到生苗去]

[曲禾,你是未来的鬼师,无父无母,是天地生养了你]

[曲禾,你别忘了你的职责,也别忘了——]

[那些都是假的]

苍老的话,像是枯枝上的落叶一样,随风一吹就掉了。曲禾再眨眼,那眼前的一切便都消失不见了。

空空荡荡的吊脚楼里,没有声音也没有人,这大山的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了。

于是他的眼底也变得空荡荡,目光重新垂落回了火塘里,看着有火星飞舞起来。

可他的双手却还是不甘地蜷缩起来,攥紧了那些繁复的织绣。

平心而论,曲禾其实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作为两个寨子的鬼师,前辈们没有偿还的孽,他既然已经触及到了,便抵赖不了。哪怕日后就留在这里,也是他应得的,只是秦青川……

秦青川不该留在这里。

心有不甘,曲禾还是忍不住深吸了口气闭上眼。

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只希望秦青川可以在外面平安。

或许有可能,他可以离开甲洞村,然后……

然后……

曲禾不敢想,而门外,却也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越逼越近,直到一阵粗暴的开门声传来,曲禾才猛地将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而随之而来的,确实一声熟悉的呼唤声。

“曲禾!”

那声音像是一声从天而降的甘露,砸在曲禾的心间泛起一阵波动的涟漪。他眼底的流光仿佛在一瞬间鲜活了起来,僵硬的身体却没动,只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去看。

一阵银饰碰撞之声,连带着一个身影飞扑了过来。

那么结实的身体,撞进曲禾的怀里,撞得曲禾差点要摔倒下去,才想起用手臂撑了撑。

怀里的人却并不撒手,他的双手紧紧抓着曲禾的后背,手指抓的衣服都搅紧,恨不能把头也埋进曲禾怀里。

他们贴的那么紧,仿佛能触及到彼此的心跳声。

出乎意料的重逢,让曲禾的思绪空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憎恶似的唏嘘声,他才猛地意识过来,抬眼往那门口瞪去一眼,自己的身形也终于稳住了,伸手回抱住了秦青川有些颤抖的腰。

就这一眼,那些想要在门口看热闹的人不免心虚起来,也不知是自惭形秽还是觉得辣眼睛,反正闲杂人确实悄悄出了门,只留下柳村长还在那站着。

他站在阴影里,像是一棵阴魂不散的老柳树。

曲禾一直瞪着他,他也全然没有个反应。瞧着他这样,曲禾便也算明白了,像是报复又像是某种宣誓,曲禾的目光依旧死死落在柳村长的身上,抱着秦青川的手却收紧了不少,掌心也在不断安慰着对方,甚至于他还低下头去,宣誓一般在秦青川的耳畔落下一个吻。

柳村长全部都看在眼里,他鹰一样的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来。

曲禾却全然不管,直到秦青川的状态稳定了下来,他才将视线收了回来,温和地看向怀里的人。

秦青川已经比刚才的激动好多了,不过他现在还气息不稳,靠在曲禾的怀里喘着。

曲禾自然知道他来这里有多不容易,看着秦青川现在的样子,他心里更是忍不住心疼,像是两人耳鬓厮磨之时的爱抚一般,他捧着秦青川的脸,拨开那些碍事的碎发,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你怎么来这里了?你不该的来。”

他说的是汉话,那些人听不懂。

秦青川终于能抬起眼睛看他了,只是他恨不能再将曲禾仔细打量一遍,描摹着他每个角落,妄图找到什么他受苦受累的痕迹。还好,他没找到,目光因而安分了一些,却还是忍不住心痛道:“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不来?”

言罢,他眼中有星光熠熠,笃定道:“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你不可以在这里,你不应该属于这里!”

他说得激动,曲禾心底的流波都颤动了,倒是那柳村长很是不爽地轻咳了一声,警告道:“别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说话,不要耍什么花招。”他又威胁起来,鹰眼仿佛要看穿眼前的两人,又质问道:“你说你有办法让他留下来,现在你也见到他了,你的办法是什么?”

显然,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能留下曲禾,不管是谁提的什么办法都可以。然而曲禾却并不知道秦青川想要做什么,第一次听见柳村长这么说,他也有些错愕和不解,困惑又质疑地看向秦青川,目光危险地想要等他一个解释。

秦青川心中又不免打鼓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之前没有跟曲禾沟通过,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太过冒险。但现在曲禾还抱着他,他也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虽说心中忐忑,却还是定了定神,勇敢看向柳村长,道:“但你们也要问问曲禾的意见不是吗?”

“什么?”柳村长脸色一变,像是觉得自己被耍了一样,眼见着就要暴躁起来。

秦青川却乘胜追击似的,不给柳村长变脸的机会,道:“曲禾到底想不想留在这里,这不应该是听曲禾的意见吗?他不仅是你们村子的鬼师,按照约定,他也是甲洞村的鬼师!”

曲禾的身份就在这里,两个村子不管是谁,都不能随意决定曲禾的去留。

然而柳村长却已经有些愤怒起来,他瞪大了眼睛,当即指着曲禾指责起来,道:“你当我不知道吗!当年的曲师就是抛下我们离开这里再也没有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吗!”

前车之鉴,柳村长显然已经受够了。

然而秦青川却并不被这些威胁到,他依旧笃定而坚持,据理力争道:“当年是当年,当年的鬼师不是曲禾,你又怎么知道曲禾的想法!”说着,他真诚地看向曲禾,道:“阿禾,你说你的想法,你说你想不想待在这里。”

秦青川的目光诚恳着,曲禾只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曲禾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回答,甚至他像是担心柳村长听不见一般,郑重其事地转头看向他,明明白白地重复道:“我不想待在这里。”

别说是柳村长了,那些外面的人听见了都顿时炸锅了起来。

他们显然已经受够了没有鬼师的日子,现在又被曲禾明确地拒绝,有些老人已经受不住,眼见着就要晕过去。

外面乱成一团,柳村长的脸色更像是涨红的猪肝。他连手中的拐杖都握不住了,憋了一身的颤抖,好一会儿才像是指着不孝子一般,却又不敢训斥,只咬牙切齿道:“当初的约定是怎么样的,你和你的祖辈都不作数……以为我们住在山里就没一点手段吗?你祖辈们造的孽,你就得一个人偿还。”

“今天不管你们说什么,他都必须留在这里!我看谁敢把他带出去!”

柳村长发了怒,这寨子曲禾怕是走不出去了。可曲禾无怨无悔,甚至不等柳村长的话落地,他猛地就站了起来,攥紧了拳头明显就要打出去。

倒是秦青川一把拉住了他,眼下要是起了冲突对谁都不好。他轻轻安抚住曲禾的情绪,示意他不要激动,这才又严肃看向柳村长,道:“是谁要带走他,老人家,请你想明白。”

“要带走他的,不是我,不是田村长,不是甲洞村。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新社会,是文明!”说着,他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翻出身份证,像是举着什么圣经宝典一般举到柳村长的面前,直逼道:“看到了吗?这是什么,这是身份证。我有,曲禾也有,我们每个人都有。如果你胆敢将曲禾关在这里,如果你胆敢对我们不利。我已经跟田村长说过了,如果我明天早上还不能回去甲洞村,田村长就会去报警。到时候,你们就是想继续留在这山里不跟外人接触,也由不得你们了!”

与外人接触,是生苗最大的忌讳,简直比要了他们的命还痛苦。

外面的骚动更大了,柳村长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怎么都想不明白它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威慑力。

他明显还想咒骂什么,然而那些话在他的喉头翻滚,到了最后,却只能憋屈地变成眼睛里阴狠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向秦青川质问道:“好,好,那你说让他留下来的办法是什么?”

“我可以放你走,但是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他不甘心,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曲禾也已经被秦青川刚刚那一套直白的说辞震慑到了,他似乎从没想过用这种办法来还击,可眼下面对柳村长的问题,他心中紧张起来,实在不知道秦青川想要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秦青川的身上,难得的紧张里,他的指尖有些微凉起来。

秦青川倒是平复了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不卑不亢地看着柳村长,笃定道:“我想跟你打个赌。”

又是熟悉的赌约,曲禾心中一动,像是莫名安稳下来似的。

只可惜柳村长并不知道秦青川已是故技重施,更何况他还在气头上,顺着秦青川的话便问了句“什么?”

秦青川的嘴角扯了点笑意,面不改色道:“我会劝曲禾留在这里,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同意曲禾去考大学。”

“如果今年曲禾能考上大学,你们必须放他走。如果曲禾没考上大学,他再回来给你们当鬼师。”

“如果你们不接受——”

“如果你们不接受,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没等秦青川的话说完,曲禾却已经上前一步,冷冷接上了秦青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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