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昏迷

秦青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事情很乱,阳光很刺眼,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

整个甲洞村都震动了。

人们奔走、相告、交头接耳,无数的脚步声,无数的嘈杂声,都仿佛冷水一样将秦青川浸在里面,让他冰冷,让他僵硬,让他窒息,让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回来。

他就坐在熟悉的吊脚楼里,枯瞪着一双眼,也没有眼泪,看着火塘里的火。

他的眼睛,比那火塘里的炭火还红。

秦青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来的有谁,走的又有谁。有没有人安慰他,有没有人劝慰他,秦青川全都不知道。

他一直在火塘旁边枯坐着,像是那已经死去的青蝶一样,随风一吹就散了架。

但他不能散架。

所以他强撑着,掌心被指甲掐的青紫,嘴唇咬得干裂出血。

他强撑着,直到这吊脚楼里再次安静下来,直到空寂冰冷的身边,缓缓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多么希望啊,他多希望那是曲禾。

可当他的手落在秦青川的肩膀上,他迫不及待的回过头时,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

田村长正悲悯的看着他。

这中年人也已经不再年轻了,这几日的操劳和奔波,让他生了皱纹的脸上显得更加憔悴和疲惫。可即便如此,在看到秦青川的时候,他还是沉重地拍了拍秦青川的肩膀,将一碗水递给他。

“秦老师,喝点水吧……”

即便田村长的声音也是沙哑的。

秦青川的眼眸动了动,他似乎急切地想要从田村长的脸上读出什么自己想要的消息来。可那消息却是空白的,秦青川抓不住,因而连那碗水也没有接,急迫地开口道:“田村长,阿禾怎么样了?”

他干裂一样的嗓子,开口的声音仿佛都带着血丝。他知道自己等不下去了,他急切地想要站起来,曲曲禾的房间看看。

曲禾就在房间里。

然而田村长却压着他的肩头,他凝重的脸上浮了一层痛苦的无奈,没有回答秦青川的询问,只是摇了摇头。末了,却又像是灵魂挣扎里的不忍似的,终于还是将手放了下来,垂首道:“你去看看吧……”

他指了指那安安静静的房间。

秦青川的瞳孔一震,他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一样,可身体却先一步站了起来,也管不上腿脚的酸麻,踉跄地往那房间里冲进去。

他多希望能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发生,他多希望推开门的时候,曲禾就在床头坐着,在见到他的时候,跟他说一声“没事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静悄悄的,曲禾闭着眼躺在床上。

“曲禾……阿禾!”

秦青川慌乱地扑了上去,全然不管自己的激动是不是会打扰到病人的休息。他只想碰触对方,只想抚摸对方的脸,想看他睁开眼……

可触手却是指尖的冷意和低低的体温,是没有睁开的双眼,和无论秦青川如何揉捏都没有的回应。

“阿禾,阿禾……”

秦青川又怎么不会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徒劳,他崩溃地跪在床边,无计可施之下只能握住曲禾的双手,揉搓着粗糙的冰冷,想要让曲禾温暖过来。

只是昏迷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田村长站在门口,他不忍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半晌,只能无奈叹了口气,轻轻同秦青川解释,道:“生苗的人,给他灌了药。”

“在我们这,那东西叫‘乌头藤’,服下两三个小时,就……”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苗疆的土药当然不止是土药。

“不过也幸好秦老师发现的及时,曲禾自己也有意,那些药被吐出来大半……”

秦青川有些癫狂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强忍着眼角的酸涩,看着曲禾发白的面庞,完全不敢想他之前经历过了什么。

好好的人,好好的曲禾……

秦青川的牙关打磨起来,他冰冷的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紧紧攥着曲禾的双手不肯松开,却又像是担心吵醒了他一般,压低了声音愤恨道:“那些生苗的人呢?”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恨过什么。

田村长知道他心中肯定的怨恨,只是这件事秦青川并不能左右什么。他遗憾地摇了摇头,道:“咱们的人已经将那个村子找遍了,连附近的山上都找了……”

“除了几个昏睡的孩子,生苗那边,已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刺骨的现实让秦青川猛地抽噎了一声,他的眼睛又瞪大了,像是听到了最凄惨决绝的现实一般。可他的大脑却又反应不过来,更是不可置信地开口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无法理喻的生苗,无法理喻的事情。

田村长眼中的神色更加悲悯,他抿了抿唇,像是避讳什么,却又在秦青川的目光中妥协,最终只好如实相告,道:“按照汉人的话,大概就是,殉道了吧。”

“殉道——”秦青川呢喃着。

多么惨烈的词,在现代社会已经很少听到了。

他震惊地看着田村长,听他继续解释起来,道:“大概就是那晚上的事情,他们发现,他们所信奉的鬼师,已经不再守护他们了。”青蝶守护了秦青川,那是曲禾的选择。

秦青川终于有一点明白过来了,他心中一片苍白的悲悯,可看着曲禾的时候,却又不甘地咬了咬牙,道:“所以,他们就给阿禾灌了药,他们也想把阿禾一起带走是吗!”

“曲禾是鬼师,是苗疆的活神仙……”田村长无奈地解释着。

“荒谬!”

然而秦青川却根本不想听了,他一拳砸在床板上,仿佛用尽了自己的力气捶打着。

“荒谬!”

“荒谬!”

“荒谬!”

他咒骂着,直到自己的力气耗尽了,直到指关节也生疼了。

田村长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激动的秦青川拉住,眼中更是不住的悲伤起来,像是要安慰他一般,道:“秦老师……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想想能为曲禾做点什么吧?”

即便是冤有头债有主,生苗的事情也已经无法申诉,只有眼前的曲禾,才是他们现在最重要关心的事情。

被田村长一提醒,秦青川这才像是从愤怒里抽出一点理智来。他带了些后怕的目光,惶恐的重新落回曲禾的身上,看着他平静的容颜,心里却已经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刀割。

又忍不住抚摸过曲禾的脸庞,秦青川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可他现在似乎也平静了不少,压低了声音,像是担心吵醒对方一样,轻声同田村长询问道:“阿禾他现在怎么样了?”药既然已经吐出去大半,或许还有救助的希望。

田村长眼眸中的光却有些忐忑起来,他谨慎地思索着,咬了咬嘴角,到底还是如实,道:“我的医术不如曲禾,但是也知道该怎么解毒的。药已经给他吃下了,曲禾的命应该是保住了,但是……”

“我不能保证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秦青川的手指一僵,停在曲禾的脸上,指腹像是被那微凉的皮肤灼伤了一般,可他却并不肯放下。

知道秦青川肯定不想听这个,田村长连忙道:“不过秦老师您放心,我已经联系人去叫车了,过两天,我们想办法把曲禾拉到镇子上去看看……镇子不行,就去市里,市里不行,就去省里,省里……省里不行,就去番禺,就去春城、锦官、沪市……”

他又哪里出过几次山,不过是知道几个大城市,又怎么会知道哪里的医疗条件最好。

可田村长也不甘心,他想方设法的想要给秦青川一点希望,给寨子里的大家一点希望,然而已经冷静下来的秦青川,却心如死灰办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了,田村长,不用了。”

他平静的像是冰冷的刀子,这让田村长心中顿时一割。他还想劝劝秦青川,可话到嘴里还没吐出来,却又听秦青川问道:“镇子里没有用的,市里估计也不行。省会的话还有点可能,但是去省会的话,就要多少钱?”

“更何况什么春城、锦官、番禺,来来回回的路费,医药费,住宿费,这都是无底洞。”

“咱们寨子里现在刚有点起色,刚赚了点钱,大家生活也都刚好一点。一旦去了那些地方,咱们的这些钱,别说一天了,一晚上就花没了。”

秦青川比田村长更明白外面的花销是如何巨大。

差距和现实摆在眼前,田村长口头的话顿时苦涩起来,他空张了张口,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只有秦青川痴痴地看着曲禾,冷静下来的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道:“苗疆的土药我不了解,但是如果有什么能对曲禾好的药,可能有效的药,还要麻烦田村长以后跟我说。”

“……哎,哎?”田村长不知道秦青川要做什么,他顺口应了,却又意识过来,道:“秦老师这是要……”

秦青川没回答他,他握着曲禾的手,将那冰冷的指尖按在自己温热的脸上。

“以后,我会尽我所能的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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