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海,好逼真。

于少荫默默地想。

既然前方无路,那就回头吧!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

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

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

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

……”【注】

一个清冽的女子声音忽然从海上传来。

于少荫止住了脚步,回头看去,这才发现海上居然出来了一片幻影,犹如大影院的屏幕一般,显示出了一个梳着未婚发髻的女子背影。

在念完一段《娇女诗》后,女子的背影渐渐消失,接着又出现了一个留着八字胡须的男子立于船头。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更有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的气度。

船行之处,两岸百姓皆欢愉击掌高呼:“谢公高义,大善救民!”

百姓的欢呼声里还夹杂着一个女子快步而行的喘息声,女子在人群里寻觅着道路,丝毫没有被眼前的欢愉所影响,反而像是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急切。

“姑子!请留步!”

一群奴仆紧跟其后,更是毫不顾忌旁人地朝着那女子大喊。

女子的侧脸上全是汗水,鬓角的秀发贴在了脸上,让人看不真切,但是却也能感觉到她清秀的女子。

“于氏阿荫!你快给我站住!”

一个凶恶的女人大喊一声,惊得那奔逃的女子闻声而回过了头来。

那是一张瘦弱的瓜子脸,睫长眼大,眉间紧蹙,隐隐笼着丝丝愁绪,可见她总是心事重重。她的容貌甚是秀丽,身材苗条,弱质纤纤,自带着一副柳弱花娇的风流。

即便是回了头,她却没有再停下,脚下蹒跚地挤行于人群里。

“噗通……”一声水响,女子竟掉入了河里!

“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岸上的人大喊着。

水里的女子沉到河里被呛了一口水,整个人晕晕昏昏地靠着本能在水里挣扎。

“噗通……”紧接着又一声水响,一名男子跳入了水中,很快便奋力游到了女子身边,从她身后缚住了她看似柔弱,却爆发出巨力的身体,缓缓向岸边游去。

“啊!那是谢公!谢公救了那姑子!”

眼清目明的百姓很快看清了那男子是谁,带着对英雄的崇拜,高呼着。

在男子怀里的女子吐出一口积水后微微转醒,虚弱地睁开眼睛,迷惘地看着眼前衣衫全湿,却依然掩不住从容姿态的俊美男子,渐渐失了神。

“咚咚……咚咚咚”

那是心跳的声音,那是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那是她还活着的声音,更是她重新活着的声音!

霎时间,女子的眼里,天地间,只剩眼前一人!

渐渐的,画面从女子的眼睛开始消失。

随即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一扇门,门外有贵妇人捏绢而泣,门内女子闭目泪流。

“阿荫,谢公于你有救命之恩,阿爷才因此送你入谢公府,但谢公不受,阿爷阿娘也无法啊!你且开开门,不要再为此事伤怀啊!”贵妇人哭泣道。

门内的女子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们不懂……”女子哽咽着说道,语调里满是虚弱。

“阿娘又怎会不懂?阿荫,若不是之前给你说好的婚事被你逃走,哪又会出现这事?谢公虽好,但他早已成亲,正室贤明,子承膝下。不为妾又能为何?”

女子依然摇头,“你们不懂,你们不懂的!”

是啊,他早已成家立业,为夫为父。她又怎能自甘下作赶着去为妾呢?看到他就已经很好了,看到他心里也莫名地觉得安心了。仿佛她的整个人生就为了见他一面,一面足以。

有些情不需要山盟海誓,有些爱不需要相守百年。

只要看上一眼,怦然心动,心生欢喜,惟愿他此生安好,再无他求。

但是,谁又会明白她呢?

……

于少荫看着女子慢慢瘫倒在地,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珠,突然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抓住,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不自觉间,泪湿满面。

☆、回魂

那个男子,她认识的!

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就算他年纪更大了些,还留着胡须,但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元大德十二年饥,有巨艘自南剑运米至鲒宁,闻有人招之者曰:“吾谢风也。”人赖以活。

这些,她都知道,从一本野史上看到过的。所以,当百姓高呼“谢公高义,大善救民”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说起来也真是稀奇了,明明再次之前她还一直觉得迷惑不解。

有些时候,有些人,像是命中注定一样,忽然就出现在了你面前,你想要忽视他,他偏偏像个发光体一样,天天在你面前晃悠,想要不注意都难。

让于少荫看了那海市蜃楼的场景后,让她感同身受的原因不是其他,正是因为那画面里的于氏阿荫正好跟她长的九分相似,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气质,没有她这么冰冷。

所以当她看到最后,她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

那就是……

我懂,我都懂!

我懂,当爱义不能两全的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把爱深埋在心底,不言不语才不会伤害到别人。流过泪,痛彻心扉,然后再洁面而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装作什么都可以不在乎,装作自己什么都很好。

是的,就算是那个幻影最后也是这样,于氏阿荫最后打开了房门,要了水净面,告诉她的阿娘不用担心。当初是她逃婚毁了名声,被人救起也算是重获新生,至于其他的就不要再提了。

后来,族里因她而大失脸面,让她进了庵堂。

阿娘问她,可是后悔?

她摇头。

阿娘又问,可怨谢公没有收留她,才没能避免族人的羞辱?

她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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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没有谁帮助谁是应该的,所以,她为何要怨呢?就连她爱他,最后也不是都放下了,不去怨了吗?旁人不入眼,口舌张合都与她无关呐。

于氏阿荫如是说。

于少荫看到这里,也笑了。

这就是所谓的,前世今生了吧!

海面的画面一点点消失了,连同那片海也一起消失在了于少荫眼前。

此刻的她却并没有感到新奇,反而内心一片平静。

从未有过的平静。

海消失后,原地出现了一个类似于阵法传送的圆圈,圈里闪着银白色的光芒。渐渐的,两个人影显现了出来。

一黑一白。

“喂,丫头!这行可还愉快?”白君一出现就没忍住嘴,讥讽的话脱口而出。

他却忘了再次之前,去求阎王爷借《生死薄》,又偷偷联系月老,天天给人家打电话,磨得月老耳朵都生茧子了,这才借来了《姻缘簿》。零零散散地才推断出她的所在,又马不停蹄地抓了许穆,抢了人家的释梦镜,这才进到这里面来。

黑君撞了白君一下,然后对着面有怒意的白君摇了摇头。

“你们来了啊!”于少荫冲他们笑着说道。

那个笑容或许太过于正常,温温和和,暖人心脾。让白君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会笑了?”

于少荫依旧笑的自然,还温柔地向他点点头,那神态跟一般的小姑子无二。

“天呐,你到底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白君还在那里黯然神伤,谁都不知道他以前有多享受于少荫每次面对他时,那张冷冰冰凶巴巴的脸,以后还能看到吗?

黑君则不同,虽然见于少荫能像个正常女子一般地露出笑颜很是惊讶,但是却更多的是为之欢喜。

“恭喜!”黑君道。

“谢谢!”

“为何会如此……”看着于少荫的笑脸就沮丧的白君最后被黑君拉住。

黑君道:“咱们回去吧!”

却不提他们如何到了这里,更不问她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

“哦,对!咱们快回去!”白君接口道,“你这恰好是魂魄离体的第七天,晚了就麻烦了!”

人都是有三魂七魄的,如果少了,非死即呆。而丢失的那部分则只能去投胎,沦为牲畜禽兽。

于少荫一听,心里也吓到了。没想到自己离开了这么久!她之前还以为在这里面的时间要比在外面的慢,心里还没去想过现实中的问题。被白君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体这时怕是有些不好了吧!

“从这里可以回去!”白君连忙道。

“嗯。”于少荫点头,然后跑进那个传送点。

一阵白光亮起,三个人影慢慢消失在了这个世界里。于少荫更是没有发生揣在她怀里的那张地图此刻也闪起了白光!

“阿荫,你看妈妈给你熬了你最喜欢喝的玉米排骨汤,你醒过来喝点好不好?”于妈妈温柔地拨了拨还在昏睡中的女儿额头的碎发,微笑着说,“你一定好奇妈妈怎么知道你喜欢喝玉米排骨汤的吧!妈妈告诉你哦,你有一个小习惯,对喜欢的东西都会小心地看几眼,喜欢吃的东西呢,也会多尝几口,虽然平时看起来你好像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但是妈妈发现啊,每次煮这个汤的时候,你都会在饭桌上多坐一会,多吃几口饭菜。我的女儿啊,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快醒来吧,妈妈想看你睁开眼睛的样子,总是很懂事的模样!”

于妈妈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悲伤,泪水更是不停地落下。

恰好这时于少荫的那一魄已经回到了病房,黑白二君也在一旁——他俩是来帮助于少荫固魂的。

人的魂魄离体太久,要再回去就需要一段时间的重新适应,不然还会被身体排斥出来,所以于少荫为了自己早些恢复,特意请黑君帮忙。

呃,至于白君,他其实来看热闹的……

其实在于少荫的心里,于妈妈跟其他人一样,他们都是正常的普通人,而于少荫本身又有很多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她又不能跟妈妈讲,尽管别的女孩特别是姐姐于少阳,有女孩儿的心事都会比较愿意跟妈妈分享。

也是因为这样,于少荫一直跟于妈妈“不太熟”。还好的是,她倒也是个孝顺的孩子,心里也很通透,骨子里还是对父母有着深深的敬爱,别人子女该为父母做到的,她绝对不会比任何人差。

而当于少荫看到这一幕时,心里却是震惊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平时看起来好像更特别爱护大女儿的妈妈,其实心里也一样非常的爱她!

就像是……

那个阿娘。

“唉,这女人怎么还在哭?都好几天了,一直都这样,我不是托梦告诉过她,我会帮她找回女儿的么?”白君十分不耐烦地说道。

于少荫闻言转身,狠狠地瞪着他。

“你跟我妈妈瞎说什么了?”

“唔……”

黑君捂额,心想白君这次又犯傻了,也不想想那个女人是谁的生身母亲,托梦给人家,难道告诉对方“你女儿现在魂魄不全,丢了一个,本白君去给你找回来,不要担心”这样的话么?这不是更让人惊吓的么,人这个动物有多多疑,白君难道不知道么?

傻子!傻子!

“我就说……”

“好了!别说那个了,抓紧时间吧!”黑君及时地出来打断了白君和于少荫的对话,又看了看时间,看似着急实则为白君解围地说道。

“哼!”别以为你知道我在哪里,找到我就觉得我会放过你!

白君不知道于少荫的腹诽,但也听了黑君的劝阻,开始施法让于少荫的魂魄回到身体里。

☆、告状

两天后,于少荫回到了学校。

本来那天醒过来后,她就想回家的,但是抵不住于爸爸于妈妈的坚持,在医院做了个全套的检查,在听了几个科室的医生统一回答说没问题了后,这才收拾了东西出院。

出院的时候,姐姐于少阳没有来,因为要上课,虽然她想请假过来,但是于少荫还是坚决地拒绝了她,并以班长的身份表示,这个时候高考复习要紧,同时又站在妹妹的角度劝慰她,有爸妈来接就很好了!所以,于少阳很遗憾地没能在这家妹子出院的时候鞍前马后一番。

同时,作为同桌的谢凤也没有出现,但是却让人送了一束康乃馨,尽管于少荫收的很勉强,但是还是在父母的威压下接到了手里,并且因为“大病刚愈”的理由,从医院到家门,于少荫手里什么都没拿,就只捧着那一束康乃馨。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于妈妈刚打开门进去,一阵寒意入骨的冷风迎面吹到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走在她身后的于少荫连忙捏了个指诀,把冲过来的女鬼李晓麦收到了衣袖里去,这时空气里的温度才正常起来。

“刚刚怎么有风?”于妈妈嘀咕道。

于少荫面上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晓得的模样,乖乖地把花拿去插到客厅的花瓶里。然后才跟于爸爸于妈妈打了招呼,回去自己房间休息。

一进到房间,于少荫就把李晓麦从袖子里丢了出来。

因为之前在妖魔荒原里用尽了法力,现在元气还不够稳固,所以刚使用了指诀后,她的脸色又开始苍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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