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建康城西的老宅正屋,被放置在最上面一排里的一个灵牌前,浮现了一个影子。它正眼泪汪汪地看着其他灵牌前冒着烟的香炉,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但是其他灵牌上的鬼魂并不理它,都自顾自地吸食着香火。



于少荫进屋便看到这样的场景,自觉是自己拖累了袁三娘,便自己点了三炷香,插在袁三娘灵牌前的香炉中。



老妇人在一旁火化着经文,看此也不说话。



袁三娘小心翼翼地看了老妇人一眼后,看她没有反对,这才狼吞虎咽地吸食起香火来。



于少荫自觉地走到旁边的书桌案台上,拿起了毛笔,抄起了经文来,等她抄完了十页之后,老妇人才停了手。



“玉,你送出去了没有?”



于少荫正在洗笔,闻言便“嗯”了一声,脸色却有些不太好。



“那便好……”



好什么好!那日她把玉放在谢凤的课桌上,却被班里时常注意这边的女生给看见了,引得她们一阵私语,皆言她“千年面瘫+自闭患者”,居然看上了引得万人竞折腰的美貌无双的谢凤谢大帅哥,还向他示好!



虽然于少荫顶着压力,在大家的炙热目光下说了一句:“戴好!”并未多言,却还是在下课后引来自家姐姐的一阵“关照”,例如升学前不要早恋之类的。天知道,这位姐姐从小学五年级就已经开始谈恋爱了,小男朋友的个数,两手都数不过来。如今却来说教她了,先不说之前谢凤在收到玉时,那复杂的眼神,已经让于少荫够别扭了!



还好谢凤那厮非常上道,在结果古玉之后,立刻装模作样地感谢了于少荫一番,并说这是他家的传家之宝,自己不慎遗失,正着急,多亏班长捡到且拾金不昧地还给了自己!帮了大忙云云……



想到此事,于少荫便不想提及,于是难得她开口转移话题,说起了这边关于国公府有妖孽之事。



老妇人一听到谢家,便有些咬牙切齿。



“那小老儿当年非要建那廊亭,破了原本旺风旺水的方位。他在时家中便损了几个好男儿,连瑍儿……我只好在那廊亭处设了阵法,却不想这些年过去,竟失了灵气,还被妖孽所用,真是让人气恼之极!”



于少荫闻言说道:“可我那日观那廊亭并未有何不妥,且那驱妖阵也是完好的!”



老妇人不由得一怔。



难道是自己老了,感应错误?



“若阵法无损,那妖孽又如何能在那凶杀的廊亭作祟?“



“恐怕那五位护卫的身死之地不是在廊亭!“于少荫道,“那日我在谢家国公府外,曾观全府之气,却发现谢家北院方位之处有一股阴损之气散出!”



老妇人摇头道:“北院是谢家内院,有众多女眷居住,自然阴气盛,而大族世家里自然有不少阴损之事发生,所以也不一定是在那里。”



于少荫想想也觉得挺有道理的,却也不稳老妇人为何如此熟悉国公府的各处设计布置。



老妇人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开口吩咐道:“你还是再跑一趟国公府吧,不过这次你不从大门进,便从北门进吧!”



于少荫本来手上正在整理经文,听闻此话,立刻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老妇人道:“北门便是内院的后门,你这是要我女装而入?”



老妇人感觉到于少荫身上冒出的阵阵寒气,不由得语气放温和了些。



“刚才听你言道,只观北院有阴损之气,我也怕自己想岔了,觉得这事还是你亲自去确认一遍比较安心!”



见于少荫还是盯着自己看,老妇人不由得有些气恼了。



“你若是还想活过双十,就在这世做好你阴阳师的职责,到时……”老妇人又叹息一声,“到时你便不用再管这边的事,你的梦也就自然醒了……”



于少荫一怔。到时候梦醒了,便知这一切都是梦。毕竟自己在千年之后的那个世界里有个家,有一对不太负责的父母和比自己早出生十分钟的姐姐,她怎么能觉得这边更为真实而放纵自己的任性呢?



那就履行自己的职责吧!



一炷香后,于少荫穿一身道服,手持拂尘地出现在了国公府后门的小巷中。她有些不习惯地摸了摸头顶,这才想起黑冠已去,头上梳的是道姑的发髻。



正当她要上前敲门时,却发现门口站着黑白无常两位使差。



白无常动了动鼻子嗅到了什么,接着才开了天眼,发现于少荫正站在他们面前不远处。



“喂,于少荫!你为何也在此处啊?”白无常恶狠狠地说。



白无常与于少荫也算是老相识了,只不过有几次在拘魂时,发生了些争执,因此每次看到于少荫都没啥好脸色。在最初的时候,白无常甚至还幻化出最让人胆寒的恶鬼模样吓唬过当时只有十岁的于少荫,虽然锻炼了于少荫从此不再怕鬼,但是却吓得她连话都不爱说了。所以如今让于少荫养成了这般寡言性子,白无常可谓是功不可没啊!



于少荫看到白无常时,心里也是极不舒服的。想当初自己刚入这个世界,懂的还不多,一切都依着阴阳师的职责法则行事,却不想会与白无常起了争执。那次因为死者生前自杀食了毒物,临死前又被人杀害,所以他到底死于自杀他杀都分不清。最后阎王和老妇人一起出面理清了那事,判了那死鬼是他杀而死,让白无常带了鬼魂回去。原本这事就算了,但不想白无常这个小气的鬼差,居然公报私仇,在一次于少荫领魂的时候,幻化成恶鬼,吓得于少荫放走了领好的野鬼,自己躲在荒坟谷里哭了一宿。



至此之后,于少荫看到白无常便也没有好脸色,而白无常也对于少荫没有好言语。



而一向充当和事老的黑无常则又站了出来打圆场:“谢家太夫人怕是不太好!约莫午后三刻就得跟我们上路了,我们奉阎王之命前来办事,这门神却挡着我们不让进去。唉,不知于姑娘为何来此?”



于少荫对黑无常的态度自然是不同的,便将五护卫身死的事情讲了出来。



黑无常一听,然后思考了一番便道:“难怪门神说府中无鬼,不让我们进,此事还确实奇怪。于姑娘你有所不知,这谢家太夫人刘氏,本应该七日前寿终,阎王今日派我们前来,但她竟然还活着!我等本就不奇怪,却不想得到姑娘告知此事,看来今日是白等了!我会立即回去向阎王禀告此事的!多谢姑娘!”



黑无常说完便拉了白无常向于少荫行了礼,隐身离去。



黑白无常走后,于少荫一个人皱着眉头站在后巷里,独自疑惑。



这谢家太夫人本应该是七天前寿终正寝,但这时却依旧活的好好的。那天在见到谢公义时,也没有看到他有长辈过世的气相,更别提那个在她身边晃悠了一会儿的嚣张的谢凤了。



本来于少荫想立即回去把这事跟老妇人说说的,但她才抬起步,身后的后门竟打开了,还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玉面小郎君。



于少荫一看,这不是谢凤还能是谁?



常言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虽然于少荫与谢凤本来无冤无仇,但是一想到这两世遇到的这个两人都不讨喜,就也没啥好脸色了。



于少荫看了谢凤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谢凤却突然上前将她拦住,虽然面上对着于少荫还是一副鄙夷,但是两只凤眼却是亮晶晶的。



原来她是个姑娘啊!谢凤心里想道,这身道袍的打扮还是比之前的黑冠白衣要好看多了!



于少荫没有多想,推开谢凤的手臂就走。谢凤却莫名地不再坚持了,微微地侧开身,让了她过去。



跟在谢凤后面,去打点了门房才偷溜出来的小厮锦书一出门便看到这一幕,有些好奇地问道:“郎君,您无事吧?”



谢凤有些惆怅地看着于少荫愈走愈远的背影,叹息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啊?郎君,她盗了你何物?”锦书一下紧张起来,仔细地看了看自家郎君腰上的古玉坠子,还好这传家宝还在!



谢凤没有回答,只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位置,又垂下手。

☆、自杀

期中考试将近,原本下课就热闹的操场也变得安静了许多。在众生开始努力复习上半学期功课时,女生宿舍楼顶却站着一个抱着维尼小熊抱枕的女生。她满脸泪痕地坐在天台的边沿,然后忽然身体向前倾斜,接着就直线下落,最后引起女宿舍管理员阿姨的一阵惊叫!女宿舍大楼前的大树上的鸟也被惊得都“扑棱”地飞走了。

这事发生的时候,于少荫还在上课,可能是管理员阿姨嗓门太大,一声“啊”叫的是惊天地泣鬼神!打断了还在讲台上讲试卷题目的任课老师,恰好下课铃声也响了起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同学们还不等老师说下课,都疯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去看热闹的同学们都白着脸回来了,还有几个跑在前面回来却在后面的女生都吐了。

不爱凑热闹的谢凤看到同学们回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看书。而于少荫则目光呆滞地在算试卷上写错答案的题目。

谁也不知道的是,于少荫此刻也蹲在跳楼女生的尸体旁边,而她身边还蹲着一个嚎嚎大哭的女生。如果有人看得见的话,就会发现那个大哭的女生跟地上死掉的女生长得一模一样。

“有脸哭!”于少荫被她哭的烦了,语气有些不善。

“我都死了!他都没来看我一眼,我恨啊!”女生哭喊道,“本以为一死了之,却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痛苦!阴阳师,我该怎么办?”女生一边哭着一边拉着于少荫的袖子问。

于少荫没好气地挡开她的手,冷冰冰地道:“听那几个你们班上的人说……”又指了指旁边几个胆大的男生,“你成绩不错,人也漂亮,还是家里的独生女!你跳楼的时候考虑过你父母吗?”

女生一听,哭得更厉害了,不过这次却是后悔的哭了。

“好了,李晓麦,你今天先跟着我,晚上回去再给你刻灵牌,这会哭也没用了!知道不?”于少荫揉了揉发涨的额头说道。

快期中考试了,最近两边跑得频繁,已经够累了。现在于少荫只想少出点事,自己好安心好好复习!

如果有人知道她的本事,可能就会说,她不是全能天才吗?也需要复习功课吗?NO!任何天才在成为天才之前都是要付出努力的!而要在“天才”之前再加上一个“全能”,付出的努力更是要比常人多出百倍。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于少荫身边会有鬼魂,考试的时候派鬼去找答案给她不久好了?NO!在约定里,她阴阳师的身份只能是维持到二十岁,所以在此之前她为了以后能过得更好,就必须脚踏实地的努力学习技能!何况于少荫骨子里就不是个要依靠别人的人。

言归正传,于少荫带着李晓麦离开了自杀现场,走的时候,李晓麦的父母也闻讯赶来了学校,刚好跟她们擦肩而过。

李晓麦看到平时一向严谨的母亲情绪一度崩溃地趴在自己尸体上哭晕了过去,她就更加难过起来。

于少荫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李晓麦一定后悔了,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卖,那么高的楼跳下来,神仙也救不活。她安慰不了李晓麦,还是让她自己难过一阵吧!

放学回家的路上,于少荫身后跟了一队的鬼魂,整条路都变得有些阴深深的。

“于少荫,今天的晚风好像特别的冷呢!”于少阳手里提着羽毛球包,对着帮她背书包的于少荫小声地说道。

于少荫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跟着自己的李晓麦,还有幼师女鬼以及她正在指挥过马路的几个小鬼,微微地叹了口气。

“于少阳!”

忽然,骑着单车的谢凤在姐妹俩的面前停了下来。

“诶,是小凤凰啊!你们家也是这个方向吗?”于少阳虽然防着自家妹纸早恋,但是对于漂亮的男生还是很有好感的。

而跟在她们身后的两个大鬼和几个小鬼却吓得往后跑了。

于少荫感觉一阵炙热在身边,虽然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但是还是有些不舒服地抿了抿嘴,而于少阳也觉得晚风不那么冷了,但并没有注意到其他们继续跟已经下来推车的谢凤聊了起来。

“是啊!往天我走得早,还不知道你吗也往这个方向回家呢!”谢凤看了于少荫一眼,又对着于少阳笑弯了眼睛。

不得不说谢凤的笑容真的是非常迷人的,连一向自诩美貌无敌的于少阳都暗自欣赏起谢凤的笑容来,且说话的音量都放小了几个分贝。

于少荫看了看已经开始犯花痴的姐姐,不由得暗自苦笑——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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