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养尊处优惯了的赵笙柯从不是能吃亏的主,在一方面吃亏怎么着也得在另一方面找回来,特意咬重“多出的银子”和“打赏”一类字眼,有羞辱之意。

听出胖姑娘口气中略带的刻薄,纪西神色没太大反应依旧冷冰冰,接过荷包打开来,取其中三两银子,大概能兑换四吊钱,荷包中多余的“打赏”递还给胖姑娘,不卑不亢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言外之意,一丘之貉。

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

赵笙柯深深觉得,自己的“好名声”被铃铛那个蠢货给败坏。对面之人递还的荷包被她打落在地,道:“不要一概而论。”

纪西该拿的银子到手后,自然不会和胖姑娘继续闲扯,扫一眼被打落在地的粉色荷包,脚步一动,回灶旁接着煮粥。

被不重视的赵笙柯忍住腹中饥饿,倔强道:“诸英,站这里等着,我就不信那小子能忍住钱财诱惑不回头捡荷包,都囊中羞涩了,还自命清高,装得好像不为五斗米折腰似的!”

可怜巴巴的粉色荷包孤零零躺在地上,等着人捡,诸英唇角直抖,口气不忍相告,“小姐,荷包上绣了你的芳名,真的要丢弃?”

绣上芳名的荷包被纪西拿在手中翻来覆去过,她的身份暴露了。

思及被知道身份的可能,赵笙柯整个人都不好了,犹如秋日里的一片片落叶,被刮得四处乱飞。蹲身捡起“无人问津”地荷包,疾步快走,提着的兔笼子一晃一晃,兔子乱动,她蠢爆了的姿态完全显露于人前,地缝何处去了?

黄氏一直留意纪西一举一动,揣三两银子入怀她看得真切,一方面她心痒于银子,一方面她好奇纪西和胖姑娘的关系,胖姑娘身后有婢女跟前跟后,不像普通民户出身。

纪西高高瘦瘦的,在灶前煮粥忙活的身影显得有点单薄,头一次,黄氏拍他肩膀嗓音压得很低,问他,“那姑娘是谁,为啥给你银子?荷包掉地上了你咋不捡?”

一眼看出黄氏眼底的贪婪,纪西举着勺子的手一顿,面无表情道:“她只是买兔子的。”

……

赵笙柯抬头望一望日头,不等和赵寒婷碰面的时辰,直接钻进黎晓街最深处回赵府。

上得了厅堂下得了灶房,翻得了围墙抓得了肥虫,赵以墨身边极为能干的婢女铃铛,作的一手好死,偷拿别人的兔子只给一吊钱欠了四吊钱,有当被人人喊打的翻高头的潜质。

被顶缸一回的赵笙柯从不是吃亏的主,一向以欺负赵老五为乐子的她被找老五身边婢女给坑了,不快马加鞭从街上赶回赵府去找场子,她就不是赵老六!

墨可阁院中杂草遍地,一抹绿色身影在草丛里爬来爬去,却是赵以墨撅着屁股在抓虫,铃铛跟前跟后递瓶子、主仆二人配合得当,没一会儿功夫抓了十几只,白嫩爪子沾着泥的赵以墨对气势汹汹朝自己奔来的赵笙柯道:“你别靠近,吓坏我的虫子!”

脚步瞬间刹住,准备好满满一肚子话打算一喷而发的赵笙柯一噎,面色憋得通红,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一堵而回的她再次开口口气难免弱了弱,质问道:“铃铛是不是偷拿了别人的兔子?”

“是啊,你为何知道?”赵以墨从草丛中一站而起,拍打两下裙摆抖落粘在其上的草叶,心中纳闷,赵寒婷对此事尚且一无所知,赵老六从何得知?

铃铛脑门上的汗直往下巴上淌,不好预感油然而生。

“你可以想象遭人误会、背黑锅的可怕情景吗?”赵笙柯扯掉头上遮着的面纱,口齿清晰,“兔子的主人找上我,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难堪吗?要被告官哪,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以墨闻言并没心生同情之意,反而乐祸幸灾道:“我听铃铛说粥铺只有一个凶巴巴的妇人,你该不会是被她找上一顿损吧?真可惜没亲眼瞧一瞧,少了一个乐子!”

赵笙柯欲哭无泪,几乎是跑着回来的她很累,一边脱斗篷一边道:“找上我的是那妇人的外甥,威胁我说不给四吊钱就告官,你还有脸笑,养出一个偷!”

快要哭出来的铃铛在一旁声音如蚊般为自己辩解,“奴婢留下一吊钱,并没白拿。”

“一吊钱够你买个兔腿儿!”赵笙柯耳尖,闻声两眼瞪去,将人狠狠教训一顿,复又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与二人道出。最后总结一句,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

赵以墨听得有趣也不顾着抓虫,吩咐铃铛打点水来她准备梳洗,对赵笙柯一阵见血地提出疑问,“买完烤兔,走出客栈,不直接去找赵老四或者回家填饱肚子,作何徘徊于粥铺?以至于让那个叫纪西的抓住?”

诸英手背身后偷偷竖起大拇指,一语破的,直接切中要害呀!

赵笙柯食指蹭蹭鼻子,提起裙摆坐诸英从房里取出来的紫木椅子上,道:“也不是特意徘徊,黄氏骂的凶,纪西不吭声,我纳闷他窝一肚子火的每日去何处泻火!”

“他去何处泻火,你纳闷啥?你关心范围会不会太广,有问题!”接过铃铛递来的帕子,赵以墨擦干净手上的水,口气带着一抹不怀好意,“你暴露了!”

“随你怎么想。”随着腹部发出饥饿叫声,赵笙柯瞬间无精打采,从椅子上一站而起道:“我先回房吃烤兔,你慢慢玩虫子吧!”

比起日日能玩的虫子,赵以墨现下对纪西更感兴趣,她一摸下巴招呼铃铛凑至身前,神神秘秘吩咐几句,去布庄买回一整套赵老六今日出门穿的那件和宽大无袖的外衣,包括面纱。

回房吃烤兔吃得津津有味的赵笙柯,一点不知道赵以墨打算耍着她玩。

天色渐暗,大概酉时末,没到主院用晚膳的赵以墨被赵员外好一顿念,找遍赵府没找到其身影,包括平日里很能干的婢女铃铛,一个两个全不见踪影,赵员外忧心赵老五又跑出去玩,问守在后门的婆子五小姐什么时辰走的。

守门婆子如实禀告,大概一个时辰前。

往日里赵以墨虽然爱往外跑,但总不至于不回家用膳,今日头一回不按常理出牌,也难怪赵员外担心,一大家子的人被搞的食欲不振。

时辰已晚,粥铺来往的客人渐少,一身灰色衣袍的纪西熄掉灶里的火,准备打烊。

他住处在粥铺附近,转身步出粥铺,离开之际在街道对面看见一身影,身影过于肥胖,哪怕在月光下也显得臃肿,不用凑前去看他都有点明白是谁了。巳时那会儿闹得不愉快袭上心头,他转身就走当做没看见。

特意伪装一番来此戏耍人的赵以墨当然不会放人轻易离开,她压着嗓子,声音透着一股沙哑,大声道:“你不敢看我的眼睛吗!懦夫!”

躲在一边墙角处的铃铛捂眼,简直不敢直视。

纪西目光一扫四周,确定附近再无其他人在,才狐疑着口气道:“你在和我说话?”

“不然呢!”轻轻反问,经常玩虫子的赵以墨比一般女子胆大,但也不过十三岁,意在戏耍别人而说出一些狗血的话,她多少有点难为情,“为何你眼里总是看不到我的存在!”

“看到了。”那么大的一坨,想忽略很难,纪西淡淡道,转身就走。

赵以墨深吸一口气追上前去,两手撑开将人拦住身前,道:“请你,为我停留你的脚步。”

再往前走会撞上的,纪西迫于无奈停下步子,道:“有事儿?”

“我,我,我看上你了!”赵以墨压抑内心升起的不好意思,几乎咬牙切齿,说完她转身就跑,一溜烟的速度。

徒留纪西呆愣风化中,今晚的风,似乎不是一般的冷……

作者有话要说:

☆、如意郎君



胖人一般都喜欢睡,赵笙柯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她躺在粉红色被子里睡得正香,脸上的肉第十几次被“蚊子”咬之后,她终于无可奈何爬起,指责于赵老五竟敢用肥虫子骚扰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赵以墨不以为然地把肥虫子装进瓶中,正色道:“大白天的用来睡觉,浪费生命,和我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不就是抓虫子么!

赵笙柯快要吓哭了的表情,“五姐姐你饶过我吧,我还是个孩子!”

“不抓虫子,我最近有点闷,打算去布庄买点衣服,另外去当铺挑一挑首饰。”赵以墨把瓶子藏进袖中,巧舌如簧,心道,为你准备的一盘大餐,你这个正主不去哪能成?

金银首饰、漂亮衣裙赵笙柯每样都不缺,但出去逛一逛也好,在府待的久了容易发霉,何况她闷头躺榻上睡。掀开被子起身穿衣,梳洗一番,准备妥当跟随赵以墨出府。

赵以墨与身后的铃铛对视一眼,偷偷坏笑,走至去布庄的半路她突然捂住肚子怪叫,说肚子疼,可能是吃坏了,要到附近去找一找茅房,让赵笙柯自己一个人逛一逛,别等她了。

赵笙柯面显担忧,问用不用去自家药铺拿点药。

赵以墨摇头,说,“先去附近的兔兔客栈,等我回来先好好吃一顿。”

都撑成什么德行了,还惦记着吃!

唇角抖动地厉害,赵笙柯简直想拍对方的后脑勺以示气愤,思及昨日在兔兔客栈附近闹得不愉快,有点不情愿,眼见赵以墨捂着肚子跑远,她一叹之下对诸英道:“怎么这次出府,我老是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诸英神色有点迟疑,道:“五小姐和铃铛鬼鬼祟祟的,别是挖了什么坑等着小姐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一正头上纱帽,赵笙柯一副斗志高昂,“小样如她,每次我都能整回来!走,去兔兔客栈!”

赵以墨装作肚子痛意在将人甩开,然后躲至暗处偷偷观察,见赵笙柯如她所算般一步步走进自己所设陷阱,不禁拍手叫好,小声和铃铛咬耳朵,“以我和赵老六相处多年,对她的了解来看,今个会有惊喜!”

别是惊过头了!

铃铛神色显得有点迟疑,道:“小姐,我们这样不好吧,毕竟女子名节,六小姐会不会被吓死?”

“赵府女儿哪个好名声在外?名节能吃么?”口气中带点嘲讽,赵以墨从墙角处走出,暗自尾随先走的二人,道:“赵老六不会被吓死,顶多被吓疯,我都焦急忍不住看她目瞪口呆跳脚了!”

姐姐当成这样的,铃铛头一次见,咳嗽两声,“六小姐会整回来的,小姐你做好被报复的准备了吗?”主子们恶搞,千万别连累无辜可怜的丫鬟啊!

“来吧,赵老六会给我一个非常刺激的经历,真是期待已久!”

铃铛她想要遁走可以么?

专门卖新鲜兔肉的兔兔客栈,去此客栈必是途经一家粥铺,赵笙柯扫一眼粥铺上方挂着的幌子,其上写着:黄氏粥铺,四个大字。

小气如赵笙柯,记仇于黄氏粥铺,途经此处再不徘徊。

年仅十二岁的纪西爹早逝,娘体弱,生活压力全部压在他一人身上,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而活,舅母每日辱骂,他能忍则忍,每日时间最多用来照顾母亲,余下时间则用来拼命干活挣钱。

纪西生活一如既往的平淡,所有不堪的责骂都是平淡,偶尔有些小插曲经过,让人过眼云烟,如果说特别之处恐怕是被偷了兔子,引发后来一连串的事。

人生头一次被姑娘示好的纪西显得有点纠结,一大早的将粥煮糊两次,被黄氏趁机损好几遍,让他靠一边去。

各种不在状态搞砸事情,纪西郁闷至极,无精打采步出粥铺打算到街上转转。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人与人的交集,从来都很奇怪,赵笙柯一直这样认为着,哪怕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用在此刻有点不对劲。

让她言语羞辱过、瞧不起的人,拉起她的爪子将她扯去一个偏僻墙角处。偏僻墙角处,偏僻墙角处,偏僻墙角处,偏僻墙角处,偏僻墙角处……如此暗搓搓的,她非常配合对方主动将诸英打发一边去,让诸英买点糖自己去玩。

主动找她作甚?想念她三寸不烂之舌的毒辣?过来找虐让她羞辱个爽么?

摩拳擦掌!

好吧,事实上她刻薄的言语式攻击对那个受气包子纪西没太大用处,纪西厚脸皮程度堪比冰川,无论她从哪个方向去刺激都刺不透,有种挫败蠢爆了的感觉就不多说了。

墙角处,一身灰色衣袍的纪西双手抓头,高高瘦瘦的他两腮凹陷,被一个姑娘示好,他脸红,口气有点不自然道:“你,你真的看上我了?”

啥?天上有乌鸦在飞吗?为啥她嗅到一股危险倒霉气息?呃?那个,倒霉会伴随馅饼么?

赵笙柯白嫩爪子掏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严谨的问题她需要咳嗽两声以示郑重,认真思考。

收集上门求亲者资料多年,她整理出很多极为“通俗易懂”经验。

比方说,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是否看上自己的同时,通常内心会伴随着忐忑,犹疑。有的人借助某些场景激动之下脱口而出,有的人扭扭捏捏吞吞吐吐,一般的都会顾虑太多,所谓顾虑,无非是怕被拒绝。

拒绝一个鼓起勇气当面寻爱的男子,是种糟糕至极之事,把人打击到一蹶不振怎么办?对方后半生无依无靠谁负责?

以上,那些经验绝对不靠谱,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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