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胭脂扶着方芷芊,靠在床头坐了:“小主插花也定是累了,还是坐着见曲美人,免得一会小皇子又开始闹腾了呢。奴婢这就去引曲美人进来。”

锦衣跟着胭脂进了这齐眉馆,才发现这齐眉馆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太师椅和八仙桌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的,正堂上方挂着的是吴道子的画儿,竟是被皇帝赏给了她。内室正对着门放着拔步床,床上搁着宋锦做成的引枕,方芷芊打那儿靠着,因着有了身孕,显得圆润了不少。

“嫔妾见过婕妤姐姐。”

锦衣看着方芷芊扶了扶引枕,略微坐正了一点儿,却不显的热情:“起来吧,今儿个可真是难得,从来没有登门过的曲美人,是被什么风儿吹到我这人来了啊?”

锦衣早料到方芷芊会有这一问:“今儿个,嫔妾给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听得太后身边的典月姑姑说,婕妤身体不适,脾胃失和,不思饮食,嫔妾今日,是特地来探望的。”

方芷芊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一开一合:“曲美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听闻美人前一段时间病的也挺重的,不知如今可否痊愈?”

锦衣也笑笑,心中暗自想着,这个方芷芊,也绝非皇帝心中那般完美,至少,她的心机绝不比这宫中任何一个人少,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引导自己因病斗何凝妆的事情上来了:“多谢婕妤挂怀,我不过是一年前得的风寒,如今宫里面太医医术精湛,自然是痊愈了的。”

方芷芊面上带笑,可这笑容却让锦衣心中发寒:“说起来,我这茶饭不思的毛病,可不如美人那场风寒来得及时啊,想那一年前,美人那场风寒,可是让皇上担心得不得了呢,若是我,皇上关心,自然是最盼着的,可美人呢?愣是把皇上推到了庄贵嫔那儿,让庄贵嫔吃足了苦头,美人可真是好计策啊。”

锦衣努力的憨笑了一下:“婕妤姐姐,您若是不嫌弃,就请唤嫔妾一声妹妹吧。”

方芷芊刚想说什么,又被锦衣打断了:“婕妤姐姐,您方才说的,请容妹妹辩驳一句。首先,嫔妾的风寒是实打实的,太医院的太医都曾经为嫔妾诊脉过,您随便问一位就知道嫔妾有没有虚言。其次,就算嫔妾算计好了一切,也没办法算准何修容就在那个时候责打恪敬娘子,若嫔妾真的,是为了陷害庄贵嫔,而请求皇上去怀淑宫的话,偏偏那时候何修容没有责打恪敬娘子,那嫔妾岂不是白白的把皇上的关怀错过了?”

方芷芊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是傻子?这宫里面,谁不知道那恪敬娘子是你荐给皇上的,推荐那么一个人给皇帝,借机邀宠才是真呢。”

锦衣定了定心神,把早就想好的对策道了出来:“嫔妾不比姐姐,可以每日都沐浴君恩,嫔妾只是一个连侍寝都没有过的美人,怎么可能想要去害一宫主位呢?那恪敬娘子,虽是我举荐,举荐的时候我也确是存了私心在里头,为的是能送给皇上一个满意的寿礼,可是现在……”锦衣说着,已是泫然欲泣:“姐姐可真是不知道,那恪敬娘子,现在远远比我这个没承宠的美人要风光呢,当初她能选择我这条路,如今事成,定也是要把我抛诸脑后的。”

方芷芊不置可否:“若你那般说,你自己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锦衣挤了两滴眼泪出来,赶忙用帕子掩着:“都是过去的事了,姐姐一定要这般说出来,没得让我伤怀呢,嫔妾也是来实心实意靠着姐姐的,嫔妾对姐姐的心,日月可鉴。嫔妾此番探望也是真心盼着姐姐和皇嗣安好的,这不,嫔妾特地带来了一个秘方,可以缓解姐姐胃部的不适。”

“什么秘方?”

锦衣见目的已经达到一半,忙收起了帕子,只是收起的时候又特地划了几下脸,脸上的妆,终究是花的不成样子了:“嫔妾小的时候,也经常脾胃失和,嫔妾的娘亲就总是吩咐厨房里面拿着生姜汁煮粥服用,给嫔妾喝下,一般是连着喝几天就会舒服多了,姐姐若是信不过妹妹,大可以叫太医来问一问。”

“那妹妹,可不要埋怨姐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胭脂,去把芦太医请来。”

胭脂正有此打算:“是,小主。”

马车碌碌的驶过,车窗外的景致一件一件被马车甩在后头,一个一个小点,终究看不见了。目所能及的,是下了一夜的厚厚的雨,现在犹自未干的水泡,还有车轱辘在泥地上压出的辙子。 “丫头,你这就要入宫了,楼主嘱咐过的,入宫之后一定要小心,万万不要暴露了自己,即使暴露了……”赶车送云裳入宫的是曾经在养和殿伺候过、因为年岁大了才被放出来的老太监,姓曾,云裳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只知道是楼主的心腹,否则送她入宫这么大的事情,是绝对不会交给他来办的。

云裳坐在马车里,看不到曾公公的表情,只是暗自点了点头:“曾公公,云裳明白的,一旦出了事情,绝对不会出卖宏图楼的。”

曾公公从车帘子外头递进来一个笼子:“还有,这个你拿着,有什么事情,就放飞信鸽,方便联系。”

云裳犹疑着不肯接过:“恩,可是……宫里面让带么?”

车帘子外头的人不回答,只是道:“接应你的人来了。元敏汤--”

云裳撩开车窗帘子向外看去,一个五短身材太监模样的人搓着手,似乎是在寒风里等了许久,已经有些冷了:“诶,师父,您老人家可来了。不知师傅出宫之后日子过得怎么样?”

“也就那样,混吧。你小子啊,师父没白教你一场,怎么,听说你如今当上养和宫的首领内监了?”

那太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只是手却在不停地搓着:“那都是师父老人家的教诲,要不奴才可能现在还在马厩喂马呢。”

曾公公点了一下元敏汤的头:“行了,你记得师父的情,师父就知足了。这不,这是师父弟弟家的小闺女儿,想进宫当差领一点儿银子补贴家用,但是这孩子还小,要是正常报名参加宫女大选,我这个做伯父的毕竟在宫里待过,知道人心险恶,怕她胜任不来,所以师父才寻思着,能不能把她搁在养和宫?毕竟这是你的地儿,有你照应着,师傅放一百个心。”

“师父,这……宫里的人都是有数儿的,您看。”

曾公公诶了一声,笑了一笑:“师父自然不会为难你,养和宫不是住了个疯疯癫癫的太嫔嘛,师父想,她那儿的人可引不起关注,至于人手,师父当年可教过你法子。”

元敏汤会意搓着的手一拍:“得了师父,徒弟明白了,师父您就请好吧。”

“还是这么油嘴滑舌的。对了,我这小侄女儿就爱养鸽子,你看……”

“没问题师父,只要那鸽子,不冲撞了那个邪门主子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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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公公招呼着云裳下车,拍了拍云裳的肩膀:“那……我侄女儿可就交给你了。”

“行,我看师傅的侄女儿挺俊秀的呢,没准就能被皇上看上了。小丫头,以后若是有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过你的元公公啊。”

这般不着边际的话,云裳听了微微面热:“元公公说的哪里的话,奴婢还小呢……”

“好了,随我进去吧,别忘了你的鸽子。”

“是,奴婢这就来。”

云裳最后看了一眼宫外的天空,这一天的天空颜色很是阴沉,可是在云裳的心中也是美的,因为它那么广袤,看不到尽头。而进了宫,再蓝的天,也是四四方方的了。云裳想到自己,又想到姐姐,想到太多自己认识的人,总觉得,同人却终究不同命,胸前的衣服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湿了一片,带着潮湿感的麻布贴在身上,饶是初夏也有些凉意刺骨。云裳不知道,这刺骨是由外而内,还是,由内而外。

☆、第三十五章 又一步棋

胭脂的动作还是很快的,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就把芦岐黄请了过来。

芦岐黄面带笑意的如往常一样不如齐眉馆,蓦地看见了锦衣也在,面上的笑容不禁凛了一凛:“微臣芦岐黄给婕妤小主请安,给美人小主请安。”

锦衣看着方芷芊抬手示意芦岐黄起身,便也回以微微一笑,听着方芷芊道:“芦太医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芦岐黄会意,锦衣的笑容不过是在告诉他处变不惊,该怎么请平安脉,就怎么来:“微臣谢过婕妤小主,不知胭脂姑娘来太医院找微臣,是有何事?莫非,小主的胎有什么不妥?”

方婕妤对着芦岐黄,也甚是客气,芦岐黄刚进来,就让胭脂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金瓜子儿:“芦太医尽心照料,皇嗣一切安好。本小主此番叫你来,是因为方才曲妹妹给我推荐了一个有助于缓解脾胃失和的药方,不知道……”

芦岐黄看了看锦衣,锦衣却没什么表情,只得硬着头皮问下去:“微臣可否请美人小主说来听听?”

锦衣看了一眼芦岐黄,眼神中意味深长,嘴上却是轻描淡写的:“是这样的,芦太医,本小主的娘亲,曾经在本小主脾胃失和的时候,用生姜汁煮粥让本小主服下,本小主觉得效果不错,便把这个法子告诉了婕妤姐姐,不知太医认为,这个法子可行不可行?”

“生姜呢,其实不仅可以在菜品中用作调味,在中医里面也是一味很好的药材呢。将生姜洗净,然后打烂,绞取其汁入药。性味辛微温。有化痰、止呕的功效,主要用于恶心呕吐及咳嗽痰多等症。而小主此时,不思饮食,若能配以白粥,粥也可以温补养胃的东西,对于小主的不思饮食之症是极好的方子。婕妤小主,这方子没有问题。”

“既然没有问题,那芦太医为什么没有早对本小主说呢?”方芷芊话锋一转,侍立在一旁的芦岐黄显然没有想到方芷芊会有此一问,顿时觉得犹如芒刺在背。目光看向曲锦衣,却回避开了,目光向窗外的雪看去。

“回小主的话,孕中呕吐不思饮食,是女子常有的妊娠反应,微臣想,小主的孕吐尚且不算是最严重的,应该先观望一下,不宜马上加上补药以控制孕吐,美人小主的方子微臣也想到过,只是微臣也知道,咱们乾祐的人都是不大喜欢食姜的,平日的膳食里面也除去腥气极重的菜品之外,都是不放姜的,微臣思量再三,就没有将这个方子说出来,请小主原宥。”

胭脂细心的帮拈起一块帕子,俯下身去替方芷芊擦拭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小主,芦太医说的也是呢,您平日里就不大爱吃姜的,从前在府上的时候,淋了雨,太太让您喝完姜汤,您都不肯的。”

方芷芊看了看芦岐黄,倒也不再挑刺:“看来你也是个心细的,到是本小主错怪你了。胭脂,把我的那个金团花牡丹钗子拿出来赏给芦太医。想必芦太医家的夫人或是小姐会喜欢的。再替我好好送送芦太医。”

“是,奴婢遵旨。”

芦岐黄尴尬笑笑:“那微臣便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这么好的东西,微臣却只有舍妹可送。”

曲锦衣心下暗笑,方芷芊虽然多疑,却不曾好好查一下芦岐黄的身家背景,只怕是要栽了。

“姐姐请原谅妹妹,都是妹妹心太粗了,连姐姐不喜欢食姜都不知道,还贸然给姐姐提方子,都是妹妹的不是。”曲锦衣看芦太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连忙跪地谢罪。

方芷芊行动不便,赶忙让胭脂去扶起锦衣:“好了,妹妹快快请起吧,我知道妹妹也是为了姐姐好。做母亲的人,一切为了孩子着想,哪能还那么矫情呢?”

锦衣顺着胭脂搭过来的手起身,弹了弹衣裳上的尘土:“姐姐到底是慈母心肠。”

方芷芊掩面而笑“姜汁粥我会让胭脂备下的,再不好喝的东西,为了皇嗣,我也得忍着不适喝下去,今儿个这事儿啊,妹妹可千万别吃了心,说到底,还是姐姐太小人之心了。”

“那有什么?姐姐的慈母之心真是让人敬佩,若不是姐姐这样谨慎,又怎么有福气替皇上绵延子嗣呢?如今天色已晚,妹妹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姐姐如果有用得着妹妹的,说一声便是。”

方芷芊忙唤了胭脂仔细着把锦衣送出去,面上含着的早不是锦衣进门时的冰霜:“那妹妹慢走,姐姐就不远送了。”

“妹妹自己能走的,姐姐好好安胎就是。胭脂姑娘,不用送了,去照顾姐姐吧。”

曲锦衣慢慢的向懿如宫外走,却在刚出宫门转身的时候,看到了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除了在他的寿辰和新年的家宴上,曲锦衣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上带着笑意。这样温和的笑,仿佛他再也不是那个十几岁就开始执掌天下的年少有为的君王,再也没有了她在宫外听说的,男人的铁血手腕,完全是一个守候着幸福的春风和煦的男子。

这样的笑容,同方才她见过的那斜靠在床沿上等待新的生命的女子幸福的笑容是那样的相像,因为他们的幸福来自于同一个根源,他们的喜悦因为同一个重要的原因。这样的默契,弥足珍贵,却让曲锦衣一瞬间失了神。

她想起了凝紫来投诚时说过的话,心里酸酸的,自己竟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样眷恋一个男子给自己的温暖。只怕,自己再是强者,也抵不过那种和煦如春风的笑,还有自己病重的时候他拧成川字的眉是啊,少年时代便相识相知的恋人,最后能相许相守,是多么难得的事情。这样的举案齐眉、青梅竹马,恐怕她,从来都遇不到,一辈子也不会遇到了。只因自己的人生路,终究不是那样子的,这条路都是自己选的,她要风风光光的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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